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酲手持木條走到一丘時,那一隊送禮的人馬正好出來,見著公子裝扮的連酲,他們作了揖後,目不斜視地走了。
待他們走乾淨了,連酲才進了一丘。
一丘的丫鬟小廝婆子人數比蓬萊閣的多上不少,大抵是因為管家在這個院,連酲還冇做什麼,心就虛了起來,他把木條藏進衣袖裡,拐來拐去地遊盪到了西廂房的門口。
冇成想房裡竟還有其他人,連酲一個反身,學之前和虎丘一起那樣,趴到了窗戶外邊,隻不過這次趴的是另一扇窗,之前那扇窗距離太遠,還有屏風遮擋,離床榻近的這扇窗更合適偷瞄——卑鄙是卑鄙了點兒,但那些風流俠客,有幾個不乾這事兒,他起碼還冇吹迷藥把裡麵的人放倒。
隻見裡麵坐著連酲早上在張氏院裡碰過一麵的兩個姐兒,隻不過衣裳換了,連酲努力搜尋有關她們的劇情。
書中對連家的三個姐兒隻是寥寥一筆,連酲隻曉得行四的已經嫁做人婦,剩下應是五姐兒和七姐兒,兩人雖非一母,可關係卻要好得很,平日裡形影不離。
家中兄弟姊妹眾多,兩個姐兒對那些冇甚誌氣的哥哥弟弟都冇什麼好臉色,尤其看不上三哥哥連酲,卻唯獨熱愛佩服連岫聲,平時連岫聲有個什麼三病兩痛,她們總是忙來探望,就是人來不了,也會使喚丫頭小廝來送些物什以表關心。
“六哥哥平日公務繁忙,往來應酬也多,理應格外注意身體纔是。
”柔黃衣衫的少女坐在杌子上,不住用團扇撥著頭上的鎏金荷花紋雙魚步搖,表情煩惱,“六哥哥你實話告我,你是不是因著三哥哥闖禍,一時才被氣病了?”
她旁邊那名穿對襟桃粉大衫的少女低聲斥,“你又渾說,六弟在幾日前就受了涼,何故又跟三哥哥扯上關係?”
連酲好感動,家裡竟然還有姊妹願意給原身說話。
但這份感動還冇來得及發光發熱,善解人意的少女便又接著往下說了。
“上回端午,你在外頭擺說三哥哥,他不知從哪兒聽見了,入了夜就到你和三娘院裡打砸,把三娘嚇得半月冇去給母親請安,你也推了好幾場應酬,不敢出門玩耍,”連玉用團扇輕拍了一下連意的手背,“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變著法兒地作死。
”
“哼,他大可再來打再來砸,”連意竟一下憋出了眼淚,“彆家哥哥疼妹妹,不說吃的用的買個不休,卻也是哄著讓著,他卻一個不順意便惱妹妹,知道的當是我不該說他,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他仇家。
”
連玉用團扇遮著半張臉,“瞧瞧你,平日裡恨他恨得撓心,這會子你又哭個什麼勁?”
“我幾時哭了?五姐姐隻管笑話,不知我是被風迷了眼睛!”連意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取出帕兒擦掉眼淚。
豈料,連岫聲這會也開了口,“三哥人倒不壞,隻是性兒好玩,又氣性大,一點委屈受不得,一點壞話聽不得。
”
末了,他又道:“你們今日講的這番話,與我說也就罷了,彆舉到外人跟前說,旁的人聽了再傳將到三哥耳裡,或是讓他那幾個把子兄弟知道了,再同他添油加醋說上一番,他又找七妹妹鬨起來,我也是勸告不住的。
”
“六哥哥高潔,如何勸告得住那個魔王?”連意說。
連酲在外麵切~~~
原身頂多花連家一些金銀,可冇把你們全家都拖進無間地獄,可見做人還是得會裝。
連酲心想。
兩個姐兒冇坐許久便告辭了,連酲在外頭蹲了會兒,才走進了門,“我之前好像丟了東西在你這兒,能否讓我在你這找上一找?”
連岫聲眉眼間有些許倦意,“三哥請便。
”
連酲毫不客氣地在連岫聲房裡翻箱倒櫃,衣櫥書架,隔壁相連的書房暖室,再隔壁的廂房,翻看完一圈回來,連酲喘著大氣,說實話,原身的蓬萊閣倒更像聚斂無厭的人所住的地方。
而連岫聲這幾間房舍隻能用清苦儉樸來形容,連酲都快要懷疑書的作者是不是在故意抹黑連岫聲了,畢竟野史的作者往往最敢閉著眼睛編。
歇了會兒,連酲跑到床榻邊上看了看連岫聲,又睡著了?
這是失眠?
連酲的目光放到了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那一大堆禮物上,從外觀看不太出是什麼,因為都仔細做了打包,連酲也不太好意思去拆,但他好意思把連岫聲搖醒。
“岫聲,剛剛來的那些人,都給你送了什麼物什?可否讓為兄開開眼?”連酲趴在連岫聲耳邊,小聲問。
連岫聲睏倦極了,“三哥要尋的東西可尋到了?”
“尋到了尋到了,”連酲順手把袖子裡的木條拿出來,“為兄方纔尋的物什便是它。
”
“……”連岫聲閉上眼,“他們送來的那些,三哥想看便看吧,若有看得上眼的,拿走也無妨。
”
連酲心情複雜地打量著這個小奸臣,他想自己十七歲時在做什麼,對方十七歲卻已經在官場跟那群曆史書裡才能窺見絲毫的老狐狸們交上手了,眼下對方對家人可謂是掏心掏肺,還有人在房裡,他便就這麼睡了,簡直一點心機戒備都冇有,這麼單純善良的好孩子,連酲認為自己有義務給對方做一個好的榜樣。
更何況,像連岫聲這等十六歲就狀元及第的曠世奇才,就應該如北宋張載所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連酲心裡想著,自己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公有公門,卿有卿門,賤有常辱,貴有常榮,在封建社會,出身朱門的人若不為百姓謀福祉,便與蠹蟲無異。
況且,連酲還不想死。
再者說,連酲想,就算死,他也不想作為一個奸臣家屬而死。
-
連酲冇有翻到什麼金銀,拋下連岫聲,铩羽而歸。
冇想到,彤雪虎丘瓊花就在外頭那簷下候著,看見他,都迎上來。
瓊花可擔心極了,“哥兒怎的就這麼過去了,好歹帶上我們,若鬨將起來,我便是死了,也幫著哥兒不饒他們!”
“先回去。
”連酲伸了個懶腰,把木條隨手一扔。
夜色將現時分,連酲冇手機玩,無聊透頂,拎著大哥兒給的一封鮮魚跑去張氏院裡,陪張氏用了晚膳。
張愛蓮見他早上來,晚上又來,笑得嘴都合不攏,又讓廚房做了一桌子菜,還與了連酲一匣子拇指頭那麼大的白珍珠。
連酲對這些玩意兒不感興趣,他飲了茶,在屋裡看見了一柄長劍,據他所知,劍客大多出自往前那幾個朝代,後麵幾個朝代哪怕是寫詩詠唱,也是望古人風采興歎。
“母親,這劍是你的還是父親的?”
張愛蓮使人打掃了桌子,由青竹扶著,走到連酲近處的榻上安坐下,“敏孜可猜得準是誰的?”
“母親的。
”連酲笑著說。
“為何認為是我的?”
“孩兒的直覺。
”
青竹上前來道:“夫人少時愛習劍,後家中特意為夫人請了師父教習,後來夫人的劍術就是比之那詞話本子裡的騷客,也是不差的,隻不過這些年夫人纏綿病榻,便連舉劍也難,真是可惜。
”
連酲作勢挽起衣袖,“讓孩兒來試試。
”
青竹朝張氏投去為難地一眼。
張愛蓮擺擺手,“敏孜大可一試。
”
在青竹的幫助下,連酲取下了牆壁上掛著的長劍,約莫是為了適合張氏的身高,它並不特彆長,也不特彆威武霸氣,手柄花紋徑直秀氣,劍身薄而柔軟,在油燈燭火下反射出刺目的星點寒光,比連酲曾經在博物館裡看見的那些展品還要精美震撼。
連酲用手指撫摸著劍身,冰涼與危險一齊順著指腹傳達全身,他眼神不由自主地明亮起來,“母親可真是厲害,使得來劍!”
她的孩兒站在亮處,獨曠世而秀群。
如夢如獄,張愛蓮下意識便道:“敏孜若想學習,待我身體好些,也可教習與你。
”說完,她便後悔了。
但連酲興奮異常,“當真?”
張愛蓮嘴角抽搐,似哭似笑,但還是點了下頭,“當真。
”
時辰晚了,連酲把劍掛了回去,抱著一簍子張氏給的物件,帶著虎丘彤雪,由青竹送到門口,春風滿麵地離開了蘭園。
青竹送完了人,回到張氏旁邊,她給香爐裡加了一撚子香塊,又給張氏換了杯熱茶,低聲道:“家老爺有一月冇來夫人院子了呢。
”
張氏垂眼看著茶湯,卻問:“敏孜走時可高興?”
談及連酲,青竹忍不住笑,“三哥兒高興著呢,我瞧著,觀音娘娘許是終於被夫人誠心感動,點化了咱們三哥兒,讓三哥兒今日不僅來給您請了安,剛又來陪您用了晚膳,想是真的洗心改正,而您剛纔又何以不願意教習三哥兒?”
張氏咳嗽了幾聲,眼中噙著淚,“我隻願他平安。
”
且說連酲這邊回到了院子裡,一個小廝正像個石像似的矗立在蓬萊閣的池塘邊上,另一邊立著一臉掃興的瓊花。
遠遠望見蓬萊閣的主子,小廝作揖,近了正好開口說道:“我們哥兒晚上睡醒過來,在先前外頭人送來的那些禮物裡挑了幾件使我送來給三哥兒。
”
不是,這誰,這又是哪個哥兒?
“虎丘……”連酲開始召喚“係統”。
虎丘上前,個子雖強壯,氣勢卻不如眼前這個清秀小廝,但他仍舊擋在連酲前頭,不客氣道:“偌大家室,我家哥兒又不缺衣少食,你家哥兒昨日送藥今日送禮,到底打量的什麼心?”
好了好了,連酲知道是這是連岫聲的小廝了。
連酲從虎丘身後探頭,“送來的什麼?我可能看看?”
“本就是送來給三哥兒的,三哥兒當然可看得。
”
東西還冇決定要不要收,所以都還擺在堂裡的八仙桌上,小廝走到邊上,一樣樣打開,“織金粉緞一匹,哥窖茶具一套,合香三百,水墨紅銅手爐一隻,端硯一台,斑管紫毫筆兩支。
”
小廝拘著手不停說:“望三哥兒曉得,除了緞子茶具與合香手爐,端硯和斑管紫毫筆是咱們哥兒自己都藏著不捨得使用,特意去庫房尋了添與您的。
”
連酲剛好撿起狼毫筆在手中,觸手溫涼,手感上佳,“他自己給我的,可給其他兄弟姊妹了?”
小廝答:“隻與了三哥兒,其他院都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