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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泡麪湯、汗液和舊書冊的氣味,往常總能給我一種墮落的安心感,但今天,它隻是悶,悶得人心臟都發沉。窗外的天光是一種毫無希望的灰白色,黏在臟玻璃上,像塊擦不乾淨的抹布。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郵箱介麵裡,又一封拒信冰冷地躺在那裡,很遺憾、感謝您的關注、祝您前程似錦,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一下,紮得我渾身麻木。
大四下半學期,身邊的空氣早就變了質。考研的室友每天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翻書聲唰唰作響,伴隨著一種令人焦慮的勤奮;找工作的,西裝革履地出去,灰頭土臉地回來,身上帶著列印簡曆和廉價古龍水的味道;還有幾個家裡安排好的,整天在遊戲裡廝殺,爆發出與我無關的興奮吼叫。我呢我卡在中間,像一塊被遺忘在傳送帶上的行李,不知道要去往哪裡,也不知道該歸屬於誰。未來像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霧,蟄伏在前路,隻等我一步踏空,便萬劫不複。
鼠標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滑動,點開一個又一個熟悉到厭倦的圖標,最後逃也似的點進了那個常年遮蔽訊息的遊戲群。裡麵依舊熱鬨,表情包亂飛,插科打諢,夾雜著遊戲術語和毫無意義的垃圾話。平時我覺得他們吵鬨,但此刻,這種虛擬的熱鬨像一層薄薄的毯子,暫時裹住了我心裡那股嗖嗖冒著的冷氣。
然後,一個陌生的ID,頂著詭異的空白頭像,發了一段長長的、格格不入的話。
……是真的,理工大老校區那邊傳出來的,據說邪門得很。半夜11點11分11秒,整點,一秒不能差,從宿舍樓倒退著走出去,不能回頭,心裡默數著,一步一級台階。到了樓下空地,逆時針,轉整整十一圈,一圈不能多,一圈不能少。暈了也得忍著,然後再倒退著,一步一步走回樓裡……就能推開另一扇‘門’,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地方。說是平行世界,那裡的東西,小到一支筆,大到……反正你能看見的,都能帶回來。但記住,必須在零點12分12秒之前,用同樣的方法倒退著原路返回,錯過那個時間點,或者哪怕晚上一秒鐘……
群裡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刷屏浪潮。
中二病晚期
樓主遊戲打多了出現幻覺了吧
這劇本我見過,下一步是不是要收學費了
@管理員,踢了這神棍!
嘲諷的、起鬨的、看熱鬨的,訊息滾得飛快。那個空白頭像冇再反駁,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像從未出現過。
我的心跳卻莫名漏跳了一拍。
理工大老校區就在我們學校隔壁,確實有些年頭了,紅磚牆爬滿了藤蔓,聽說戰亂時候還做過臨時醫院,死過不少人。陰森森的傳說一直冇斷過。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個空白頭像的資料卡。一片空白。連註冊時間都是亂碼。聊天記錄裡,也隻有剛纔那孤零零的一段話,像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甚至冇激起多少真實的漣漪。
我嗤笑一聲,想把它歸類為無聊的惡作劇。可眼睛卻不受控製地瞥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
宿舍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另外兩個考研的去了通宵自習室,最後一個傢夥約會不會回來了。窗外的風聲聽起來有點尖嘯。
那種無所依憑的空虛感,混合著對未來的恐懼,再一次攫住了我。回去麵對那堆石沉大海的簡曆麵對父母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詢問麵對自己爛泥一樣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帶走東西……平行世界……萬一呢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上來。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極度興奮的戰栗,從尾椎骨爬升到後腦勺。我知道這很蠢,蠢透了。但心底裡有個聲音在嘶吼: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在樓下空地裡像個傻子一樣轉圈,被監控拍到,明天成為整棟樓的笑話。
但那萬一的可能性,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誘捕著我這隻茫然的飛蛾。
十一點零五分。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行動快過思考,我抓起床頭那隻早已停擺的舊腕錶——指針永恒地指著某個毫無意義的時刻——塞進褲兜。好像帶上一個來自過去的物品,就能增加某種虛幻的儀式感。
深吸一口氣,我拉開宿舍門。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下,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敲打著鼓膜。
一步,兩步。我開始倒退著走。
感覺異常彆扭,脊柱像是生了鏽,每一步都踩不穩,後背裸露在空氣中的感覺格外清晰,彷彿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注視著我。我不能回頭。聲控燈在身後次第亮起,又在身前依次熄滅,我像走在一條明滅不定的隧道裡,唯一的指引是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下樓更是艱難。腳跟試探著尋找台階的邊緣,一級,兩級……心裡默數。十一級台階一轉角,然後再十一級。牆壁冰冷的觸感偶爾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宿舍樓裡並非完全死寂,某個房間傳來隱約的遊戲音效,水房裡有滴答的水聲,但所有這些熟悉的聲音,都因為我這詭異的行進方式而變得扭曲、陌生,充滿了惡意似的。
終於,推開沉重的樓門,晚風立刻灌了進來,激起我一身的雞皮疙瘩。宿舍樓前的空地空無一人,隻有一盞孤燈投下慘白的光圈,勉強照亮一小片水泥地,四周是無邊的黑暗。
手機螢幕亮起:11:11:08。
我站定在那片光圈邊緣,背對著宿舍樓。心臟跳得快要炸開。冷風颳過耳畔,帶來遠處城市模糊的嗚咽。
11:11:10。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抬起腳,開始倒退著踏入那片光圈。
11:11:11。
第一步踩實。
世界的聲音驟然消失了。
不是安靜的消失,而是像被人猛地掐斷了音源,絕對的、死寂的真空。風聲、蟲鳴、遠處公路的車流聲……一切都被抽乾了。連我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不見。隻有耳朵裡一種高頻的、近乎幻聽的嗡鳴。
我不敢停頓,繼續倒退。一步,兩步……走向空地中央。腳下的觸感似乎冇變,又似乎變得有些……軟像是踩在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上。
開始轉圈。逆時針。
一圈。兩圈。
眩暈感猛烈地襲來,遠超平常。不是因為轉圈,更像是整個空間都在扭曲、旋轉,腳下的土地不再是堅實的平麵,而成了一個巨大的、傾斜的旋渦。胃裡翻江倒海。我強忍著那股噁心,死死咬著牙,憑著肌肉記憶機械地數著圈數。
五圈。六圈。
眼前的景象開始破碎。慘白的路燈燈光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瘋狂閃爍,明滅之間,宿舍樓的輪廓在扭曲、拉長、融化,牆皮似乎在一片片剝落,露出後麵漆黑的無垠虛空。有無數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那虛空裡一閃而過。冰冷的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幾乎要窒息。我想停下來,想逃跑,但雙腿像是不聽使喚,隻是麻木地、固執地執行著轉圈的指令。
九圈。十圈。
最後一圈!我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完最後一步,身體搖搖欲墜。
強壓下天旋地轉的噁心感,我開始倒退著向宿舍樓門走去。
那扇熟悉的樓門,此刻看起來無比遙遠,門板的顏色變得深沉近黑,上麵似乎佈滿了某種陌生的劃痕。周圍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墨汁,包裹著那一點慘白的光圈,彷彿隨時會吞噬過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脆弱的冰層上,隨時可能碎裂墜入深淵。後背的寒意越來越重。
終於,手指觸碰到了樓門。冰冷刺骨,而且異常的……潮濕像摸到了一塊浸水的朽木。
用力一推。
吱呀——
門軸發出的,是一種從未聽過的、乾澀嘶啞的摩擦聲,拖得很長,在絕對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
門後的景象,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
不是我們樓那個貼著各種通知和廣告的、燈火通明的門廳。
這是一個同樣格局的空間,但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黴菌混合的氣味。燈光昏暗得可憐,隻有一盞瓦數極低的小燈泡懸在頭頂,電線裸露,纏著蛛網,光線搖曳不定。牆壁斑駁脫落,大片大片的汙漬和水痕蜿蜒而下,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佈告欄還在,但上麵貼的紙張早已發黃脆化,字跡模糊不清,邊角捲曲破碎。空氣凝滯、冰冷,時間在這裡彷彿已經死了很久。
我真的……進來了
巨大的恐懼和巨大的好奇像兩條毒蛇,交纏著撕咬我的理智。我顫抖著,邁出了第一步。
灰塵冇過鞋麵。走廊兩側的宿舍門都緊閉著,門牌號模糊難辨,漆皮剝落。安靜,那種徹底的、墳墓般的安靜,壓迫著耳膜。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隻是憑著直覺倒退著緩慢移動。轉過一個彎,前麵似乎是一間活動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倒退著靠近。門縫裡,我看到一張舊桌子。
桌子上,放著一本書。
一本封麵是深藍色硬殼的書,看上去很舊,但似乎儲存得還算完好。在這個一切都破敗腐朽的環境裡,它顯得過於整潔和突兀。
像是一個準備好的誘餌。
心臟狂跳。有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尖叫:快離開!立刻!馬上!
但我的手,卻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冰冷的門把手刺痛我的掌心。我倒退著走到桌旁,手指觸碰到了那本書的封麵。
光滑,冰冷。
幾乎是同時,我感到褲兜裡的那隻舊腕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錶殼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像是內部朽壞的零件終於徹底崩斷。
我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傷一樣。強烈的直覺告訴我,必須走了!現在就走!
抓起那本書,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直刺骨髓,我把它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塊寒冰,然後瘋狂地轉身——不,是立刻開始嘗試倒退著按照原路撤離!腳步慌亂,踩起一片片灰塵,在死寂中發出巨大的噗噗聲。
衝出那間活動室,奔向來時的路。走廊似乎變得更長了,兩側的門扉在搖曳的昏光下彷彿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那扇出去的樓門,遙遠得像一個幻覺。
終於連滾帶爬地撲到樓門前,再次用力推開。
外麵不再是那片熟悉的空地光圈。
是濃得化不開的、旋轉的灰霧。
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灰霧。
手機!我顫抖著摸出手機,螢幕亮起。
00:12:18
零點12分18秒!
超過了他說的最後時限!超過整整六秒!
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恐慌瞬間將我吞冇。完了!
幾乎是同時,身後那扇通往破敗門廳的門,裡麵傳出了聲音。不是我的腳步聲。是另一個……更沉穩、更緩慢的……倒退的腳步聲正不緊不慢地,朝著門口走來。
蹬。蹬。蹬。
我魂飛魄散,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再也顧不上什麼倒退的規則,猛地一個轉身,麵朝著那扇正在緩緩閉合的、通往破敗世界的門,發瘋一樣向前衝進了濃霧裡!
腳下踩空,摔倒在地,又手腳並用地爬起,拚命向前狂奔。那本深藍色的書死死抱在懷裡,硌得肋骨生疼。冰冷的霧氣裹挾著我,像是無數濕冷的舌頭舔過皮膚。
不知道跑了多久,幾乎肺都要炸開,眼前的濃霧突然變得稀薄。
噗通一聲,我再次摔倒在地,掙紮著回頭。
冇有濃霧,冇有破敗的樓門。
我癱在自己宿舍樓門口那盞慘白路燈的光圈下,冰冷的水泥地硌著臉頰。樓門安靜地關著,遠處傳來隱約的、真實的汽車鳴笛聲。世界的聲音回來了。
我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早已浸透全身,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結束了我回來了
我連滾帶爬地起身,手腳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幾乎是蹭著挪回了宿舍,重重摔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冰冷的後怕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我低頭看向懷裡。
那本深藍色的書還在。證明那一切並非幻覺。
它靜靜地躺在我懷裡,封麵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種皮革般的冰冷觸感。在宿舍明亮的燈光下,它看起來異常普通,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我顫抖著,輕輕翻開封麵。
扉頁上,是一行印刷體的字母,一種我不認識的語言,扭曲而陌生。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冇有字,冇有圖畫。我快速翻動書頁,全都是空白。隻有紙張粗糙的觸感和那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灰塵與黴味。
一本無字的、來自平行世界的書
劇烈的失望和荒誕感湧上來,幾乎沖垮了緊繃的神經。我冒著永遠回不來的風險,就帶回了這麼個玩意兒
就在我準備把這本該死的破書扔到牆角時,宿舍門把手,突然輕輕轉動了一下。
哢噠。
非常輕微的一聲。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扇門。
門冇有鎖。我記得我隻是撞上門,並冇有反鎖。
門外一片死寂。走廊的聲控燈冇有亮。
是誰查寢的阿姨晚歸的室友
不……都不是。那種感覺不對。是一種冰冷的、粘稠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穿透了薄薄的門板,釘在我的身上。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心臟跳得快要碎裂。
幾秒鐘後,就在我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門把手又輕輕迴轉了回去,恢複了原狀。
腳步聲響起。
卻不是離開的腳步聲。
是倒退著離開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穩定、緩慢、富有韻律,清晰地響在寂靜的走廊裡,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蹬。蹬。蹬。
和我剛纔在那個世界聽到的,一模一樣。
我癱軟在地,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角滑落,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懷裡那本無字的、冰冷的書,彷彿突然有了千斤重。
它真的……隻是一本無用的空書嗎
那個跟著我的腳步聲來的,到底是什麼
我掙紮著爬到門邊,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成功將門反鎖,又哆嗦著把椅子拖過來抵在門後。做完這一切,我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大口喘息,像一條離水的魚。
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那個傳說……回不來或回來晚了就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我何止是回來晚了,我幾乎是破規而逃!那倒退著離開的腳步聲,就是很可怕的事情的開端嗎
我一夜無眠。每一絲細微的聲響——水管子的流水聲、樓板的吱呀聲、甚至窗外風吹過的聲音——都讓我像驚弓之鳥一樣彈起來,心臟狂跳地盯著門板,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汗濕的手心又滑又冷。
那本深藍色的書被我塞進了書架最底層,和其他很少翻動的舊課本擠在一起。我不敢再看它,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冰,不斷散發著寒意。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臉色蒼白地打開宿舍門,警惕地四下張望。走廊空無一人,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一切看起來正常得令人心慌。昨夜那倒退的腳步聲,彷彿隻是一場逼真的噩夢。
但我心中的警報並未解除。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模糊不清,卻揮之不去。我變得疑神疑鬼,走在路上總覺得背後有視線黏著,猛地回頭,卻隻看到行色匆匆的同學。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心臟會驟然縮緊,冷汗涔涔地尋找聲源,卻發現是彆人在招呼同名者。
我開始避免和人對視,尤其是熟悉的人。我害怕從他們眼中看到一絲陌生的、或者說……過於熟悉的東西。
這種狀態持續了兩天。我曠了課,把自己關在宿舍裡,拉緊窗簾,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簡曆再也冇有投出去一份。恐懼和焦慮啃噬著我,比之前迷茫的空虛更加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我不得不去圖書館還一本過期很久的專業書。硬著頭皮走出宿舍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就在我低著頭,快步穿過連接生活區和教學區的那條林蔭路時,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和我一模一樣款式牛仔褲、灰色連帽衫的身影。那件連帽衫的袖口有一塊小小的、不明顯的墨漬,和我那件一模一樣。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倏然抬頭。
那個人走在我的斜前方,大約十幾米的距離,背影……背影的輪廓,頭頸的角度,走路的姿勢……
那分明就是我!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血液彷彿都凝固了。我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我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在一個岔路口,極其自然地向右拐去,消失在了視野裡。
那一刻,所有的自我懷疑和僥倖心理徹底粉碎。
傳說應驗了。
那個跟我來的東西……它就在這裡。它變成了我的樣子,在這個世界裡活動。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宿舍,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渾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不是幻覺!那不是幻覺!有一個我正在外麵行走!它想乾什麼它會做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個潛伏在自己生活中的幽靈。我瘋狂地搜尋關於平行世界、關於二重身的傳說和資料,得到的儘是些更加令人不安的資訊:預兆死亡、厄運的化身、取代本體……螢幕幽幽的光映著我驚惶失血的臉。
我開始更頻繁地遭遇那個我。有時是在食堂,隔著幾排座位,看到我正低頭安靜地吃著一份和我盤中一模一樣的飯菜;有時是在教學樓的走廊儘頭,我的背影一閃而過,消失在樓梯拐角;甚至有一次,在宿舍樓的盥洗室,冰冷的水流聲中,我抬頭的瞬間,似乎從鏡子的邊緣瞥見我正站在身後不遠處,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著我,但猛地回頭,那裡卻空無一人,隻有水龍頭滴答的水聲。
每一次遭遇,都讓我的恐懼飆升一級。它像一個無聲的警告,一個逐漸收緊的絞索。它越來越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我幾乎不敢出門,不敢睡覺。食物是靠宿舍裡殘存的泡麪和餅乾解決。我變得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神經脆弱到風吹草動都能讓我驚跳起來。我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點點逼瘋,被那個無處不在的、沉默的自己逼到絕境。
直到那個下午。
我最後一包餅乾吃完了,饑餓戰勝了恐懼。我必須去一趟校內的小超市。戴上兜帽,儘力縮起肩膀,我低著頭,像個小偷一樣溜出了宿舍樓。
一路上風平浪靜。我稍微鬆了口氣,或許它今天冇有出現
買完東西,付錢的時候,收銀員多看了我兩眼,眼神有些奇怪。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快步往回走,拐進通往宿舍樓的那條僻靜小徑。午後,這裡冇什麼人。
然後,我看到了。
我就站在小徑的中央。背對著我。
陽光穿過樹葉,在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那件帶墨漬的連帽衫,那條牛仔褲,那個和我完全一致的背影。
它似乎就在那裡等著我。
我的腳步釘在了地上,呼吸驟停,血液沖刷著耳膜,咚咚作響。手裡的購物袋變得沉重無比。
它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
那張臉。
我的臉。
每一根線條,每一處細節,都分毫不差。額頭上那顆小時候磕破留下的淡疤,眉間因為長期皺眉而有的淺淺豎紋,甚至眼睛裡那種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有的細微血絲……
一模一樣。
唯獨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驚惶,冇有恐懼,冇有我此刻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那是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漠然,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審視和嘲弄。
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無聲地對峙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空氣粘稠得如同膠質。我能聽到自己牙關相擊的細微聲響,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柱一路滑下。
它看著我,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無意義的抽動,卻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令人膽寒。
然後,它動了。
它不是朝我走來,而是轉過身,像普通人一樣,步伐從容地,繼續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小徑的儘頭。
它冇有攻擊我,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太多的表情。
但它看我的那一眼,已經足夠。
那一眼明確地傳達了一個資訊:我在這裡。我知道你。我無處不在。而你,無路可逃。
它不是在恐嚇我。它是在宣示存在。
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扶著旁邊的樹乾才勉強站穩,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無儘的恐懼和冰冷。
它不再躲藏了。
它要乾什麼它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取代我
這個詞像最終審判的鐘聲,在我腦海裡轟鳴。
不行。絕對不行。
我是張辰。隻有我纔是張辰!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人生……哪怕它再糟糕,那也是我的!誰也不能奪走!尤其是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
一股極端的、從未有過的狠厲,混雜著瀕臨崩潰的恐懼,在我胸腔裡猛地炸開。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燒掉了最後一絲理智。
毀掉它。
必須在它做出什麼之前,徹底毀掉它。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迅速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巨樹,充斥了我整個腦海。所有的恐懼都在這一刻轉化為了最原始的殺意。
怎麼做
它是另一個我,它瞭解我的一切習慣和弱點。正麵衝突我毫無勝算。
陷阱。必須是陷阱。利用它對我的熟悉,利用它可能存在的、對這個世界規則的不完全適應。
一個計劃,一個粗糙、瘋狂但卻無比清晰的計劃,在我極度亢奮又極度恐懼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地點就在宿舍。這裡我最熟悉,也是它最終必然會來取代我的地方。
工具……我掃視著宿舍。水果刀太短,錘子動靜太大……我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根閒置的、鏽跡斑斑的舊啞鈴杆上。分量足夠,一擊致命……或者至少能讓它失去行動能力。
時間,就定在深夜。宿舍樓最安靜的時候。
我開始像準備狩獵的野獸一樣,瘋狂地佈置起來。挪開桌椅,清空宿舍中央的地麵。把啞鈴杆藏在床鋪和牆壁的縫隙裡,觸手可及。反覆檢查門鎖,確保它不會被輕易撞開。甚至計算好了動手的角度和力度。
每一個步驟都讓我的手抖得厲害,但頭腦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癲狂的清醒。我喘著粗氣,眼睛佈滿血絲,汗濕的頭髮黏在額頭上。
我在腦海裡一遍遍預演著。它推門進來——或者以任何方式出現——我假意順從,或者驚恐失措,然後趁其不備,抓起啞鈴杆,用儘全身力氣……
殺了我自己。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種戰栗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快意。
夜幕如期降臨。
我關掉了宿舍所有的燈,隻留下電腦螢幕微弱的光,照亮我小半張慘白流汗的臉。我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口,耳朵卻像最警覺的獵犬,捕捉著門外每一絲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走廊外偶爾傳來腳步聲,每一次都讓我的心臟驟停,但腳步聲總是漸行漸遠。
它會來嗎它知道我的計劃嗎
恐懼和懷疑再次啃噬著我的神經。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種等待逼瘋的時候……
嗒。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響。不是從門外傳來。
是從我身後。
是窗戶的方向。
我們宿舍在三樓。窗外是樓下的空調外機平台和排水管。
我的血液瞬間冰涼,脖子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去。
窗簾冇有完全拉嚴,留下一道縫隙。
窗外,緊貼著玻璃,一張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我的臉。
慘白的月光勾勒出它的輪廓,麵無表情,那雙和我一樣的眼睛,透過玻璃縫隙,冰冷地、直勾勾地注視著我。冇有驚訝,冇有威脅,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非人的平靜。
它是怎麼上來的!
無聲的尖叫卡在我的喉嚨裡。
它發現了我的計劃它是來阻止我的
不——!
極度的恐懼瞬間壓垮了理智,轉化為最瘋狂的反撲!計劃被打亂了,但殺意卻攀升到了頂點!
幾乎是本能,我從椅子上一彈而起,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撲向牆角,一把抓起了那根冰冷沉重的啞鈴杆!轉身!衝向視窗!
窗外的它,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那冰封般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或許是驚訝於我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計後果的瘋狂反應。它開始向後退,想要沿著來路離開。
休想!
我嘶吼著,用啞鈴杆粗暴地砸開窗戶插銷!冰冷的夜風猛地灌入!玻璃劇烈震顫!
它半個身體已經隱冇窗外陰影中。
我探出大半個身子,不顧一切地,雙手握緊啞鈴杆,朝著那個正在下移的、和我一模一樣的頭顱,用儘生平所有的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不是骨碎聲,更像是砸中了某種極富韌性的物體。
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完全不似人聲的悶哼。
抓握排水管的手鬆開了。
那個承載著我的形體,無聲地向下墜落,迅速被樓下的黑暗吞冇。
幾秒後,才傳來一聲沉重壓抑的落地聲。噗通。像是裝滿穀物的麻袋。
我大半個身子探在窗外,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裡的啞鈴杆還在微微震顫,剛纔擊中那一刻的反饋感清晰地留在虎口,發麻。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我滾燙的臉頰和汗濕的額頭。
殺了。
我殺了它。
殺了我自己。
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我,四肢百骸都軟了下來。我鬆開手,啞鈴杆從視窗掉落,在樓下某處的草叢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靠在窗框上,望著樓下那片濃稠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冇有燈光,冇有驚叫,隻有死一般的沉寂。
它死了嗎應該是死了。從三樓頭部受到重擊摔下去,不可能還活著。
一陣輕微的、壓抑不住的笑聲從我喉嚨裡溢位來,開始很低,然後越來越大,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癲狂,在寂靜的宿舍裡迴盪。我成功了……我保護了自己……我還是張辰……唯一的張辰……
笑聲漸漸平息。
接下來呢
屍體。
樓下躺著一具和我一模一樣的屍體。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我剛剛升起的狂熱。冷汗再次冒出,手腳冰涼。
必須處理掉!
立刻!馬上!
現在是深夜,應該還冇人發現。拖到明天早上就全完了!
我像一陣風一樣衝出宿舍,幾乎是滾下樓梯,衝出宿舍樓門,繞到大樓側麵那片偏僻的綠化帶。這裡冇有路燈,隻有遠處一點微弱的光線擴散過來。
藉著月光,我看到了。
它麵朝下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四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姿態。深色的液體正從頭部下方緩緩滲出,浸入泥土和草葉。那身和我一樣的衣服,此刻沾滿了泥土和汙漬。
濃重的血腥味鑽入鼻腔,混合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令人作嘔。
強烈的恐懼和生理不適讓我再次乾嘔起來。但我死死咬住牙,逼自己冷靜。
我環顧四周,寂靜無人。
拖走它。埋起來。或者……扔到更遠的地方。
旁邊的雜草叢更深一些。我喘著粗氣,彎下腰,顫抖著手,抓住它的胳膊,想要將它拖進更深的黑暗裡。
它的身體還是溫熱的,軟的。那種觸感讓我頭皮發麻,幾乎要鬆手逃跑。
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咬緊牙關,用力拖拽。
就在這時,它的身體忽然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冇死!
不可能!
我驚恐萬分地盯著那具屍體。
它冇有再動彈。剛纔那一下,或許隻是神經末梢的殘餘反應
對,一定是這樣。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不能再猶豫了。
我再次上前,不再去碰觸它的身體,而是目光瘋狂地掃視四周,尋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破舊的、被丟棄的巨大編織袋上,可能是保潔員遺忘在這裡的。
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衝過去撿起編織袋,強忍著恐懼和噁心,將那具軟塌塌的、溫熱的身體艱難地塞了進去。
拉上拉鍊的那一刻,我幾乎虛脫。
然後是漫長而恐怖的搬運。拖著沉重的編織袋,在夜色的掩護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校園最深處那片幾近荒廢的小樹林。那裡雜草叢生,很少有人過去。
找了一處鬆軟的泥土,用找來的破鏟子和雙手瘋狂挖掘。指甲劈裂了,滲出血跡,混合著泥土,但我毫無知覺。隻有機械的、瘋狂的挖掘動作。
終於挖出一個淺坑,將編織袋推進去,匆匆掩埋,蓋上落葉和斷枝。
做完這一切,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癱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渾身沾滿泥土、汗水和暗紅的血漬,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和麻木之中。
我回來了。悄悄溜回宿舍,衝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瘋狂沖刷雙手和臉頰,用力搓洗,彷彿要洗掉皮膚上並不存在的汙穢和氣味。抬起頭,鏡子裡映出一張極度蒼白、眼窩深陷、眼神驚惶空洞的臉。
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我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
是我。
隻有我。
那東西消失了。被我親手埋葬了。
安全了。
我對著鏡子,試圖擠出一個劫後餘生的笑容。嘴角肌肉抽搐著,最終形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表情。
日子似乎恢複了正常。
我開始強迫自己出門,上課,去食堂吃飯,甚至嘗試重新投遞簡曆。我努力模仿著周圍人的樣子,模仿著……張辰應該有的樣子。
但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
我無法再忍受安靜。任何一點突如其來的聲響都會讓我驚跳起來。我害怕鏡子,害怕窗戶,害怕一切能映出影像的東西。夜晚變得格外難熬,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將我驚醒,冷汗淋漓地豎耳傾聽,手裡握著藏在枕頭下的水果刀,直到天明。
我變得沉默寡言,迴避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熟悉我的人。我總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裡帶著探究,似乎發現了什麼不一樣。室友偶爾會問:張辰,你最近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每當這時,我的心臟就會驟停,然後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冇什麼,快畢業了,壓力大。
壓力大。這真是個萬能的藉口。
我開始更頻繁地檢查那個埋屍的地點。總是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溜過去,確認那片泥土冇有被翻動的痕跡,確認落葉依舊自然地覆蓋著。每一次確認,都能讓我緊繃的神經暫時鬆弛片刻,但很快,更深的疑慮又會纏繞上來。
它真的消失了嗎那個世界……隻有它一個過來了嗎
我試圖回憶那個破敗世界的一切細節,但它們在在我的記憶裡已經變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場遙遠而荒誕的夢。唯有那本深藍色的、無字的書,還靜靜地躺在書架底層,冰冷地提醒我,那一切真實發生過。
我把它拿了出來。或許……這本書裡藏著什麼線索關於那個世界關於那個我
我幾乎翻爛了書頁,對著燈光照,甚至嘗試用水浸、用火烤——當然,冇敢真的燒,隻是靠近——但依舊一無所獲。它就是一本徹頭徹尾的空白書。一個來自異界的、毫無意義的廢物。
這種一無所知的狀態幾乎要把我逼瘋。我殺死的,究竟是什麼我擺脫的,到底是什麼
轉眼到了週末。我不得不回家一趟。母親打了好幾個電話,語氣裡充滿了擔憂,說我很久冇回去了,聲音聽起來也冇精神。
家。這個詞曾經帶給我溫暖和放鬆,但現在,隻讓我感到無比的緊張和壓力。我要去麵對父母,用這張剛剛殺過自己的臉,去扮演他們熟悉的兒子。
推開家門的瞬間,飯菜的香味和母親熟悉的嘮叨一起湧來。
辰辰回來啦怎麼又瘦了臉色這麼白,是不是冇好好吃飯跟你說了多少次彆總吃外賣……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皺了皺眉:學習彆太拚,身體要緊。
我努力擠出笑容,應付著他們的關心,肌肉僵硬。家裡的一切擺設都依舊溫馨熟悉,但我卻感覺格格不入,像個闖入者。他們的目光掃過我,我都會心頭一緊,生怕被看出什麼破綻。
母親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吃飯的時候,他們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裡短,親戚誰誰誰怎麼了,樓下鄰居如何了。我隻是低著頭,機械地往嘴裡扒飯,食不知味。
對了,母親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站起身,前兩天收拾東西,把你以前的一些老物件整理出來了,有箇舊相冊,你看看還有冇有用,不要我就處理了。
她從雜物間拿出一箇舊紙箱,裡麵堆著些課本、玩具和一個厚厚的、封麵是卡通圖案的舊相冊。
我心神不寧,隨手接過紙箱,含糊地應了一聲。
吃完飯,幫著收拾了碗筷,我抱著那個紙箱逃也似的躲進了自己以前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我才稍稍鬆了口氣。扮演一個正常人,比我想象的還要累。
房間裡還保持著我高中時的模樣。書桌上攤著幾本舊相冊。我歎口氣,打算隨便翻翻,然後告訴母親這些都可以扔掉了。我現在冇有心思懷舊。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本最舊的、邊角已經磨損的相冊。
前麵幾頁是些嬰兒時期的黑白和彩色照片,皺巴巴的小臉,傻乎乎的笑容。父母年輕的臉龐。我心不在焉地翻看著,目光冇有聚焦。
直到那一頁。
七歲生日。
照片裡是那個熟悉的老舊客廳背景,牆上掛著手寫的生日快樂綵帶。小小的我,戴著紙做的皇冠,臉上還沾著奶油,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麵前是一個插著七根蠟燭的蛋糕。
很普通的一張生日照。
我的目光習慣性地向下滑動,看向照片下方的空白處。那裡通常會有母親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日期和簡短的話語。
字跡確實在那裡。
但寫下的內容,卻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瞬間刺入我的眼睛,攪動了我的大腦,將我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知、甚至所有的時間感,徹底粉碎!
冰冷的、絕對的寒意,並非從外界襲來,而是從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深處,瞬間爆炸、瀰漫開來!血液在血管裡凝固,心跳驟停,呼吸斷絕!
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離那本攤開的舊相冊不過幾寸,卻再也無法落下。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隻有那張照片,和照片下的那行字,以一種無比清晰、無比銳利、無比猙獰的方式,灼燒著我的視網膜。
照片裡,七歲的我,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但不止一個。
在我的身邊,緊緊挨著我的,是另一個我。
一模一樣的臉龐,一模一樣的缺了門牙的笑容,一模一樣的紙皇冠,甚至身上穿著的,都是同一款式的、絕無可能重複的藍色小海軍衫。
兩個我。並排坐著。對著鏡頭。
而照片下方,母親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娟秀清晰的筆跡,寫著:
祝我的兩個寶貝生日快樂。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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