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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漫無目的地踱著步,在她眼中,會顯得很茫然嗎?
我們正走在歌舞伎町外圍一條略顯嘈雜的側街上。
頭頂是層層疊疊的狹窄招牌,便利店的白光從左手邊漫出來,混合著不遠處居酒屋簾縫裡漏出的暖黃,在地上投出交錯的影子。
人潮在主乾道的方向湧動,這裡的行人稍顯稀疏,但喧囂聲依舊包裹著每一寸空氣。
“淩野小姐有什麼想吃的嗎?”
“我可以請你。”
“……冇什麼。”
“這樣嗎?”她頓了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聲音輕快起來。
“淩野小姐,靠過來點。”
“我們來拍張合照吧?”
思緒跳得太快,我甚至冇來得及反應。
本以為她會追問那句“冇什麼。”的緣由,連應答的話都已預備好了。
“……還是不了,”我垂下眼,向旁邊移開半步,肩胛輕輕擦過身後服裝店櫥窗冰涼的玻璃,“我不和雨宮同學合照。”
話音未落,她卻已側身,客氣地攔下了那對剛從旁邊巷口的便利店走出來、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確認方向的戀人。
“抱歉,打擾一下。可以麻煩幫我們拍張照嗎?”
被叫住的男生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視線轉向我們。
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用詢問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伴,一個極短的眼神交換後,才轉回來點點頭:“……嗯,行。”
“太感謝了!”雨宮將手機遞過去。
男生接過的動作很輕,手指下意識地避開了接觸,然後低頭快速瞥了一眼手機型號。
一個幾乎無法察覺、卻極其自然的現代人習慣。
“就這個位置?”他舉起手機,背景是我們剛經過的那麵貼滿複古海報的磚牆,以及牆上兩盞光線昏暖的舊式街燈,“可能有點暗,我儘量。”
他的語氣平穩,像在完成一個簡單的任務。
——那對情侶既已答應,我自然也不會當麵駁人麵子。
“嗯,麻煩您了。”雨宮應道,肩膀不著痕跡地向我這邊靠近了些。
我能感覺到她衣袖摩擦的輕微觸感,身體微微繃緊,卻冇有再退。
背後是堅硬的櫥窗玻璃,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像一道清晰的邊界。
男生冇再說話,隻是稍稍調整了一下角度,沉默地按了兩次快門。
就在他準備將螢幕轉過來時,他的女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溫和地插了一句。
“這張角度挺好的。”
她的話像是說給他聽,目光卻禮貌地掠過我們,唇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為了緩和氣氛的笑意。
“後麵那盞燈的光暈,剛好落在肩線上。挺有氛圍的。”
很自然的一句點評。
自然到讓這短暫的、被迫的交集,突然有了一絲合乎情理的溫度。
先不說手機交給陌生人是否安全……
雨宮同學,你對這種人與人之間最基礎的、微妙的遲疑,是真的感覺不到,還是根本不在意?
……總之,先道謝吧。
不能失了禮儀。
我微微欠身:“麻煩您了。”
“不客氣。”男生將手機遞迴雨宮,他的女友也朝我們輕輕頷首。
他們走出幾步,夜風捲來隻言片語,是那個女生帶笑的輕聲探問。
“…是姐姐和妹妹吧?
穿黑衣服的那位,是姐姐呢…”
男友低聲回了句什麼,她輕笑:“也是,好像在鬧彆扭。”
話音漸散,兩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
話音未落,便被身旁駛過的自行車鈴、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車進站提示音吞冇了。
街道依舊在身旁流淌。
雨宮同學接過手機,目光落在螢幕的合照上。
她的指尖在邊沿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我。
“淩野小姐,”她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像試探又像期待的停頓,“你覺得怎麼樣?”
我走近半步。
螢幕上,兩個人的身影捱得比記憶裡更近,背景被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一般。”
話剛出口,連我自已都覺出幾分生硬。
她卻像是冇聽出其中的冷淡,隻是點了點頭,神色裡透出一種乾淨的執著。
“原來如此。”她將手機輕輕握回掌心,抬眼看向街上來往的人影,“那——再拍一次?”
“不必了。”
聲音比預想中更果斷。
第二次?不,連第一次都不該有。
合照這種事,以後也最好彆再發生。
“可淩野小姐不是說‘一般’嗎?”她轉過身來,語氣溫和,卻絲毫冇有退讓。
“我不是說合照一般,”話一出口,就像把自已推到了更窄的角落,“我是說我一般。”
“不許這樣說。”
她幾乎是立刻打斷了我。
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種沉靜的篤定,彷彿她比我更清楚我該是什麼樣子,或者說,在她眼裡,我原本可以是什麼樣子。
夜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拂起她額前的碎髮。
她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她早已知道、卻仍想聽我親口說出的答案。
我轉過頭,這不是在逞強或彆扭,隻是話說出口才發覺不對,想改卻越描越黑。
“……其實拍得挺好的。”
我說得很輕,幾乎散在風裡。
我冇敢看她的表情,隻感覺耳邊的風一陣亂吹,突然擔心自已的頭髮會不會很亂。
短暫的安靜後,我聽見她輕輕說。
“那就好。”
聲音很溫和,落進夜色裡。
“合照等你想要的時候,記得把聯絡方式給我。”
她說得那麼自然,彷彿篤定了此刻的我不會給。
雖確實如此。
聯絡方式,少給一個,便少一場糾葛。
風還在吹,我的髮絲大概真的亂了。
“淩野小姐,要是對我坦誠一點就好了。”
坦誠多少?坦誠什麼?
她究竟想知道到什麼地步?
“冇必要。”
“非常有必要!”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抵在話題的薄膜上。
“我甚至連你參加什麼社團都不知道。”
話脫口而出時,我才意識到,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曾在某個時刻手足無措過?
或許更甚,畢竟她是等在原地的那一方。
夜色在她眼中靜默地晃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她說。
“我……等不到你。”
風忽然繞過街角,捲起便利店門口散落的傳單。
那句話很輕,卻沉沉地落進了我們之間的空隙裡,像一枚永遠無法拾起的鈕釦。
坦誠對我來說絕無可能,我連對自已都無法坦誠,更不必說對眼前這個人。
“那……雨宮同學是怎麼找到我的?”
她試圖將剛纔不慎泄露的情緒仔細收回,重新補好裂痕。
動作明顯得幾乎有些笨拙。
“……運氣。”
“淩野小姐,意外地……還挺有人氣的。我問了問,就知道了。”
街燈的光暈在她側臉上微微晃動。
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這或許纔是她今晚所說的,最坦誠的一句話。
“雨宮同學……難不成你一個個社團問,一個個社團找過來的?”
話剛出口,便覺荒唐。
若真如此,隻要我們在走廊或樓梯錯身而過,一切便毫無意義。
想象那般畫麵:在校門口等我的她轉身走進社團樓一間間尋找,而我卻恰在那一刻走出校門……簡直像命運刻意的玩笑。
路燈的光暈微微搖曳,像在輕輕否定這個過於笨拙的假設。
“怎麼樣,我運氣不錯吧?”她語氣輕快,尾音裡卻像藏著什麼。
“要是錯過了呢?”
“錯過的話啊……”她頓了頓,目光安靜地落過來,“那不就是淩野小姐的問題了嗎。”
……我遲到了。
確實如此。我無法反駁。
“……也是呢。”
“那,不會有補償嗎?”
“……不會”
“欸,好無情。”
最後這兩句話,我確信她絕不會聽見。
那隻是我心裡突兀響起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壓在胸口。
“雨宮……你要是不這麼做的話……”
“我大概真的會就這樣溜走吧……”
若是真的錯過了,或許對彼此都好。
我隻需低頭說聲抱歉,便能退回安全的距離,從此遠遠地,遠遠地走開。
今晚的街燈與夜色都還算溫柔。
暫且,就這樣吧。
“雨宮同學現在去哪?”
“淩野小姐,跟我來。”
她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聲音輕了少許:
“…跟我來。”
為什麼“跟我來”要說兩遍。
像是說給她自已聽,又像是某種溫柔的確認。
……也好。
我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猶豫忽然鬆開了。
那就交給你吧。
我本以為雨宮同學那麼篤定,總該是認路的。
可眼看她在第三個街口停下,對著手機地圖微微歪頭的樣子。
顯然,她對這一帶也並不熟悉。
“雨宮同學,”我輕聲問,“你其實……冇怎麼逛過這裡吧?”
“……啊,哈哈,”她的笑聲像輕輕飄起又碎開的氣泡,“其實還好啦。”
路燈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靜靜看著她。
難道,並不是新宿本地人?
可那口音明明……
“你說話的音調,”我頓了頓,說得更確切些,“是東京方言吧。”
“嗯。”半晌,她才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分,“隻有幼稚園和高中……是在新宿讀的。”
她抬起眼,目光掠過遠處便利店明明滅滅的招牌,像在數著看不見的年輪。
“小學和初中,都在外地。”
“……最近回的新宿。”
我輕輕歎了口氣。
雨宮同學就是這樣,一上頭就飄,連自已根本不認路都給忘了。
“我來新宿讀高中前查過不少資料,平時兼職也總在這一帶走動。”
話音落下時,空氣裡似乎有什麼輕輕顫了一下。
“……淩野小姐的事。”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知道。”
我怔了怔。
她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很關鍵的話?
我轉向她,街燈的光斜斜地落在我們之間的地麵上,“所以,雨宮同學,接下來要不要跟我走?”
便利店的光在她身後亮著,她眨了眨眼,短暫的驚訝後,唇角浮起一點不認輸般的笑意。
“下次吧,”她聲音輕快,腳步卻已誠實地朝我這邊偏了半步,“這次還是讓淩野小姐,先跟我來。”
“……是是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目光掠過她肩上那抹被霓虹染成淡紫的夜色,又移向巷子深處。
那家亮著暖黃燈光的關東煮攤子,似乎十分鐘前才經過。
雨宮同學再這樣堅持往前走的話,大概連我也要分不清方向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夜風穿過巷子,捲起她衣角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聲音比剛纔軟了許多,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微微泄氣般的遲疑。
“……淩野小姐。”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我側過臉看向她。
街燈的光正落在她輕輕抿起的唇線上,還有那雙總是明亮笑著的眼睛裡。
此刻卻蒙著一層淺淺的茫然,像晨霧中忽然迷途的小動物。
這副模樣,倒真是第一次見。
“是嗎?”
……那就,交給我吧。
“……嗯”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訝、卻依然柔和的嗓音從巷口輕輕傳來——
“真的是……夜月和奈依子?”
“晚上好,我是鬆本花。”
先轉過拐角的是個嬌小的女生,微卷的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揚起。
跟在她身後的男生個子很高,手裡提著好幾個印著店鋪logo的紙袋,手臂微微繃著,臉上帶著一副“真拿你冇辦法”的無奈神情。
“喂,花,”他歎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你就不能自已提一下嗎?這已經是第三家店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走到光下。
男生抬頭看見我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算了,”他歎了口氣,把袋子往自已臂彎裡攏了攏,“我提。”
女生笑眯眯地轉過頭,聲音輕快:“那就謝謝啦——山本拓海同學。”
她明明完整地叫出了對方的姓名,卻偏偏要在後麵加上“同學”這個奇怪的後綴。
雨宮同學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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