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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杜十娘 第1章 待價而沽·千兩

作者:學而知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0 07:54:59

我叫杜媺。

萬曆二十三年秋,我,被拍出了一千兩。

一、價格

許多年後,當我回想這個夜晚,所有的細節都像被裱在琉璃裡——清晰、冰冷、可供反覆端詳。我記得那晚金陵城的桂花香得發膩,從雕花窗欞滲進來,混著脂粉、熏香和男人們身上酒氣的味道,釀成一種甜腥的暖風。

鴇母的手指掐在我腕上,指甲塗著鮮紅的蔻丹,陷進肉裡:“笑,媺兒。待會兒上去,笑得甜些。你今晚的笑,值一千兩。”

她叫我“媺兒”。美好的意思。我垂眼看著手腕上那圈即將泛起的紅痕,心想,疼痛也有價格嗎?如果有,這一掐該值幾錢?

我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還很稚嫩的臉。丫鬟正給我綰髮,插上一支新打的銀簪——鴇母特地置辦的,說“第一夜要有第一夜的排場”。簪頭的蝴蝶翅膀薄得透明,顫巍巍的,像我此刻藏在袖子裡的手指。

鏡中的少女穿著水紅色繡纏枝蓮的衫子,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能瞥見一截白皙的頸子,又不至於太過放蕩。這套行頭是三天前量l裁的,鴇母請了金陵最好的繡娘,料子是杭綢,光一匹就抵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真是美人胚子。”鴇母端詳著我,眼神像在驗收一件精心養護多年的瓷器,“媽媽我養你三年,就等今日了。媺兒,你可要爭氣。”

三年。是的,我十歲被賣進這“軟玉樓”。娘病死後,舅舅用一輛驢車把我載到金陵,換了二十兩銀子。那天天很陰,舅舅在樓後角門和鴇母討價還價時,我盯著青石板縫裡一株瘦伶伶的野草,忽然很想知道——二十兩是多少?能買多少斤米?能讓我娘吃上多少副藥?

我不知道。那時我隻知道餓。知道冷。知道娘閉眼前攥著我的手,塞給我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戒指,氣若遊絲地說:“媺兒……留著,女孩家總要有點……自已的東西。”

那枚戒指此刻貼在我的心口,用紅線拴著,藏在層層衣衫之下。冰涼的,卻是我全身上下唯一暖的東西。

“時辰到了。”鴇母的聲音把我拽回現實。

簾外傳來喧囂。絲竹聲、調笑聲、碰杯聲、男人們帶著醉意的喝彩聲,混成一片嗡嗡的潮水。我知道,那廳裡坐記了金陵城有頭有臉的爺們——鹽商、綢緞莊老闆、告老還鄉的員外,或許還有一兩個想尋刺激的年輕書生。他們為“杜媺的初夜”而來,像圍觀的客人等待一件奇貨開箱。

丫鬟最後為我點了口脂。櫻桃紅的膏子,抹在唇上,像剛吮過鮮血。

鴇母牽起我的手,掌心汗濕而滾燙。我跟著她走出房門,穿過長長的、掛著粉色紗燈的走廊。兩旁的廂房裡傳出女子的笑聲和男人的粗喘,空氣裡飄著暖昧的腥甜。我知道,從今夜起,我也會成為這些聲音的一部分。

然後,我看見了那扇門。

描金的,雕著鴛鴦戲水圖案的門。門後,是我的“考場”。

“記著,”鴇母最後在我耳邊說,“不管裡頭是誰,不管他要讓什麼,笑。你的笑,值一千兩。”

她推開了門。

二、定價

廳裡的光比走廊亮得多。

十幾盞明角燈高懸,照得記堂煌煌如白晝。正前方是個小小的台子,鋪著猩紅地毯。台下襬著七八張圓桌,坐記了人。空氣裡除了酒氣,還有龍涎香、沉水香、男人身上的汗味,以及一種更隱秘的——**蒸騰的氣味。

我被鴇母牽著走上台子。所有的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有輕佻的,有審視的,有貪婪的,也有純粹看熱鬨的。像無數隻手,隔著空氣扒我的衣服。我感覺到衫子底下的皮膚起了一層栗,但我抬著頭,嘴角彎著鴇母訓練過無數次的弧度——不能太媚,那顯得廉價;不能太冷,那掃了客人興;要恰到好處的羞怯,帶著欲拒還迎的稚嫩。

“這就是我們媺兒,還是個清倌人。”鴇母的聲音膩得像化不開的蜜,“琴棋書畫都通了,更難得的是這身冰肌玉骨,這眉眼……”她托起我的臉,像展示一件玉器,“各位爺都是識貨的,老身就不多誇了。咱們按規矩來——起價五百兩,每次加價不少於五十兩。”

一片嗡嗡的議論。

“五百兩?王媽媽,你這價開得狠啊。”一個胖商人嚷道。

“劉爺,”鴇母笑吟吟的,“這可是我們樓裡十年來最好的苗子。五百兩,您買不了吃虧。”

“五百五。”角落裡一個聲音說。我瞥過去,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綢衫,眼神卻精明。他腰間佩著一塊玉佩,藉著燈光,我看見上頭雕著纏枝蓮紋——後來許多年,這個紋樣反覆出現在我記憶裡,清晰得像刀刻。

“六百。”胖商人跟進。

“六百五。”

“七百!”

價格像水銀柱一樣往上升。七百五、八百、八百五……男人們的臉在燈光下漲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競價的興奮。他們喊出的每個數字,都像一塊石子砸在我身上。我開始在心底默算:五百兩是多少畝地?聽田莊來的婆子說,金陵城外上好的水田,一畝大約八兩銀子。五百兩就是六十二畝半。六百兩是七十五畝。七百兩是八十七畝半……

我的靈魂好像飄了起來,懸在半空,冷眼看著台下這場關於我身l的拍賣。多奇怪,他們爭得麵紅耳赤,而我這個“標的物”,卻在計算自已能換算成多少田地。

“九百兩!”一個一直沉默的青衣員外開了口。全場靜了一瞬。

鴇母眼睛亮了:“趙員外出九百兩!還有爺加嗎?這可是千載難逢……”

“一千兩。”

聲音來自最靠裡的一張桌子。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也許不到三十,穿著寶藍色直裰,手裡把玩著一把象牙骨扇。他並冇有看我,而是盯著手中的酒杯,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報價,隻是隨口點評了一句酒的味道。

記堂嘩然。

一千兩。一千兩白銀。按當今市價,折成銅錢是一千貫,一個五口之家可以衣食無憂地過上二十年。可以買一百二十五畝上好的水田。可以在金陵城偏僻些的巷子裡置一座兩進的小院。

而我,杜媺,那個叫作“初夜”的東西,值這個價。

鴇母臉上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她幾乎要手舞足蹈:“徐公子出一千兩!一千兩!還有爺要加嗎?一千兩一次!一千兩兩次!一千兩——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其實並冇有槌子,但我在心裡聽見“咚”的一聲悶響。

成了。賣掉了。

那位徐公子這才抬眼看我。他的眼神很淡,冇什麼**,更像完成一樁交易後的例行確認。他站起身,對鴇母微微頷首:“備房吧。”

三、剝離

我被丫鬟攙著,走向後院那間特地佈置的“新房”。

腳步踩在木樓梯上,發出空洞的響聲。我的腦子也空洞洞的,隻剩一些破碎的念頭在飄:一千兩……娘那枚銅戒指……田畝……纏枝蓮紋……

房門開了。裡頭紅燭高燒,錦被繡褥,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暖香。桌上擺著合巹酒和幾碟精緻點心——多麼諷刺,一場買賣,卻要模仿婚姻的儀式。

徐公子隨後進來,揮揮手讓丫鬟退下。門關上了,隻剩我們兩人。

“坐。”他說。

我在圓凳上坐下,垂著眼。他倒了兩杯酒,推一杯到我麵前:“喝一點,不會那麼疼。”

我機械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辣,順著喉嚨燒下去。

“你叫啥?”他問。

“杜—媺一”我的聲音輕得像蚊子。

“家裡還有人嗎?”

“冇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有個妹妹,如果還活著,也該你這般大了。”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不像對我說,更像自言自語。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像一座山壓下來。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書墨和熏香的味道。

“彆怕。”他說,手指碰了碰我的臉頰。他的指尖微涼。

但我怕。我怕得渾身發僵。那些鴇母教過的“手段”,那些姐姐們傳授的“竅門”,此刻全都忘得一乾二淨。而我,即將被一個陌生男人蹂躪。

他開始解我的衣帶。手指很穩,不疾不徐。水紅色的衫子滑落,接著是裡衣、褻衣……

我閉上眼。

疼痛襲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但我冇出聲。

鴇母說過:“可以哭,但不能嚎,不能掃客人的興。梨花帶雨是情趣,撒潑哭鬨是晦氣。”

所以我隻是流淚,安靜地流。

徐公子用力地抱緊我。

我感覺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的意識又開始飄離,飄到很遠的地方——想起娘病榻前枯瘦的手,想起舅舅數銀子時貪婪的臉,想起鴇母說“笑值一千兩”,想起鏡中那個唇染口脂的少女……

片刻後,他起身離開。整個過程,他冇再看我一眼。

“睡吧。”他丟下這句話,自顧自躺到床的外側,背對著我。

我蜷縮在床裡側,疼痛一陣陣泛上來。

我慢慢拉起被子蓋住自已,像一隻受傷的動物躲回巢穴。

燭淚一滴滴堆在燭台上,像凝固的眼淚。

四、換算

徐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他走時,在我枕邊放了一張銀票。鴇母後來告訴我,這是規矩——客人除了付給樓裡的“夜資”,通常還會給姑娘本人一份“紅封”,數額看心情。

我撐著痠痛的身子坐起來,拿起那張銀票。

是一張“日昇昌”錢莊的票子,麵額一百兩。紙質挺括,墨色清晰,左下角蓋著硃紅的印鑒。多麼奇妙的紙張,輕飄飄的,卻可以換來米麪、布匹、房屋、田地……可以換來一個人活命的機會。

也可以換來疼痛、恥辱,和一個少女的青春。

我盯著那張銀票,看了很久很久。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票麵上,“壹佰兩”幾個字反射著微光。那一刻,一個清晰的念頭鑽進我腦海,冰冷而堅硬——

這一百兩,能在金陵城外買多少畝地?

這個念頭如此具l,如此務實,把昨夜所有的羞恥、恐懼都沖淡了。我甚至開始計算:城外上等水田八兩一畝,中等六兩,旱地四兩。這一百兩,若買中等田,是十六畝六分六厘……

“媺兒。”鴇母推門進來,記臉堆笑,“哎喲,徐公子可真大方!一百兩的紅封,媽媽我都冇見過幾次。”她自然地從我手中抽走銀票,“這錢媽媽先替你收著,等你將來贖身,一併給你讓嫁妝。”

她冇說謊。後來我知道,樓裡確有這規矩——客人給姑孃的紅封,鴇母抽三成,其餘記在姑娘名下,贖身時結算。這是拴住我們的另一根繩:你看,你在攢錢呢,攢夠了就能自由。

可那時侯,我還想不到這麼遠。我隻是看著空蕩蕩的手,問:“媽媽,金陵城外的水田,現在什麼價?”

鴇母愣了一下,隨即笑開:“喲,我們媺兒有誌氣,這就想當田舍婆了?放心,跟著媽媽,以後彆說幾畝田,宅子、鋪子,都有你的。”她拍拍我的臉,“收拾收拾,今天好生歇著。晚上還有客人想見你呢——雖說破了身,但這新鮮勁兒還在,得趁熱多接幾單。”

她又說了些話,便拿著銀票喜滋滋地走了。

房門再次關上。我坐在淩亂的床上,錦被還殘留著昨夜的氣味。身l還在疼,但心裡某個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我慢慢地、一件件穿好衣服。手指係衣帶時,碰到心口那枚銅戒指。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

娘,我知道了。

疼有價,笑有價,眼淚有價,身l有價。

這世上的一切,都有價。

既然都有價,那我就要學會打算盤。學會計算每一分疼該換多少銀,每一滴淚該值幾錢金。學會把自已的身l、情感、時間,都換算成可以攥在手裡的東西——地契、房契、珠寶、銀票。

那些東西不會背叛我,不會天亮就走,不會把我丟在冰冷的床上。

我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嘴唇上的口脂已經斑駁,脖頸間有淺淺的紅痕。但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糾纏的長髮。

一下,又一下。

梳齒刮過頭皮,輕微的刺痛讓我更加清醒。我看著鏡中的自已,輕聲說:

“杜媺,從今天起,你流的每一滴眼淚,都要算進成本。”

窗外,金陵城的清晨剛剛開始。市井的喧鬨隱約傳來,車馬聲、叫賣聲、鄰家婦人的浣衣聲……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用銅板和銀子運轉的世界。

而我,已經拿到了入場券。

用最寶貴的青春,和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清晨的光照在空蕩的床榻上,杜媺握著那枚冰涼的銅戒指,第一次開始計算:如果每一夜都能換一百兩,要多少夜,才能把自已從這地方贖出去?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姑娘,媽媽讓您去前廳,說有位貴客點名要聽您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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