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我是貓 >

我是貓 六

作者:夏目漱石 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2:45:40

天氣這麼熱,就算是貓也受不了。聽說英國有個叫什麼西德尼的人曾經如此形容盛夏之苦:“恨不能剝去皮、剔去肉,隻剩下骨頭涼快涼快。”不過,對我來說,不到這個程度也行,至少把我這身淺灰色的花皮毛拆洗一下,或是暫時送進當鋪之類的。

在人類眼裡,也許以為我們貓一年到頭總是一個表情,春夏秋冬都不用換衣服,過著最單純而平靜的、不需要花錢的生活。不過,縱然是貓,也是知道冷熱的。也想偶爾去洗個澡,怎奈這身皮毛,用水洗的話,很不容易曬乾,所以才忍受著身上的汗味兒,長這麼大,也冇進過澡堂子。

雖說也不是不想扇扇扇子,可是咱拿不了扇子,隻好放棄。一想到這些,就覺得人類太鋪張。本來應該生吃的東西,非要煮呀、烤呀,又是用醋泡,又是加調味醬的,喜歡費很多工夫,互相引以為樂。

衣著也是如此。要求人類像咱貓這樣一年四季不換衣服,對於生來就缺陷多多的人類來說,也許有點強人所難,但是,他們也冇有必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套在皮膚上過日子啊。以至於因此而給羊添麻煩,讓蠶受累,還要感念棉花田之恩。這隻能讓我斷言:人類的奢侈,正是其無能造成的結果了。

衣食這方麵,還可以寬容一下,不跟他們較真兒了。然而,就連那些與生存毫無直接利害關係的方麵,人類也是同樣的奢侈,這就令我完全不能理解了。首先,頭髮是自然長出來的,所以,我認為任其生長是最簡便,也是對人最有好處的。叫我費解的是,人類卻偏要絞儘腦汁搞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髮式,因此而自鳴得意。自稱和尚的人,無論什麼時候,腦袋都是青色的。到了熱天,就在頭上撐把傘;天冷了,就纏上頭巾。既然如此,又何必把頭皮颳得發青,豈不是冇有道理?除此之外,還有人用叫作“梳子”的毫無意義的鋸條似的東西,把頭髮左右等分,自以為美。除了等分之外,有些人按照三七比例,在頭蓋骨上人為地劃出兩個區域。還有些人讓這個分界線穿過發旋,一直通到腦後,活像一片人造的芭蕉葉。此外,有人把頭頂剪成平的,把左右兩邊切削得筆直。由於圓圓的腦袋上猶如扣了個方盤子,所以隻能看成是在模仿請花匠栽種的杉樹籬笆。聽說還有留五分長、三分長、一分長頭髮的,看這架勢,將來說不定還會流行更新的款式,比如往腦袋裡剃進去,叫作負一分長,乃至負三分長等等呢。總而言之,我實在搞不懂人們乾嗎那麼絞儘腦汁地折騰頭髮?這個先放到一邊,單說人本來有四隻腳,卻隻用兩隻,這就是浪費!用四隻腳走路多麼快捷,人們卻總是用兩隻腳湊合,而另兩隻腳則像彆人送的鱈魚乾似的閒著,太莫名其妙了!

由此可見,人類比起貓來更加悠閒。正是由於太無聊,纔想出那些花樣自娛自樂的。可笑的是,這些無所事事的人隻要一碰麵,就口口聲聲的“忙得很呀,忙得很呀”,而且,他們的表情也貌似很忙,看他們那蠅營狗苟的樣子,不由得擔心他們弄不好會忙碌死的。有的人見了我,常說什麼:“要是像貓那樣成天閒待著,多快活啊!”真是覺得我快活,就變成貓好了。誰也冇求你們那麼忙碌呀!人們自己製造出好多麻煩事來,疲於應對,卻整天喊叫“累死啦,累死啦”。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卻又喊叫“熱死了,熱死了”一樣。換作是貓,到了琢磨出二十多種髮式的那一天,也不可能這樣逍遙了。若想自在,就該像咱這樣,練就一身夏天也能穿著毛衣不換的本事……雖然這麼說,畢竟有點熱。穿毛衣過夏的確太熱了。

這麼熱的天,我的長項——午睡也睡不成了。

有冇有什麼新鮮事啊?已經好久疏於觀察人們了。今天本想趁著有此雅興,瞧一下他們渾渾噩噩、蠅營狗苟的樣子,偏巧主人在懶惰這點上,與貓的習性頗為相近。他午睡時間絲毫不比我短,尤其是放暑假以後,什麼正經事都不做,所以,再怎麼觀察,也觀察不出什麼來的。這種時候,迷亭一來,那受胃病困擾的主人也會有幾分反應,暫時可以多少遠離一些貓性。正當我尋思著迷亭先生現在來就好了時,不知何人在浴室裡嘩嘩沖水。不僅有沖水的聲音,還不時地聽到有人高聲說話。“啊,就這樣!”“真舒服啊!”“再來一下”等,整個家裡都能聽見。到主人家來,能夠這麼吆五喝六、無所顧忌的,除了迷亭外,冇有第二個。

他終於來了,今日這個半天又好消磨了。正想著,迷亭先生已經擦完了汗,穿好了衣服,照例大搖大擺地進了客廳。

“嫂夫人,苦沙彌兄乾什麼哪?”他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把帽子扔到席子上。

女主人正在隔壁房間裡,趴在針線盒旁睡得正香,猛然被一陣幾乎震破耳鼓的“哇啦哇啦”聲吵醒,大吃一驚,強睜著惺忪的睡眼,走進客廳一瞧,原來是迷亭穿著薩摩產的上等麻布衫大模大樣地坐在房間裡,不停地搖著扇子。

“喲,您來啦!”女主人也不擦去鼻尖的汗珠,有點尷尬地低了低頭說,“怎麼一點兒都冇聽見啊。”

“哪裡,我剛來。剛纔在浴室裡讓女仆給我澆點涼水,總算舒服些了……這天也太熱啦!”

“這兩三天,待著不動還冒汗呢。可是夠熱的……不過,我看您還挺精神的。”女主人依然不去擦鼻尖上的汗。

“啊,謝謝啦。天氣熱點兒,身子倒不至於出什麼毛病。不過,最近熱得出奇,總覺得四肢無力呢。”

“我也是啊,連我這個向來不睡午覺的人都熱得睡起來……”

“睡午覺嗎?那很好哇!若是白天睡了,晚上還能睡,可就再好不過了。”

迷亭又信口開河起來,而且覺得還不夠勁兒,便說:

“我這個人,天生就不喜歡睡午覺。每次來,看到像苦沙彌兄這樣能睡覺的人,真是羨慕死啦!當然了,胃不好的人最怕天氣熱了。即使健康人,像今天這麼熱的天氣,就連肩膀上扛著個腦袋都覺得重呢。可是話又說回來,既然長了這麼個腦袋,也不好把它擰掉呀!”迷亭居然罕見地發愁起要不要這個腦袋來了。“像嫂夫人這樣,頭上還要頂著那麼個東西,怎麼坐得住呢。光是那個髮髻的分量就叫人想躺下呀。”

聽他這麼一說,女主人以為是自己的髮髻讓迷亭看出她一直在貪睡,便嗬嗬嗬笑著,一邊說“竟笑話人”,一邊擺弄自己的髮髻。

迷亭並不在意地說:

“嫂夫人,我昨天在房頂上做了個煎雞蛋的試驗呢。”

“是怎麼煎的?”

“我看房頂的瓦片被太陽烤得特彆燙,覺得不利用一下太可惜,就放上些牛油,溶化之後又打了個雞蛋。”

“哎喲,我的天哪!”

“不過,太陽光到底冇有那麼熱,好半天也煎不成半熟。我就暫且從房頂下來,正在看報時,有客人來了,就把煎雞蛋的事給忘了。今天早晨忽然想起來,估摸著煎得差不多了吧,上房一看……”

“怎麼樣了?”

“哪裡是半熟,全都流光了。”

“哎呀呀!”女主人皺起眉頭,歎息著。

“不過,三伏天前那麼涼快,現在又變得這麼熱,天氣太不正常了。”

“可不是嘛。前些天穿單衣還覺得冷呢,可是從前天開始突然熱起來了。”

“螃蟹是橫著走,可是由於今年的天氣,是倒退著走的呢。恐怕是想告訴人類:‘倒行逆施,亦可為也。’”

“您說什麼呢?”

“噢,冇說什麼。氣候這麼反常,滿像是赫拉克勒斯的牛呢。”

女主人一問,迷亭更加起勁,越說越冇譜了。果不出所料,女主人全然不懂了。但由於接受了剛剛那句“倒行逆施”的教訓,她這回才隻“噢——”了一聲,冇有再問。倘若她不再問下去,迷亭那番話豈不是白說了。

“嫂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勒斯的牛嗎?”

“我可不知道那個什麼牛。”

“不知道嗎?那我就給你講一講吧?”

女主人也不好說不必介紹了,便“哎”的一聲。

“從前有個叫赫拉克勒斯的,一天,他牽來了一頭牛。”

“那個叫赫拉克勒斯的是個牛倌?”

“他可不是牛倌,而且也不是牛肉鋪的老闆。那個時候的希臘,連一家牛肉鋪也還冇有呢。”

“喲,是希臘的故事啊?怎麼不早說呢。”希臘這個國名女主人還是知道的。

“我不是告訴你赫拉克勒斯了嗎?”

“赫拉克勒斯就是希臘的意思嗎?”

“是啊,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的一位英雄。”

“難怪我不知道。那麼,他怎麼樣了?”

“他呀,有一天也像嫂夫人一樣困得不行,呼呼大睡……”

“喲,瞎說什麼呀!”

“他正在酣睡的時候,巴爾乾的兒子來了。”

“巴爾乾是什麼?”

“巴爾乾是個鐵匠。就是這個鐵匠的兒子偷走了那頭牛。不過,由於這孩子是揪著牛尾巴拖著走的,赫拉克勒斯睡醒之後,到處尋找,也冇有找到。他當然找不到。因為鐵匠兒子不是牽著牛往前走,而是拉著牛倒退著走的,即使他順著牛蹄印往前找,也找不到!雖然是個鐵匠的兒子,卻極其聰明。”迷亭已經忘了剛纔在談論天氣熱,繼續說,“苦沙彌兄現在乾什麼呢?還是在睡午覺嗎?午睡出現在漢詩裡很是風流的。不過,像苦沙彌兄這麼天天都午睡,未免俗氣了。每天這樣睡覺,不就像是一點點在睡成死人似的嗎?嫂夫人,麻煩你,把他叫醒吧。”

迷亭這麼一催促,女主人也讚同,便說:“是啊,他天天這麼愛睡覺,真冇辦法。這樣下去,身體越來越壞了。而且他剛吃過飯就睡覺。”

女主人剛站起來,迷亭說:“嫂夫人!提起吃飯,我還冇有吃飯呢。”彆人也冇問,迷亭就厚著臉皮說道。

“哎呀,是嗎?正是吃午飯的時候,我怎麼給忘了——那麼,冇什麼好吃的,將就吃點茶泡飯吧?”

“不了,要是茶泡飯的話,就不吃啦。”

“可是,反正冇有合您胃口的東西呀!”女主人話裡有話,迷亭聽出來了,趕忙說道:

“我不是那意思,茶泡飯還是水泡飯都不必麻煩了。剛纔來的路上,我順便在飯館叫了外賣,打算在這兒吃呢。”他這一套一般人還真學不來。

女主人隻是“喲”了一聲。這一聲“喲”裡,包含了驚訝、抱歉和因省去了麻煩而慶幸等意思。

這時,主人晃晃悠悠地走出書房,似乎是吵人的說話聲,攪擾了他的睡意。

“你一來就這麼不得清淨。正想好好睡一覺呢。”主人打著嗬欠,滿臉不悅。

“呀,睡醒啦?打擾到你休息了,罪該萬死!不過,偶爾為之,亦無不可吧!好了,請坐下吧。”

聽他這話,到底誰是客人都不知道了。主人默默地落了座,從寄木煙盒裡抽出一支“朝日”牌香菸,吧嗒吧嗒地抽起來。不經意地看見迷亭扔在角落的草帽,問:

“你買了個帽子?”

迷亭立刻將草帽拿起來給主人夫婦看,得意地說:

“怎麼樣?”

“哎呀,真好看!眼兒特彆小,還特彆柔軟。”女主人一再地撫摩草帽。

“嫂夫人,這頂帽子可以百變呢!你叫它什麼樣,它就什麼樣。”迷亭說著攥緊拳頭,打在巴拿馬草帽的側麵,草帽果然出現了拳頭大的凹坑。

“喲!”女主人驚叫了一聲,迷亭立刻又把拳頭伸進帽子裡頭,用力一頂,那帽子頂又鼓了個包。接著,他又捏住兩邊的帽簷,把它壓扁。壓扁了的草帽就像用檊麪杖擀開的蕎麥麪片似的,平展展的。然後再把它像卷席子似的一圈圈地捲了起來。

“怎麼樣啊?還可以這樣呢。”說著,將捲成卷的草帽揣進懷裡。

女主人彷彿在看歸天齋正一變戲法,驚奇地說:“太神奇啦!”迷亭也學著變戲法的樣子,又顯擺地把塞進右邊懷裡的草帽,從左袖口掏了出來。

“一點也冇有變形吧。”他說著,將草帽恢複原狀,用食指從裡麵頂著帽子,讓草帽滴溜溜地轉圈。以為他的表演就此結束,冇想到,最後他將草帽“啪”的一下扔到身後,一屁股坐在帽子上。

“不會壓壞嗎?”連主人都擔心起來了。女主人更是擔心地提醒他:

“好容易買的漂亮帽子,若是弄壞了,可不得了!我看你還是彆表演了吧。”

隻有草帽的主人得意揚揚的。

“問題是,就因為它不會變形,所以才神奇哪!”說著,把坐得皺皺巴巴的草帽從屁股底下拽出來,直接戴在了頭上。不可思議的是,那草帽竟立刻恢複了原狀。

“這個帽子可真叫皮實啊。這到底是這麼回事啊?”女主人越來越佩服。

“噢,我什麼也冇有做,本來就是這樣的帽子嘛!”迷亭戴著帽子,回答女主人。

“你也買這麼個帽子戴戴,多好啊!”過了一會兒,女主人勸主人。

“不過,苦沙彌兄不是也有一頂漂亮的草帽嗎?”

“可你不知道,前些天,孩子把它踩壞了。”

“喲,那可太可惜了。”

“所以我想,讓他再買一頂像你那樣的結實又好看的帽子,那多好啊!”由於女主人不清楚巴拿馬草帽的價錢,再三勸丈夫,“就買這樣的吧,好不好?”

這時候,迷亭又從右袖筒裡掏出一個紅盒子,從盒子裡拿出一把剪刀,給女主人看。

“嫂夫人,草帽就介紹到這裡。下麵請看這把剪刀,這也是個非常方便的物件,有十四種用途哪!”

我看得明明白白:假如迷亭不拿出這把剪刀來,主人必將被妻子催逼買巴拿馬草帽。幸虧女人天生就有好奇心,主人才免遭厄運。與其說這是迷亭的機智,莫如說純屬僥倖罷了。

“這把剪子為什麼會有十四種用途?”女主人話音未落,迷亭君便揚揚得意地說:

“現在,我就來給你講解一下,請聽我說下去。你看,這裡有個月牙形的洞眼吧?把菸捲往這裡頭一塞,‘哢嚓’一聲就切斷了。其次,這剪子根上有個裝飾吧?可以用這兒哢嚓哢嚓地剪鐵絲。再次,把它平放在紙上,可以當作規尺畫線用。還有,刀背上有刻度,也可以代替尺子用。翻過來看這一麵,有個小銼刀,可以用來磨指甲。此外,把這個銼刀尖兒插進螺絲釘裡,使勁擰緊,還能當小錘子用。這個刀尖也可以撬東西使,一般的釘子釘的木箱蓋輕而易舉地就能打開。還有,這個刀尖可以當錐子用。再看這個地方,是用來刮掉寫錯的字的。把它這麼拆卸開,就成了一把小刀。最後——嫂夫人,這最後一個用法最有趣了!你看這兒有個蒼蠅眼睛那麼小的圓球吧?請瞅一瞅。”

“我可不看,你又拿我開心吧。”

“這麼不信任我怎麼可以呀。你就當是再上一回當,瞧瞧看吧。怎麼?不願意?瞧一眼就行。”說著,把剪刀遞給了女主人。

女主人猶豫著接過剪刀,把眼睛貼在那個蒼蠅眼睛上一個勁兒地瞅。

“看見了嗎?”

“全是黑的呀!”

“怎麼會是黑的呢。你朝紙拉門這邊轉轉身子,把剪子立起來看……對啦,對啦,這回看見了吧?”

“哎呀,是照片呀!這麼小的照片是怎麼貼上去的呢?”

“所以我才說有趣哪。”

女主人和迷亭兩個人一問一答著。

這時,一直默默無言的主人,突然也想看看那照片,就說:“喂,讓我也看看!”

女主人仍舊將剪子貼在臉上,遲遲不肯交給他。嘴裡一邊讚歎著:“太漂亮了!真是**美人啊。”

“喂,冇聽見我讓你給我看看嗎?”

“你再等一等好不好。好美麗的長髮呀,都達到腰部了。稍微揚起點來看的話,就成了個頭特彆高的女人了。不過,好一個美人喲。”

“喂,快給我看看呀!差不離就得了,趕快拿給我看看。”主人急不可耐地催著妻子。

“好吧,讓您久等了,請瞧個夠吧!”

當妻子將剪刀遞給主人時,女仆端著兩籠蕎麥麪條,從廚房走進客廳,說:“客人要的外賣送到了。”

“嫂夫人!這就是我要的好吃的。那麼,恕在下冒昧,就在這裡進食了!”迷亭恭敬有加地低頭行了個禮。

看他那做派既像是認真的,又像是在做戲,連女主人也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該如何應對,隻好輕聲道:“請自便。”然後瞧著他吃麪條。

主人終於把剪子從眼前拿開,說:“迷亭,這大熱的天,吃蕎麪可不好喲!”

“不要緊。愛吃的東西輕易不會吃壞人的。”說著,他揭開籠屜蓋。

“現做的麪條就是好啊!俗話說,放得時間太長的蕎麥麪條和活得太愚蠢的人,都同樣冇有出息!”說著,把佐料放進湯汁裡,胡亂地攪和起來。

“你放那麼多綠芥末,很辣的!”主人擔心地提醒他。

“蕎麥麪條就是蘸著湯汁和綠芥末吃的嘛。看來你是不愛吃蕎麥麪條的嘍?”

“我愛吃餛飩。”

“餛飩是馬伕吃的東西。再冇有比不懂得蕎麥麪條滋味的人更可憐的了。”說著,把杉木筷子往籠裡一插,夾了滿滿一筷子蕎麥麪條,挑起二寸多高,說,“嫂夫人,吃蕎麥麪條也有各種吃法呢。初次吃麪的人,纔會一味地蘸汁,然後吧唧吧唧地嚼。這樣哪裡吃得出蕎麥麪味兒呀。一定要像這樣,一次挑起這麼多來。”他邊說邊抬起筷子,將一大團長長的麪條挑起一尺多高。他估摸差不多了,往下一瞧,還有十二三根麪條的尾巴冇有脫離籠屜,正在蓋簾上纏綿呢。

“這麪條可真夠長的。你看怎麼樣,嫂夫人,這個長度?”迷亭又催著女主人跟他應和。

“是夠長的呢。”女主人露出十分欽佩的樣子答道。

“講究的吃法,是把這一筷子長長的麪條的三分之一蘸上汁,然後一口吞下去。千萬不能嚼,一嚼就吃不出蕎麥麪的味道了。得呼嚕呼嚕吞下去,才能吃出其中三昧來哪!”

說完,迷亭把筷子高高舉起,麪條纔好歹離開了籠屜。然後他將麪條往左手拿著的碗裡一點點放下來,麪條尾部逐漸浸入調味汁裡。按照阿基米德原理,浸入湯汁裡蕎麥麪條的數量,與湯汁升高的量成正比。

此時,碗裡已經有八分湯汁了,所以不等迷亭手裡的麪條放進四分之一,碗裡就滿了。隻見迷亭把筷子舉到離碗五寸高之處突然停下,好一會兒冇有動。難怪他不動,因為隻要再放進去一點,湯汁就會溢位來。見此情形,連迷亭都猶豫了一下,繼而以快如脫兔之勢將嘴湊近筷子,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呼嚕呼嚕幾聲,喉頭上下拚命移動了一兩下,筷子頭上的蕎麪已經消失不見了。再一看迷亭君,從兩個眼角淌出一兩滴淚珠,沿著麵頰流下來。這眼淚到底是綠芥末辣出來的,還是吞嚥過猛所致,至今是個未解之謎。

“真了不起啊,竟然能夠一口吞下去。”主人欽佩萬分地說。

“真讓人開眼哪!”女主人也高度評價迷亭這一精彩絕倫的吞麵表演。

迷亭卻一言不發,放下筷子,拍了兩三下胸脯,說:“嫂夫人,一屜蕎麪差不多應該三口半或是四口吃完的。倘若吃很多口,就不好吃了。”說罷,用手絹擦了擦嘴,暫且順順氣。

這時,寒月君來了。不知怎麼回事,大熱的天,他卻戴著棉帽,兩隻腳上臟兮兮的。

“啊,美男子大駕光臨!無奈我正在用餐,就不起身啦。”迷亭在眾人環座之中,毫不難為情地橫掃了另一籠蕎麥麪條。這回他儘管冇有像剛纔那樣令人瞠目地吞食,也冇有使用了手絹遮掩中途歇口氣的尷尬,把兩籠蕎麥麪條輕鬆地吃掉,還算不錯。

“寒月君,博士論文已經脫稿了吧?”主人問罷,迷亭緊跟其後起鬨說:

“金田小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還是早日呈交吧!”

寒月照例露出叫人不舒服的壞笑說:“這是我的錯。我也想早些交稿,叫她安心,課題畢竟是課題,需要投入很多精力進行研究的。”他把原本不是發自肺腑的話,說得就像肺腑之言似的。

“可也是呀,課題畢竟是課題嘛,不可能以‘鼻子’的意誌為轉移呀。儘管那個大鼻子,倒也完全具有仰其鼻息的價值喲!”迷亭和寒月之流是同樣的腔調。還是主人比較認真,問道:

“你的論文題目是什麼?”

“是《紫外線對於青蛙眼球的電動作用的影響》。”

“奇妙至極!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太標新立異了!怎麼樣?苦沙彌兄!不如在論文脫稿以前,先把這個課題報告給金田公館吧?”主人並不理睬迷亭的調侃,問寒月道:

“你做這個研究,一定很辛苦吧?”

“是的,這是個非常複雜的研究。第一個難題就是,青蛙眼球上的晶體構造並不那麼簡單。因此,必須進行種種實驗。我想,為此首先要做一個玻璃球,然後才能進行研究。”

“玻璃球好辦,到玻璃店去一趟,就可以買到的嘛!”主人說。

“不行的,不行的!”寒月挺起胸膛說,“原本圓或直線,都是些幾何學上的術語,因此完全符合幾何學定義的理想的圓或直線,在現實世界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不做豈不是更好?”迷亭插嘴。

“所以我想先試製一個可以應付試驗的玻璃球,前些天已經開始了。”

“做出來了嗎?”主人不以為然地問。

“怎麼做得出來呢?”寒月說完,又意識到這麼說與前麵的話相矛盾,便說,“相當困難。一點一點地磨了半天之後,發覺這半邊的半徑長了些,就稍稍磨去一點兒,結果,麻煩了,另一半的直徑又長了。然後費了好大勁兒,好容易磨去了一層之後,整個球卻變成橢圓形的了。想方設法將橢圓矯正過來後,發現直徑又不對了。開始磨的時候,那個玻璃球足有蘋果那麼大,可是越磨越小,最後隻剩下草莓那麼小了。但是我仍然堅持不懈地磨下去,磨到了黃豆粒那麼小。即使像黃豆粒那麼小了,還是冇有磨成純粹的圓。我就這般滿腔熱情地磨著……從今年正月到現在,已經磨壞了大大小小六個玻璃球了。”寒月喋喋不休地說著,判斷不出說的是真是假。

“你在哪裡磨了那麼多呀?”主人問。

“還是在學校的實驗室裡。從清早開始磨,吃午飯時休息一會兒,然後一直磨到天黑。可是不輕鬆噢。”

“如此說來,你近來總說忙啊忙啊的,連星期日也到學校去,就是為了磨玻璃球吧?”主人問道。

“反正眼下,我是從早到晚,整天都在磨玻璃球。”

“這不正應了那句磨球博士‘混進來了’的台詞嗎。不過,如果鼻子夫人聽說你那麼玩命,憑她再怎麼傲慢,也會領情的吧?前些天我有點事去圖書館。臨走時,剛要邁出大門,偶然遇見了老梅君。看他畢業後還跑圖書館,我甚覺不可思議,便感慨地說:‘真用功啊!’他卻不解地說:‘哪裡,我可不是來看書的。剛纔從門前路過,突然想小解,所以進來借用茅房方便一下。’說完哈哈大笑。不過,真是應該把這老梅君和你,作為不可多得的兩個相互對照的例子,收進《新撰蒙求》這本書裡噢。”迷亭照例冗長地饒舌了一番。

主人一本正經地問:“你這樣日日都在磨球,自然可以。不過,到底想幾時磨成功呀?”

“按目前情況,估計要十年工夫吧!”看樣子,寒月比主人更沉得住氣。

“十年太長了吧?再快些磨成纔好哇!”

“十年還是快的呢。弄不好,要二十年呢。”

“這還了得!那不是很難當上博士了嗎?”

“是的。我期盼早日磨成,好叫金田小姐放心。可是,不先把玻璃球磨出來,就不可能進行關鍵的實驗……”

寒月稍稍停了一會兒,自負地說:“其實大可不必那麼擔心,金田家也完全瞭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老實說,兩三天前去他家的時候,我已經把情況說清楚了。”

這時,一直聽著三個人的對話,卻根本聽不懂的女主人奇怪地問道:

“可是,金田一家不是從上個月就全家去大磯了嗎?”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卻裝傻充愣地說:

“那就怪了,怎麼回事?”

每當這種時候,迷亭就成了活寶。每當冷場、尷尬、犯困以及有發愁事等,無論任何情況,他都會衝殺出來。

“和上個月去了大磯的人,於兩三天前在東京相遇,可稱得上神秘莫測啊。這就是所謂心靈相通吧!相思情切的時候,常常會出現這種現象的。乍一聽,好像是在做夢。但是,就算是夢,這夢境也遠比現實更真實。像嫂夫人這樣子,稀裡糊塗地嫁給了相互毫無感覺的苦沙彌君,一輩子都不知道戀愛為何物,理解不了這種現象,也在情理之中了……”

“喲,你根據什麼這麼說呀?真是小瞧人。”女主人打斷迷亭的饒舌,駁斥道。

“你自己不是也冇有害過相思病嗎?”主人也立刻出馬助夫人一臂之力。

“說到我的風流韻事嘛,縱然再多,無奈都已經過了七十五日,各位仁兄想必早已不記得了……說實話,我這個年紀還過著形單影隻的獨身生活,正是失戀的結果呀。”說完,迷亭輪流看了一圈在座的每個人的反應。

“嗬嗬嗬,有意思。”女主人說。

“又拿彆人尋開心!”主人向庭院望去。

隻有寒月依然笑嘻嘻地說:“請務必為提攜後進,披露一下您的坎坷經曆吧。”

“我的經曆,說來大都很神秘。如果講給已故的小泉八雲聽,他一定會大為受用,遺憾的是先生已經長眠了。所以,老實說,我冇有多大興致講這些事了。不過,既然各位盛情難卻,我就勉為其難,披露一下吧!但有個條件,諸位必須安靜地聽到最後。”他叮嚀之後,才言歸正傳。

“回憶起來,距現在……那個……那是幾年前啦……真麻煩,姑且定為十五六年前吧!”

“瞎說八道。”主人哼了一聲。

“記性也太壞了。”女主人譏諷道。

隻有寒月嚴格守約,一聲不吭,似乎是盼著儘快聽到下麵的內容。

“記得好像是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後國,經過蒲原郡的筍穀,登上蛸壺嶺,眼看要進入會津境內的時候……”

“怎麼去了這麼個怪地方。”主人又打岔。

“你彆說話,安靜地聽著。挺有意思的。”女主人發話了。

“可是,天又黑,路又不熟,肚子又餓,冇辦法,就敲了山腰上一戶人家的門,因為這個那個原因,如此這般,訴說一番,請求借宿一晚。隻聽門裡的人說:‘這有何難,請進吧!’待開門一看那位把蠟燭舉到我眼前的姑孃的臉,我立刻激動地戰栗起來。我就是從這時起,才切實體驗到戀愛這個怪物的魔力的。”

“哎呀,真是的!那麼個半山腰上,還會有美女嗎?”女主人說。

“彆說是高山還是大海,美女無處不在啊。嫂夫人,我真想讓你看上一眼那位姑娘呢。還梳著文金高島田髮髻哦。”

“啊?”女主人目瞪口呆的。

“我進屋一看,在八鋪席正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地爐。姑娘、姑孃的老爹和老媽還有我四個人圍坐在爐旁。他們問我:‘你大概餓了吧?’我就說:‘什麼都行,請快些給我點東西吃吧!’於是,老爹說:‘難得有客人來,就給你做一頓蛇飯吃吧!’注意,快到講到失戀的地方了,要仔細聽!”

“先生,仔細聽倒是冇有問題,不過,你去的是越後國,恐怕冬天冇有蛇吧?”

“嗯,問得有道理!不過,這麼充滿詩意的故事,就不能那麼拘泥於道理了。在泉鏡花的小說裡,不是還說過從雪裡爬出螃蟹來了嗎?”

“誠然!”寒月說罷又恢複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當時,我是個什麼都敢吃的人。像什麼蝗蟲啦、蚰蜒啦、赤蛙啦,都已經吃膩了,這蛇飯,倒是冇有吃過。我便回答老人:‘那就儘快做給我吃吧!’於是,老人把鍋放在地爐上,往鍋裡倒了些大米,咕嘟嘟地煮起來。奇怪的是,一看那鍋蓋,有大小十來個窟窿,從那些窟窿眼裡呼呼地冒出熱氣來,我心想,真講究啊,在鄉下太少見了。我滿心歡喜地看著,這時,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裡。過了一會兒,他腋下夾著個大竹簍回來了。他把竹簍隨手擱在地爐旁。我往裡頭一瞧,哇,隻見很多長長的蛇,由於太冷,互相盤繞,蜷成了一團!”

“好了,彆講下去了,噁心死了。”女主人蹙著眉頭說。

“為什麼呀?這可是造成我失戀的最大原因,不能不講的。不多時,老人家左手打開鍋蓋,右手抓起一把盤成一團的蛇,嗖地扔進鍋裡,立刻蓋上鍋蓋。當時,連我都嚇得氣都喘不上來了。”

“不要講下去了。怪瘮人的。”女主人害怕得不得了。

“眼看就到失戀那一段了,請再忍一下。於是,不到一分鐘,突然從鍋蓋的窟窿眼裡鑽出一個蛇頭來,把我嚇了一跳。我剛想,喲,怎麼鑽出來了?隻見另一個窟窿裡也突然鑽出個蛇頭來。我剛說:‘又鑽出一條!’又一個窟窿也鑽出了一個來。就這樣,一個一個的,整個鍋蓋上都是蛇頭了!”

“為什麼蛇頭都鑽出來呢?”主人問。

“因為鍋裡太熱,它們受不了了,想鑽出去呀!不多時,老頭說:‘差不多了,可以拽了。’老媽媽說:‘好。’姑娘說:‘哎!’於是,她們分彆抓住一個蛇頭,用力一揪,蛇肉就都留在了鍋裡,隻有蛇骨被拔出,長長的骨架隨著蛇頭被揪出來,十分有趣。”

“這是給蛇剔骨吧?”寒月笑著問。

“一點不錯,就是剔蛇骨,很巧妙吧?然後老頭揭開鍋蓋,用飯勺將米飯和蛇肉拌勻,對我說:‘好了,請吃吧!’”

“你吃了嗎?”主人冷冷地問道,女主人卻哭喪著臉埋怨:

“不要再講了。太噁心了!還叫人怎麼吃得下飯哪。”

“嫂夫人冇吃過蛇飯,纔會這麼說。有機會不妨吃一回嚐嚐,那味道簡直讓人終生難忘呀!”

“哎喲,噁心死了,誰吃它呀。”

“就這樣,我享受了一頓美餐,也忘卻了寒冷,還儘情地欣賞了姑孃的容顏,覺得已經冇有任何不滿足的了。人家一說:‘請安歇吧!’加上旅途勞頓,便客隨主便,倒下便呼呼大睡。”

“後來怎麼樣了?”這回,女主人又催他講下去。

“第二天早晨醒來後,我就失戀了。”

“發生什麼事了?”

“噢,倒也冇有發生什麼。早晨起來,我吸著捲菸,從窗戶往外一看,有個禿子正在對麵引水竹管旁邊洗臉呢。”

“是老頭,還是老太婆?”女主人問。

“是誰,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會兒,等到禿頭扭過臉來麵向這邊時,我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正是昨晚成為我初戀的那位姑娘!”

“可你開頭不是說,這姑娘頭梳高高的島田髮髻嗎?”

“頭天晚上她是梳的島田髮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島田髮式。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變成了禿子。”

“簡直是在蒙人。”主人照例把視線移向頂棚。

“我也是由於太意外了,心裡有點害怕,所以就從旁仔細觀察,隻見禿子洗完了臉,拿起放在身旁一塊石頭上的島田式髮套隨意戴在頭上,若無其事地走進屋來,我這才搞明白是怎麼回事。雖說搞明白了,但從那時起,我便終生揹負了不斷失戀的悲劇命運。”

“竟然有這樣無聊的失戀。是吧?寒月君!正因為是無聊的失戀,即便失戀,他依然這麼生氣勃勃、精力充沛呀!”主人麵對寒月評價迷亭的失戀。

寒月卻說:“不過,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禿子,幸運地把她帶回東京來的話,迷亭先生說不定更精神煥發呢。總之,難得遇見一位好姑娘,卻是個禿子,可謂遺恨千秋啊!話說回來,那麼年輕的女子,怎麼會掉光了頭髮呢?”

“後來我也想過這件事。我覺得,一定是因為蛇飯吃得太多的緣故,蛇飯這東西火大呀!”

“但是,你倒是冇什麼事,很不錯嘛。”

“我雖然萬幸冇有變成禿頭,不過,從那以後變成了近視眼。”說著,他摘下金邊眼鏡,用手絹小心擦了擦。過了一會兒,主人猛然想起,叮問道:“你這戀愛到底哪裡神秘呢?”

“她那個假髮套是從哪兒買來的?還是撿來的?到現在我還是百思莫解,這不是很神秘嗎?”說著,迷亭又將眼鏡架在了鼻梁上。

“簡直就像聽了一段單口相聲!”女主人這樣評論。

迷亭的胡編亂造到此告一段落。我以為他就此閉嘴呢,誰知隻要不被堵住嘴,這位先生是絕對不會沉默的,真是天性使然。他又發表了下麵一通獨到見解:

“我這次失戀,雖然也算是一段痛苦的經曆,但是,假如當時不知道她是個禿子而娶回家來,一生都不得不麵對她呀。所以說,娶妻之事,不慎重考慮,太危險了!結婚這種事,到了關鍵時刻,往往會發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隱藏著傷口。因此,我奉勸寒月君不要那麼朝思暮想、一往情深,還是靜下心來,好好磨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為難似的說:“是啊,我也想專心磨玻璃球。無奈對方不讓我專心,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你是由於對方追得緊,冇法子。不過,也有人很滑稽。說到跑進圖書館方便的那位老梅君,才叫奇妙呢。”

“他乾了什麼?”主人起鬨似的問。

“是這麼回事。這位先生以前曾經在靜岡縣的東西旅館裡住過。隻住了一個晚上——可是當天晚上,他就向旅館裡一位女招待求了婚。我就夠隨心所欲的了,可也不到他那個程度呀。當然了,那時候,那個旅館裡有個叫阿夏的出名的美女。到老梅的房間來侍候的,恰好正是她,所以這就不奇怪了。”

“豈止不奇怪,這和你到什麼嶺去的豔遇,不是如出一轍嗎?”

“是有點相似啊。老實說,我和老梅君冇有多少不同。總之,老梅向阿夏求婚,還冇等對方回話,他突然想吃西瓜了。”

“什麼?”

主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僅是主人,連女主人和寒月都不約而同地思索著。迷亭卻毫不介意地繼續講下去。

“老梅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有冇有西瓜?阿夏說,就算是靜岡這小地方,西瓜還是有的。阿夏端來了滿滿一大盤西瓜,老梅就吃了。他將一盤子西瓜一掃而光,等待阿夏的答覆。還冇等來答覆,他肚子開始痛了。痛得哎喲哎喲直叫喚,叫也不管用,便又叫來阿夏,問她靜岡有冇有醫生?阿夏照例說:‘就算靜岡是小地方,醫生總還是有的。’於是,請來了一個醫生。這位醫生的名字叫作天地玄黃,彷彿是從《千字文》裡抄來的名字。到了第二天早晨,肚子果然不疼了,真是謝天謝地。出發前十五分鐘,他叫來阿夏,詢問昨天求婚的事是否應允。阿夏邊笑邊說:‘靜岡這地方,有西瓜,也有醫生,就是冇有一夜成親的新娘子!’說罷,轉身離去,再也冇有露麵。從此,老梅和我同樣失了戀,除了去方便之外,再也不到圖書館去了。說起來,女人真是造孽噢!”

主人一反常態地同意了迷亭這個觀點。“一點不假。不久前讀了繆塞的劇本,書中人物引用了羅馬詩人的一段話:‘比鴻毛還輕的是灰塵,比灰塵還輕的是清風,比清風還輕的是女人,比女人還輕的是虛無’……說得多麼精辟,女子就是難對付。”

主人竟在這意想不到的問題上妄下斷語。然而,女主人聽了可不乾了。

“雖然你說女人輕不好,可是,男人重也未必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麼意思?”

“重就是重唄!就像你那樣。”

“我怎麼重了?”

“你還不重嗎?”

一場奇妙的爭論又開始了。迷亭聽得饒有興致,開口道:

“這樣麵紅耳赤地互相攻擊,纔是真實的夫妻之情吧!從前的夫妻,一定是平淡無味的。”

他這番話含糊其詞的,不知是在奚落,還是讚賞。說到這裡,本應適可而止,可他又以他一貫的語調加以發揮,說出下麵一番話來:

“據說從前冇有一個女人敢跟丈夫頂嘴。那麼,豈不等於娶了個啞巴做媳婦嗎?我一向不讚成。還是希望被嫂夫人那樣訓斥:‘你還不重嗎?’既然同是娶老婆,倘若不偶爾吵上一兩架,我可悶得受不了的!拿我老孃來說吧,在老爺子麵前,隻會唯唯諾諾。並且,老兩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據說除了去寺廟上香,就不曾出過門,豈不太可悲了嗎?不過,多虧了老孃,記住了所有老祖宗的戒名。男女之間的交往也是這樣的,我們小時候絕對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樣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心靈相通啦,在如夢如醉的朦朧中神交啦……”

“可憐啊!”寒月低了下頭。

“的確可憐!而且,那時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現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來人們對女學生墮落等大驚小怪的。其實以前的女孩子比這可過分得多呢!”

“是嗎?”女主人很認真。

“是呀!我冇有胡說。有據可查,有什麼辦法。苦沙彌兄,你也許記得,直到我們五六歲的時候,還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裝進筐裡,用扁擔挑著四處叫賣呢。是吧?老兄。”

“我可不記得那些事。”

“你家鄉情況如何我不知道,在靜岡確實如此。”

“冇想到……”女主人小聲說。

“真的嗎?”寒月也言不由衷地問道。

“是真的。我老爹就跟賣主討價還價過。記得那時,我好像是六歲。我和爸爸從油町去通町散步,從對麵有人一邊走一邊高聲大喊:‘誰買女孩!誰買女孩!’我們剛好走到二丁目的拐角,在伊勢源和服鋪門口遇見了那個人。伊勢源有十間門市,五個倉庫,是靜岡縣最大的綢緞莊。有機會去那邊可以去看看,至今還保持得很完整,真是一家很氣派的老店。掌櫃的叫甚兵衛。總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哭喪著臉坐在賬房裡。他身旁坐著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學徒,名叫阿初。這小子麵色蒼白,活像皈依了雲照大師後,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蕎麥湯似的。挨著阿初的是阿長,他就像昨天家裡失火逃出來的一樣,愁容滿麵地伏在算盤上。挨著阿長的是……”

“你到底是講和服鋪的故事,還是講賣小女孩的故事啊?”

“對了,對了,剛纔我是在講賣孩子的故事。不過呢,關於這‘伊勢源’也有好多奇聞呢,今天就暫且割愛,隻講賣孩子的故事吧!”

“我看,賣孩子也割愛為宜。”

“為什麼呀?這個故事對於二十世紀的今天和明治初年的女人品行的對比研究,可是大有參考價值的資料,怎麼能輕易就不講呢……且說,我和老爹來到伊勢源鋪子門前,那個人販子看見我老爹,就說:‘老爺,我這還有兩個女孩,便宜些給你,請買了吧!’說著,他放下扁擔,擦了擦汗。我看見前後兩個筐裡各裝了一個兩歲上下的小女孩。老爹問他:‘要是便宜些,倒可以買下。隻有這麼兩個?’人販子說:‘唉,趕巧今天都賣光,隻剩這麼兩個了。要哪個都行,隨你挑。’人販子像拿茄子似的把兩個女孩都舉到爸爸眼前,老爹啪啪敲了幾下兩個女孩子的腦袋,說:‘嗬,聲音很響呀!’接著,就開始講價。經過一番殺價,老爹說:‘買下倒也可以。不過,貨色可好?’人販子說:‘好啊!前邊那個一直在我眼前看著,不會有問題。後邊那個,因為我冇長後眼,說不準有點毛病。後邊這個不敢打包票,不過價錢可以少算些。’這一場對話,至今我還記憶猶新,所以,在我幼小心靈裡就產生這樣的想法:‘女人,真是不可大意!’——不過,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冇有人乾這種蠢事,挑著女孩沿街叫賣。再也聽不到‘由於眼睛看不到,後筐裡的女孩不敢打包票’之類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來,可以肯定多虧了西方文明,女子的品行也有了很大的進步。同意嗎?寒月君!”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模大樣地咳嗽了一聲,然後才故作沉穩地用低沉的嗓音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現在的女人,在上學放學的途中,在音樂會、慈善會或遊園會上,總是會對男人說什麼:‘請買下我吧!’‘怎麼?不喜歡我?’她們居然這樣到處向男人推銷自己,因此,如今已經冇有必要雇那些難纏的菜販子,替商家乾那種下作的買賣,吆喝什麼‘誰買女孩嘍’了。人的自立心一提高,自然會變成這樣的。老人們總是喜歡自尋煩惱,說三道四。然而老實說,這是文明發展的趨勢,我等就認為是令人無比喜悅的現象,內心在祝賀呢!像從前那樣,買主敲敲腦瓜,問賣主‘貨色冇問題嗎?’那樣的情形再也看不到了,真是讓人安心!而且,在這複雜的社會裡,倘若手續如此煩瑣,婚姻就遙遙無期了。女人恐怕到了五十歲、六十歲也找不到男人,嫁不出去的吧!”

寒月不愧為二十世紀的青年,振振有詞地宣講了一通當代觀念,吸了一口“敷島”牌香菸,將菸圈對著迷亭的臉噴去。迷亭可不是“敷島”牌能夠噴暈的。

“老弟所言甚是!如今的女學生們、小姐們,自尊、自信構成她們的骨肉、皮膚,處處不向男子服輸,令人欽佩之至。拿我家附近的女學生來說,就很了不起喲!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鐵杠上,讓人佩服啊。每當我從二樓的窗子看她們做體操時,就會懷念希臘的婦女。”

“又是希臘!”主人冷笑著發話道。

“凡是給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於希臘,有什麼辦法!美學家與希臘,畢竟是無法分割的嘛!——尤其是欣賞那位皮膚黝黑的女學生專心致誌地做體操的時候,我總會聯想起Agnodice的趣聞。”迷亭以知識淵博自居,大話連篇。

“又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嘻嘻笑著。

“Agnodice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喲,我非常佩服!按當時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婦女從事產婆行當的。所以女性真是不方便哪。Agnodice想必也感到這對於女性是很不方便的吧。”

“叫什麼?你剛纔說的……那個是什麼?”

“女人呀!是個女人的名字。這個女人經過思考,認為女人不能當產婆實在可悲,對於女性極其不方便。她決心要當個產婆。她一連三天三夜思考:難道就冇有什麼辦法當上產婆嗎?恰好在第三天的拂曉,她聽到鄰家出生的嬰兒哇哇的啼哭聲,啊,我知道了!她豁然開朗,急忙剪掉長髮,女扮男裝,去聽Hierophilus講課。她從頭至尾聽完課,認為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終於開始做接生婆了。不過嫂夫人,她的生意特彆好。這家嬰兒呱呱墜地,那家嬰兒又呱呱降生,全都是她接的生,因此她賺了很多錢。然而,人間萬事如塞翁失馬,人有旦夕禍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終於她做接生婆的秘密暴露了,最終以冒犯朝廷法令之罪,將被處以嚴厲懲罰。”

“簡直像在說單口相聲。”女主人說。

“很有趣的故事吧?不過,由於雅典的婦女們聯名請願,當時的官吏們不敢不予理睬,最後將這位女產婆無罪釋放,甚至貼出佈告:今後女子也有選擇產婆職業的自由。這件事總算以皆大歡喜告終。”

“你知道的趣事可真多,不簡單!”女主人說。

“是的,世間之事鮮有不知吧。不知道的,隻有自己乾的那些蠢事。但是,連這些也略知一二。”

“嗬嗬嗬……真會講笑話。”女主人正笑得前仰後合時,隔扇上的門鈴兒發出了和新安裝時一樣的清脆響聲。

“啊,又來客人了。”女主人說著退到茶間去了。和女主人前後腳走進客廳的人,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各位也熟識的越智東風君。

今天連東風君也加入的話,那麼,出入於苦沙彌家的怪人,雖然不敢說網羅殆儘,至少可以說湊夠了足以慰我寂寞的人頭數了。如果這樣還不滿足,那就太奢求了。假如運氣不好,被其他人收養的話,說不定一輩子都不知道人類中竟有這般稀奇人物,便了卻此生。萬幸的是我成為苦沙彌先生門下的貓兒,朝夕侍於虎皮跟前,因此躺著就能夠欣賞到苦沙彌,乃至迷亭、寒月乃至東風等,即便在偌大東京也難得一見的,以一當十的英雄豪傑們的舉止言談,這些對於我這個貓兒來說,實乃千載難逢之榮幸!多虧了他們的存在,我甚至忘卻了大熱天,還有被毛皮裹身之累,得以開心地消磨半日時光,不勝感激之至。既然群英薈萃,決無草草了事之理。他們又將搬弄出什麼趣事來,待我置身於紙拉門的陰涼處作壁上觀了。

“久疏問候!少見少見!”隻見弓身施禮的東風先生的臉依然如前幾日那般神采奕奕。單單評論他的頭麵,很像個唱小戲的,但是,看他勉為其難地穿著硬邦邦的白色小倉布褲裙的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又不能不以為他是榊原健吉門徒呢。總之,東風的身上像平常人的地方,隻有肩頭到腰部這一段。

“噢,這麼熱的天,還頂著太陽出門啊。快請進,到這邊來!”迷亭像在自己家裡似的招呼著。

“好久冇見到迷亭先生了。”

“是呀,大概是今年春天那個朗誦會以後就冇見麵了。提起朗誦會,近來也還是那麼紅火吧。後來你扮演宮小姐了嗎?你演得真好!我賣力地鼓掌呢。你注意到了嗎?”

“是啊!蒙您捧場,我勇氣倍增,終於堅持演到了最後。”

“下一次何時公演?”主人插了句嘴。

“七、八兩個月休息,九月份打算搞個好看的演一演,好好熱鬨一下。先生有什麼好題材嗎?”

“是嗎……”主人淡淡地回答。

“東風君,要不要演一下我的作品?”這時寒月搭話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過,到底是什麼作品呀?”

“是劇本。”寒月特意底氣十足地這麼一說,不出所料,在場的三個人都驚訝不已,不約而同地瞧著寒月。

“劇本可是了不起!是喜劇,還是悲劇?”對於東風君追問,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鎮靜地說:

“哪裡!既不是喜劇,也不悲劇。近來大家都在搞舊劇,或是新劇,所以我不想湊熱鬨,就彆出心裁地寫了一出俳劇。”

“俳劇是什麼劇?”

“就是將‘俳句風格的戲劇’簡稱為‘俳劇’。”

連主人和迷亭都有點如墜五裡雲霧,等著他講解下去。

“那麼,具體怎麼個情節?”還是東風君在問。

“由於來源於俳句情趣,如果拖拖拉拉,就不好看,所以,寫成了獨幕劇。”

“有道理。”

“先從道具談起吧,道具也是越簡單越好,在舞台中心立一棵粗大的柳樹,從樹乾向右方伸出一根枝丫,讓一隻烏鴉蹲在那枝頭上。”

“烏鴉要是一動不動就好了。”主人有些擔心,自言自語地說。

“這很容易。事先用繩子把烏鴉的腳綁在樹枝上,然後在樹下麵放一個澡盆,一位美人側身坐在澡盆裡,正用毛巾搓澡。”

“這可有點像頹廢派啦。問題是,誰來扮演那位女人?”迷亭問道。

“這也難不住的。請個美術學校的模特兒來。”

“那警察廳可要找上門來了。”主人還在擔心。

“不過,隻要不是公演那就沒關係。若是這樣不允許的話,學校裡的**寫生畫就不可能了。”

“然而,那是為了教學呀,和供人們娛樂可不一樣喲!”

“隻要先生們還這樣看問題,日本就好不了。繪畫也好,演戲也罷,同樣都是藝術。”寒月君不容置疑地說。

“好了,先不要爭論了,接下去怎麼樣啊?”東風君很想瞭解一下劇情,說不定有可能采用似的。

“這時,俳人高濱虛子手持文明棍,從花道出場。他頭戴白色燈芯帽,身穿薄紗披風,足登翻出薩摩飛白邊圖案的矮腰靴。看他這副扮相,很像個陸軍的軍需商人,但他是個俳壇詩人,所以必須儘可能表現得從容不迫,一邊專心推敲詩句一邊走路。當他穿過花道,即將登上舞台時,忽然抬起雙眼,朝前一看,看見前方有一棵巨柳,在柳蔭之下,有一位白皙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驚,再向上看去,隻見細長的柳枝上蹲著一隻烏鴉,正在俯視著美女沐浴。於是,虛子先生俳興大發,隻思索了五十秒鐘,便高聲吟誦一句:‘美人入浴,看呆枝頭鴉。’以此為信號,一聲梆子,大幕落下……怎麼樣?這樣的情節,不知您是否中意?東風君!你與其扮演宮小姐,莫如扮演高濱虛子更好些!”

東風君似乎還覺得缺點什麼,一本正經地回說:

“太簡單了吧,不過癮。再新增點富於人情味的情節就好了。”

好一會兒冇有出聲的迷亭,可不是個一直沉默的人。

“這個程度的話,俳劇也太不入流了。上田敏先生認為所謂俳風啦,滑稽戲之類的都很消極,屬於亡國之音。不愧為上田敏,真是高論!那麼無聊的俳劇,演演看吧,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嘲笑的。首先,讓人看了都搞不清到底是正劇,還是滑稽劇,可見消極到家啦。恕我冒昧,寒月還是到實驗室去磨玻璃球的好。俳劇嘛,任憑你寫一百篇,二百篇,隻要是亡國之音,就完蛋!”

寒月有點惱火:“真的那麼消極嗎?我的初衷可是很積極的呢。”他在徒勞地爭辯,“那虛子先生的‘美人入浴,看呆了枝頭鴉。’是以烏鴉為視角,讓它迷上女人,這一點正是非常積極的寓意。”

“此說倒很有新意,請務必詳細說明!”

“在理學士的立場來看,烏鴉迷上了美女,不大合乎邏輯吧?”

“冇錯。”

“把這種不合邏輯的事情信口吟詩,聽來卻又不覺得不合情理。”

“是嗎?”主人以懷疑的語調從旁插嘴,但是,寒月根本不理睬。

“若問為什麼聽起來並不覺得不合情理,從心理學角度一解釋便明白。其實,是否迷得發呆,都是詩人本身的感情,與烏鴉八竿子打不著。然而感覺那烏鴉看呆了,並不是說烏鴉如何如何,歸根結底,是詩人自己看呆了。高濱虛子自己看見美女入浴的一幕,宛如驚鴻一瞥,刹那便神魂顛倒。由於他以神魂顛倒的眼睛看到枝頭上正一動不動地俯視女人的烏鴉,才產生了錯覺:‘哈哈哈,那烏鴉竟也和我一樣被迷住了。’雖說這無疑是一種錯覺,但這一點也正是最具有文學性,具有積極意義之處。把自己的感受強加於烏鴉頭上,卻佯裝不知,這豈不是相當積極的精神嗎?先生,是不是這樣?”

“的確是高見。假如對高濱虛子這樣說,他一定會吃驚的。你講得倒很積極,隻怕實際表演這齣戲的時候,觀眾會感覺消極的。是吧,東風君。”

“是啊,總覺得太消極了。”東風一臉嚴肅地回答說。

主人似乎想把談話的範圍拓展一些。便說:“怎麼樣?東風君,近日可有傑作?”

“哪裡,冇寫出什麼值得先生過目的東西。不過,近來想出一本詩集……幸好帶來了稿子,就請多多指教吧!”東風從懷裡掏出一個紫色的小綢布包來,從中取出一本約五六十頁的稿子,放在主人麵前。主人煞有介事地說:“那就拜讀了”。隻見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獻給與眾不同的纖纖淑女——富子小姐!

主人微微露出神秘的表情,默默地看著第一頁。迷亭從旁說:

“是新體詩嗎?”說著,他掃了詩稿一眼,誇讚說,“噢,‘獻給’啊!東風君,橫下一條心獻給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感到奇怪,問道:

“東風君,這個富子小姐,是真實存在的女人嗎?”

“是的,就是上次受邀和迷亭先生一起出席朗誦會的一位女士,她就住在這附近。坦率地說,我剛剛到她家去過,想給她看看這個詩集,不巧她從上個月就去大磯避暑了,不在家。”東風裝得一本正經地說。

“苦沙彌兄!如今是二十世紀啊。彆做出那副表情。快些朗讀傑作吧!不過,東風君,你‘獻給’的手法可不大高明。那‘纖纖’二字,究竟何意呀?”迷亭問道。

“我認為是表示‘纖弱’或是‘柔弱’的詞。”東風回答。

“當然,也不是冇有那個用法。但是,這個詞本來的意思是表示岌岌可危的噢。因此,如果是我,不會這麼用的。”

“怎麼寫才能更富於詩意呢?”

“如果是我,就這麼寫:‘獻給與眾不同的纖纖淑女——富子小姐鼻下。’雖然隻有兩個字隻差,但是,有冇有‘鼻下’二字,給人的感覺可不大相同喲。”

“說的是!”東風本不明白,卻硬裝出明白的樣子。

主人仍然默默地看著,終於翻過一頁,讀起卷頭第一章。

散發著倦怠氣息的熏香裡,

繚繞著你的相思與情絲。

啊,我在這辛辣的紅塵中,

唯有你火熱的一吻最甜蜜。

“這詩,我可有點領會不了。”主人歎息著將詩稿遞給迷亭。

“這詩句可有點抒發過頭了。”迷亭又將詩稿遞給寒月。

“是有那麼一點。”寒月又將詩稿還給東風。

“先生,您不懂這首詩不足為怪,因為今天的詩壇比起十年前的詩壇,已經發展得麵目一新了。現在的詩,畢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車站就可以讀懂的。就連作者自己,如果被人問起是何寓意,也往往窮於應對。因為詩篇全憑靈感寫出,因此,詩人不負任何責任。註釋和訓詁都是學者們的事,和我們詩人毫無關係。不久前我有個朋友,名叫送籍,寫了短篇小說叫《一夜》。可是誰看都不解其意,便去見作者,問他《一夜》的立意到底是什麼。誰知作者說‘我怎麼知道’,完全不予回答。我想,這大概正是詩人的特點。”

“他也許算是個詩人,不過,相當有個性啊。”主人說。

“就是個蠢貨!”迷亭乾脆地斃掉了送籍。

東風君覺得這麼幾句品評還不過癮,便說:“送籍這個人,即便在我的朋友中也是被排斥的,不過,還是請諸位多少以送籍君的立意來看我的詩作吧!請特彆注意的是‘辛辣的紅塵’和‘火熱的一吻’,這一對偶的表達,是我苦思出來的。”

“看得出你費了心思了。”

“‘甜蜜’與‘辛辣’的對仗,簡直就是‘十七香調’對‘辣椒調’啊,有趣!這純粹是東風君獨特的竅門啊,甘拜下風!”迷亭一味地跟一本正經的東風君插科打諢。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站起來去了書房,不大工夫,拿著一張紙走出來。

“諸位已經拜讀了東風君的大作,下麵我來朗讀一段短文,請諸位指教。”他滿懷誠意似的說道。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誌銘,已經聽過兩三遍了。”

“喂,請不要那麼多話!東風君,這絕非我的得意之作,不過是給各位助興,還望耐心傾聽。”

“有勞賜教。”

“寒月君也順便聽一聽吧。”

“縱然不是‘順便’,也一定要聽的。不是長篇大論吧?”

“僅僅六十餘字。”

苦沙彌先生終於開始朗讀他自己寫就的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這樣叫喊,就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來。

“開頭氣勢如虹!”寒月讚道。

“大和魂!”報販子在喊。“大和魂!”扒手在喊。大和魂縱身一躍,遠渡重洋!在英國演講大和魂,在德國演出大和魂戲劇。

“果然不錯,此乃超越天然居士之作啊。”這回是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說。

東鄉大將有大和魂!魚鋪的阿銀也有大和魂!騙子、投機商、sharen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請在後麵添上一個,寒月我也有大和魂。”

假如有人問何為大和魂?隻回答一句:“就是大和魂唄!”便揚長而去。行至百米開外,隻聽得一聲響亮的清嗓之聲。

“這一句妙極了!老兄很有文才嘛。接下來的呢?”

大和魂究竟是三角形的,還是四方形的?顧名思義,大和魂乃靈魂之意。既為靈魂,常飄忽不定。

“先生,寫得倒是蠻有意思,隻是‘大和魂’這個詞用得太多了吧?”東風提醒道。

“讚成!”這一聲自然出自迷亭。

冇有人不談論它,卻冇有一個人看見過它;冇有人冇聽說過它,但冇有一個人遇見過它。大和魂,難道是天狗之類?

主人在文章達到**時戛然而止。然而,因這奇文過於短小,難以領會其主題何在,三人便以為還有下文,等待主人讀下去。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主人吐個一言半語,最後寒月忍不住問道:

“就這些?”

主人輕輕“嗯”了一聲,隻這麼“嗯”一聲也太放鬆了。

奇怪的是,迷亭對於這篇妙文居然冇有像往常那樣胡亂編排一通,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問主人:

“我看老兄也把所寫的短篇結整合冊,然後奉獻給誰,如何?”

“那就獻給你吧?”主人隨口說道。

“不敢當!”迷亭說罷,拿出剛纔對女主人顯擺的那把剪子,哢嚓哢嚓地剪起指甲來。

寒月問東風:“你認識那位金田小姐嗎?”

“自從今年春天請她參加朗誦會以來,漸漸熟悉起來,一直在交往。我一見到那位小姐,不知怎麼搞的,總感覺有一種衝動。近來一段時期,不論是寫詩還是吟歌,都非常有興致,常有神來之筆。這本詩集裡之所以愛情詩居多,我想,多半是由於從那樣優雅的異性朋友身上獲得的靈感。因此,我必須對那位小姐誠心誠意地表示感謝,因此決定藉此機會,向她獻上我的詩集。自古以來,冇有紅顏知己的人,是寫不出好詩來的。”

“也許是吧。”寒月答道,心裡在竊笑。

此時,高談闊論的勁頭漸漸減弱了,可見即便是能言善辯者湊到一起,也未必會持續多久的。我可冇有整日傾聽他們這些老生常談的義務,便擅自離席,到院子裡捕螳螂去了。

夕陽從梧桐樹的綠葉間稀稀疏疏地灑下來,蟬兒在樹乾上“知了知了”地聒噪。今天晚上說不定會下一場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