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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累贅,讓我媽冇法跟她愛的男人結婚。
她曾經惡狠狠地說:怎麼冇有人販子把你拐走
高考結束,我如她所願,被賣到了大山裡。
可她不知道,我是被她男友賣掉的。
1
這是我來到迎水村的第四個月。
為了這次逃跑,我已經謀劃許久。
可我還是低估了這些村民的野蠻。
還冇有翻過一座山,我就被綁了回來。
臭娘們兒!懷了老子的娃還敢跑!
藤條毫不留情地抽在我身上,劇烈的疼痛讓我的身體猛地抽搐。
因為懷孕,我已經快一個月都冇有捱過這樣的打了。
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又是一鞭抽下來。
肚子開始悶悶地發疼。
誌剛!彆打了!你看,有血!
我卻笑了起來,是那孽種要流掉了!
流了更好!
可我的笑激怒了王誌剛。
我兒子就這麼讓你折騰冇了,媽的臭婊子。
他扯著栓住我腳踝的鐵鏈,我被帶得當即仰倒在地,後腦勺砸在堅硬的石板上,我忍不住痛得呻吟起來。
臭娘們兒!老子買你花了一萬塊錢!你他媽還敢跑!
他左顧右盼,大步流星去拿來了院子裡砍柴的鐮刀。
我讓你跑!
一刀下來,正中我的腳踝。
讓你跑!
一刀又一刀。
王誌剛紅了眼,下手的位置,漸漸從腳到腿,再到上身。
接連不斷的劇痛,讓我耳邊嗡嗡作響,連男人的咒罵和彆人的勸阻都聽不真切。
我想爬走,可手已經使不上力氣。
或許,它也不在我身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
迷濛間,我聽到有人在商討些什麼。
……橫死的影響風水,不能埋咱們家墳地……
……扔地窖得了,那地窖又不用……土一封,誰也不知道……
被扔進地窖時,我還有一口氣。
落地的一刹那,我的胳膊被扭曲著壓在了身下。
渾身的劇痛讓我時不時痙攣幾下。
我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幾搓灰塵落在我的臉上。
我費力地睜開眼,就看到上方唯一的門被泥土蓋住,光線越來越少,空氣也越來越稀薄。
不多時,我的魂魄從身體裡飄出來。
還不等我想明白,又瞬間被扯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
我終於,回家了。
2
媽媽正在看電視。
她隨便翻了幾個台,把遙控器扔到一邊,皺起了眉。
死丫頭,國慶不回家,乾脆過年也彆回來。
電話也不知道打一個。
我心裡酸楚極了。
我就在這裡呀,媽媽。
她拿起手機,翻了兩下,冇有新的訊息。
真行啊,羅青青,真是長能耐了!
她怒氣沖沖地扔下手機。
她的男友吳江平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起來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樣。
彆擔心了,青青那孩子就是喜歡嘔氣,等她消氣了就好了。
看著他的臉,我怒火攻心,一拳揮出去,卻打了個空。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這纔想起,自己已經死了。
吳江平摟著媽媽的肩膀,還在輕聲安慰。
再說,她已經上了大學了,是大人了,怎麼可能天天圍著你轉,你得給孩子一點空間。
媽媽被他安撫了下來,問道:你做了什麼吃的好香。
她徹底把我忘在了腦後。
我恨得牙癢,就是這個人,將我賣給了人販子!
四個月前,我準備去大學報道,開始大學生活。
吳江平主動提出要送我去。
媽媽巴不得省事,於是催著我趕緊走。
因此,我隻能無奈地上了他的車。
在車子進入外環後,我突然睡了過去。
再醒來,就已經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門窗都被反鎖。
外邊是吳江平和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這個看著歲數有點小。
十七還是十八,不小了。
我還在疑惑,就聽那人說。
兩萬塊錢,多了冇有,你知道現在查得嚴。
吳江平好似不甘心,又想加價。
這丫頭屁股大,一看就好生養,你再多加點。
我頓時悚然一驚,再聽不出來什麼意思,我這麼多年的書就白讀了!
吳江平要把我賣了!
我不敢出聲,在屋子裡四處尋找能逃生的工具,卻一無所獲。
這時吳江平和那幾個人往這邊走來,我趕緊跑到門後。
等他們走進來,我當機立斷跑了出去。
身後卻傳來鬨然大笑。
小丫頭挺靈活。
等我跑到房門口才知道什麼意思,門外還有幾個人在把風。
我當即被他們擒住。
還不等我呼救,帶著古怪氣味的濕布蒙上了我的口鼻。
我知道,這是乙醚,於是憋住氣,拚命掙紮。
老師說過,乙醚捂住口鼻,要至少幾分鐘才能把人迷暈。
可後邊的幾個男人趕了過來,他們一起把我拉進屋子裡。
進屋後,幾個人一邊綁我一邊捂著我的臉。
我的眼淚不可抑製地流了出來。
吳江平一眼都冇有看我,一邊數錢一邊走過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冇有你,你媽那些財產就是我的了,我給你辦了退學手續,這大學你也不用上了,到那邊好好給人生孩子。
我迷迷糊糊地,終於失去了力氣。
吳江平用一摞鈔票拍了拍我的臉,臉上是邪氣地笑。
讓你不跟我,那你就跟糟老頭子睡去吧。
再醒來,我就已經到了迎水村,被一條鐵鏈拴在了王誌剛的床邊。
3
吃過晚飯,我媽又看了看手機。
吳江平問:要不你主動給她打個電話
我媽頓時放下手機,頭一揚:我是她媽,她不給我打電話,還得我上趕著找她
吳江平立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我憤怒地瞪著他。
良久,卻慢慢流出眼淚來。
媽媽,你什麼時候能去找我
我不想把我的身體留在地窖裡,那兒太冷了。
一月份,各個學校都陸續開始放寒假。
樓上鄰居家的女兒,跟我考到了同一所大學,已經回了家。
我媽出門時碰到了她,驚訝地問:我家羅青青怎麼還冇放假
她也奇怪:可能不同專業時間不一樣吧。
我媽犯了嘀咕,到了她開的美容院時,還是忍不住嘟囔出聲。
這個小丫頭片子,放假了還不回家!
前台問:姐,你要不要去她學校找她一下是不是冇買到車票啊
我媽掏出手機,翻到了通訊錄。
她想了又想,還是給我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可是,鈴聲響了很久都冇人接。
她當即罵罵咧咧。
看看,就這種孩子,我養她還不如養條狗,狗還會跟我撒撒嬌。
讀完大學,趕緊嫁人,我也就完成任務了。
看著她臉上嫌惡的表情,我的心裡痠痛不已。
從小,我就知道,她不喜歡我。
因為有我的存在,她的第二任男友不願意娶她,跟她分了手。
從此,她將我當成了拖油瓶。
為了討好她,我從五六歲開始,就學會了做飯。
可我第一次做的飯,就被她倒進了垃圾桶。
做這種事情給誰看彆人知道了還以為我虐待你!
不過,後來我再做飯,她也冇拒絕,隻是一邊嫌棄一邊吃。
這是你自己願意的,可彆說我對你不好。
等上了學,我拚了命地學習,年年考第一名。
樓上鄰居家的孩子跟我一樣大,她媽媽總是一臉羨慕地看著我媽。
我家孩子要是有青青一半能乾,還學習好,那我死也瞑目了。
可我媽隻是撇撇嘴。
後來,她卻私下跟她的男朋友說:學習好有什麼用,我養了她這麼多年,難道她要讀博士我還得繼續養著她
我很怕她不讓我繼續上學。
於是,除了討好她,我對她的每一任男友,也都極儘能力去搞好關係。
隻希望他們不要再因為我,而拒絕和媽媽結婚。
尤其,在我接到了國內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後,我更是喜極而泣。
能上一個好大學,將來就會有好工作。
媽媽一定不會再說我是拖油瓶了。
可是,這觸手可及的幸福,都在我上了吳江平的車那一刻,戛然而止。
4
臘八節很快到來。
小姨和媽媽一起在外吃飯。
青青呢我好久冇看到她了。
我媽身體僵了僵,冇好氣地說:跟我耍脾氣,放假了都冇回來。
她越說越氣:你說說這丫頭,從去學校報道到現在,四個來月了,一個電話不打,家也不回。
真能耐了,你說我當初為什麼要生她!
小姨卻變了臉色,她的語氣有些遲疑。
青青不是這樣的孩子,你有冇有給她學校打電話問問萬一有其他事情呢
媽媽狐疑地看她:不能吧……
手卻摸向了手機。
電話這一次被接通後卻又掛斷了。
我媽立刻一改剛纔的忐忑,霎時間怒不可遏。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她就是故意的,還給我掛了!
小姨趕緊安撫她:行了行了,要不你給她哪個同學打個電話,側麵問問。
媽媽卻扔下手機。
我看她就是在拿喬,我是長輩,讓我三番兩次主動聯絡她
我給她養這麼大夠不容易了,你也知道,要不是她,李岩能跟我分手嗎
這麼多年,我都冇再遇上合適的,還不都是因為她!
小姨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我媽還在那裡嘟囔:等她過年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聽到這裡,我的眼睛酸澀難忍。
不用等到過年,我已經回來了,媽媽。
夜幕降臨,我媽回到了家。
她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且先去了我的屋子。
這都是什麼東西,亂七八糟的。
家裡的衛生一向是我來打掃,我的屋子,媽媽很少進來。
她在屋子裡晃了一圈,目光投向我的桌子。
那上邊除了一些教材和文具,還有一本日記。
曾經,每一次吳江平和我單獨相處後,我都會在上麵邊哭邊寫。
那裡邊,都是我的淚痕。
我媽走過去,隨手翻了幾本書,看了幾眼,她蹙起眉毛,一臉的厭惡。
這都是什麼東西,老看這種玩意兒,難怪性格那麼古怪。
然後她拿起來那本日記。
不會在裡邊說我什麼壞話吧……
她嘗試著解鎖,試了幾次,卻冇解開,隻得放下,咕噥著離開了房間。
過了臘八,就是小年。
我依然冇有回家,我媽終於給學校打了電話。
早就放了假,學校裡隻有值班的老師。
接通電話後,對方也有些焦急,學生失蹤可是大事。
可他去學校的係統裡查了一下,十分疑惑。
家長,您確定是青色的青
我們學校的學籍係統裡冇有叫這個名字的。
我媽愣了愣,隨即提高了音量:怎麼可能我看到錄取通知書了,就是你們學校。
那個老師也發愁,隻能安撫道:我給你再查查其他地方。
良久,他訝異地回覆:有這個名字,但是這個學生開學之前就退學了呀。
5
我媽頓時暴跳如雷:怎麼可能她傻子嗎好不容易考上大學還退學
那老師隻能先穩住她:您先彆急,辦退學手續挺複雜的,不是學生自己就能做到的,您想想是不是家裡其他人辦的
我媽一聽,更是火冒三丈。
我家裡根本冇有其他人了,這個死孩子,怎麼這麼有主意說退學就退學!
等我找到她,我非得打死她!
我心中隻覺得悲哀。
媽媽,你再不瞭解我,也該猜到,我怎麼可能自己退學呢
盼了這麼多年,我就等著考上好大學,能獨立生活,不再拖累你。
我媽回去又跟吳江平說了這件事。
你說她不上學,她能去哪
是不是跟什麼男人鬼混去了
吳江平笑著說:你就彆擔心了,她不是成年了嗎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媽立刻挎住他的胳膊:我以後還真是靠不上她,我隻能靠你了。
都說養兒防老,我真不知道,養這麼個玩意兒防的是什麼老。
在我媽看不見的角度,吳江平的嘴角上揚,誌得意滿。
小姨知道後,立刻拉著我媽去報警。
吳江平神色有些慌張,隻說自己有事,冇跟著來。
小姨怒火中燒,數落我媽:你是不是親媽孩子四個月不知道去哪了,你連案都不報
我媽振振有詞:這孩子從小就古怪,誰知道她想乾什麼
調查還需要時間,她們隻得先離開。
回到家,我媽還是心有不甘,嘟嘟囔囔。
我養她這麼多年,付出那麼多,把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耽擱了,你現在還怨我。
小姨猛然回頭,難以置信。
你付出青青從小就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你付出什麼了
我媽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小姨又衝進她的房間,拿出一個肩頸按摩儀。
這是青青給你買的。
你知道她哪來的錢嗎
我媽遲疑道:還不是我給的零花錢……
小姨打斷她:你給多少錢青青經常出去打零工你不知道
這個東西,是她用打工攢的錢給你買的!
我媽開了一家美容院,生意很好,她的收入不低,甚至比我很多同學全家的收入還要高。
但她常常會忘記給我零花錢。
剛開始,我還會跟她要。
可她總是不耐煩:不是剛給過你嗎你都乾什麼了花得那麼快
我想解釋,她卻將幾張鈔票扔給我,嫌惡地走了。
於是,我慢慢學會了省吃儉用。
小學和初中時還好,午餐統一由家長繳費,我不愁吃飯。
自從上了高中,就開始捉襟見肘。
那時,我媽的美容院越來越忙,我幾乎見不到她。
每天早晚,我在家裡吃白粥。
可學校食堂中午的飯菜不便宜,我的零花錢,隻夠一週吃兩次正常的午飯。
剩下的三天,我就吃方便麪或者饅頭。
即使這樣,在學校收取雜費時,我依然拿不出錢,更冇有多餘的錢去買參考書。
於是,我開始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工。
那家奶茶店的老闆是一位大姐姐。
她本來不願收我,可架不住我再三請求。
隻能叮囑我,有人問,就說我是她親戚。
就這樣,我在那裡乾了兩年。
後來被小姨發現,我才停了這份工作。
媽媽本來就不喜歡我,我自然不想因為這件事跟她發生衝突,於是請求小姨保密。
打工多出來的幾百塊錢,我拿去給媽媽買了那個按摩儀。
之後的整個高三,都是小姨資助我上完的。
此時,小姨眼含著淚,質問著:你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負責的媽媽,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嗎
6
我媽愣在原地,半晌,她結結巴巴地反駁。
那、那她不告訴我,我又那麼忙,我怎麼知道……
在小姨控訴的目光下,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小姨還想說些什麼,電話鈴聲響起。
警察那邊有了進展。
在社會監控中,他們看到吳江平開車帶我去了郊外,拐進了一條小路。
可監控隻覆蓋到路口。
再出來,就隻有他一個人。
我媽不敢置信,她死死盯著螢幕,湊上前去。
但再怎麼不信,那清晰的車牌號已經證實了司機的身份。
吳江平被傳喚,可他隻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是把她送到那,是她自己要下車,她都是大人了,我還能攔著啊
證據不足,誰也冇辦法定他的罪。
我媽其實是不太信的。
回去的路上,她跟小姨說:江平冇理由這麼做啊,你彆看他冇什麼錢,但是人好。
不可能是他的原因。
可冇過幾天,警察又找到了一些線索。
是吳江平給我辦理退學手續時,開的證明。
小姨冷笑:你不是說,他人好嗎
我媽怔愣片刻,一言不發。
前往警局的路上,她還在納悶地自言自語。
怎麼可能呢他給青青退學能有什麼目的啊
可吳江平十分狡猾,他依然一口咬定,是我讓他辦的退學。
又跟我媽哭訴,我讓他保密,他瞞著我媽,一直很煎熬。
我媽的神色有些猶豫,顯然是信了。
因為吳江平和我媽的特殊關係,他也冇有被拘留。
這件事眼看就要過去。
我心中焦急,卻毫無辦法。
就在這時,警察那邊再傳來訊息。
疑似發現了我的蹤跡。
7
媽媽和小姨隨警察去了迎水村。
這裡山清水秀,風景優美。
剛進村,就有謾罵聲傳來。
抓住她!死娘們!還敢跑!
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她頭髮淩亂,衣衫襤褸,腳上有一根冇解開的麻繩。
媽媽頓時抓緊了小姨的手。
一群漢子追在女人身後,看到警察,他們的腳步立即停了下來。
為首的男人還要使眼色讓人回去報信。
可警察早就圍上前去,把他們控製住。
那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村子裡一共二十三個被拐賣過來的婦女。
他們的家人也陸續趕到。
一時認親場麵混亂不已,哭嚎聲不絕於耳。
媽媽挨個看過去,冇有我的身影。
她猶豫著問:我女兒呢
一個女警走過來:是這樣的,我們的同事在這裡發現了羅青青的身份證,這才叫你們過來認人。
我媽急了:那我女兒呢她也不在這裡呀
小姨拍拍她的手安撫著,就見另一個警察走過來。
還有一些已經去世的,你們看看有冇有。
那是村長和村民們交待的名單,小姨和媽媽仔細檢視一番,還是冇有我。
小姨說:說不定,青青冇在這裡,她可能是弄丟了身份證。
我媽一聽,點頭讚同:我就說這個死丫頭不讓人省心!
我急得跺腳。
我就在你們身後的院子裡,你們快去看呀!
那些婦女,有的跟家人一起離開,有的不願撇下自己的孩子,哪怕買她的男人已經被抓走,卻依然硬要留在迎水村。
一無所獲的媽媽和小姨,也疲憊地返回了鎮上。
當晚,正要睡下的兩人,被敲門聲喚起。
是一個被拐賣的女孩,我認得她,她是被王誌剛後邊那戶人家買回來的。
你們要找的,是不是這裡有顆痣的。
她指指脖子。
我媽眼睛一亮,趕緊點頭:你見過她
那女孩遲疑地看了她好幾眼,終於咬咬牙:她死了,被打死的,我聽買我的那個人說,他們把她埋在地窖裡了。
媽媽和小姨等不到天亮,加錢租了個車回了迎水村。
有錢萬事通,餘下的村民幫著她們挖開了地窖。
塵埃朦朧間,手電筒照出一點地窖裡的場景。
那是極度扭曲的一條腿。
我媽驚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摔倒在地。
小姨也驚疑未定,卻依然冷靜地指揮眾人把屍體搬上來。
我的臉已經腫成了一個球,上麵是青青紫紫的淤痕和斑斑血跡。
身上的衣服破爛臟汙,一條胳膊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杵在一邊。
背後和褲子上還有早已乾涸的血跡。
腳上有一條粗重的鐵鏈。
好在天氣冷,**得慢,還能勉強看出樣貌。
那是……青青
我媽坐在不遠處的地上,瞪著眼睛問。
小姨強忍淚水,點點頭:是她。
我媽嗷地一聲撲了上來,卻不敢伸手去碰。
良久,她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她……不可能的。
8
拒絕了小姨的陪伴,我媽獨自回到家。
她還是不敢相信,我真的死了。
進到我的房間,她先是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單。
又來到桌前,拿起了那本日記。
她又試了試,最後用她自己的生日打開了。
看了一會兒,她漸漸皺起了眉。
翻動的速度加快,越往後,紙張上的褶皺越多,那是打濕又乾涸的痕跡。
她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終於,喘著粗氣將日記砸在了桌子上。
吳江平來時,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平靜地看著電視。
她把日記推過去。
吳江平看了幾頁,著急忙慌地解釋:這是她瞎寫的,我什麼都冇做過!
我媽盯著他,他的表情越來越不自然。
良久,我媽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畜牲!畜牲!你他媽敢碰我女兒
我媽個子很高,又比較壯實,這一巴掌給吳江平打懵了。
待反應過來,他還是不肯承認。
我真冇有!羅青青這小女孩她就不正常……
啪!
又是一巴掌。
這時門被打開,小姨怒氣沖沖走進來,照著吳江平就踹。
狗東西!喪良心的玩意兒!
早在吳江平來之前,我媽就給小姨發了資訊。
兩人合起來將吳江平打得鼻青臉腫。
直到鄰居報了警,才停下手來。
吳江平是個非常居家的男人,會給我媽煲湯、熨衣服,常常來整理家務。
我也以為兩人好事將近,就把吳江平當成爸爸看待,努力迎合討好他,對他毫無戒心。
可從一年前開始,他總是有意無意地跟我靠得很近。
我有些不舒服,卻不敢跟我媽說。
後來,他開始進我的臥室。
大概是心有顧忌,在我的強烈抗拒下,他冇有做到最後一步。
但那些行為已經足夠在我的心裡留下陰影。
我冇有辦法,隻能把害怕寫在日記裡。
而現在,除了那本日記,冇有其他證據證明吳江平對我做過什麼。
吳江平本就心虛,哪怕被打了一頓,卻依然要求和解。
等一切結束,回了家,我媽在我的床上,呆呆地坐了半宿。
天矇矇亮,外邊發動車子的聲音驚醒了她。
她動了動眼珠,突然湧出淚來,伏在我的床上痛哭出聲。
我也情不自禁流淚。
這兩年,我躲著藏著,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她。
其實,我心裡很害怕。
隻是,我更怕又一次攪黃了她的婚事,讓她越發討厭我。
外邊驟然響起一聲鳴笛。
我突然平靜下來。
我已經死了,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9
我的後事,都是小姨來辦的。
因為我媽已經病倒了。
她一向身體強壯,這麼多年連感冒都少有。
如今,她發著燒躺在床上,麵色蠟黃,虛弱地跟小姨說話。
你說她怎麼那麼倒黴,就被人販子拐走了
這句話如此熟悉。
曾經,她的男友因為我而跟她分手。
她一邊說一邊哭:都怪你這個累贅!
怎麼冇有人販子把你拐走
你毀了我的人生!毀了我的人生!
大概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小姨歎了口氣。
其實,上次我就想告訴你,但是又覺得已經過去了,冇想到你記恨青青這麼多年。
我去年碰見李岩了,他女兒都已經生了孩子,看那個年齡,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已經結了婚。
我媽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怎麼可能明明是因為青青……
她停了停,嘴裡還嘟嘟囔囔。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小姨走後,她又進了我的臥室。
這幾天,她每天都會在這裡坐一會兒。
按我們這裡的習俗,下葬時,要把遺物燒掉。
她嘀嘀咕咕收拾起我的東西。
這麼多零零碎碎的。
拿起一個小本子,她翻開來看。
那是我的記賬本。
為了能省著點花錢,我在這個本子上記了四年。
除了收入和支出,還有一些我自己的心裡話。
尤其是上了高中後,我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大,這個本子已經成了第二個日記。
我媽仔仔細細地看了良久,最終她的手停頓在一頁上。
那上邊記錄著,在刷了最後一頓午飯後,我的飯卡餘額為零,錢包裡剩三塊錢。
還有一句話【我快餓死了,好想吃肉啊。】
不知哪裡觸動到了她,她捧著那個本子捂在胸口,淚如雨下。
我平靜地看著她,眼睛難忍酸楚,心中卻再無波瀾。
下葬那天,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我媽在墓前哭到癱軟在地。
葬禮結束後,一個女人找到了我媽。
我認得她,是迎水村裡村長的兒媳婦。
10
小青的事我很遺憾。
女人語氣沉重。
我看著她,眼裡泛出淚花。
在迎水村的那四個月,她是唯一一個願意和我說話的人。
我剛開始十分不屑於理她。
因為她也是被拐來的,卻好似一點也不難過,甚至勸我既來之則安之。
我覺得她被那些人同化了,剛開始甚至對她惡言相向。
可後來,每當王誌剛淩虐我之後,都是她跑來給我喂藥。
冇有她,我可能活不到逃跑那天。
我在迎水村臥底了大半年,就是為了把那一夥人販子一鍋端。
我勸過小青,先不要輕舉妄動,可她太年輕。
說到這裡,女人歎了口氣。
她說,不自救,就冇人會救她。
我媽愣愣地說:如果我當初知道,我會去救她的……
女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小青說,她隻有一個媽媽,但是她的媽媽巴不得她被人販子帶走。
她說,媽媽不會找她的。
等女警離開,我媽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床上痛哭流涕。
媽媽會救你的,真的……
我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我已經死了呀,媽媽。
現在還說這些,對我而言,已經冇有意義了。
還不等她平複好情緒,警察那邊又來了新通知。
吳江平被抓了起來。
他收了兩萬塊錢,把羅青青賣給了這群人販子。
警察忍不住告誡道:交友還是要慎重,他前年就因為搶劫進來過,剛出去就跟你認識了。
我媽呆滯在原地。
半晌,她問:我能見見吳江平嗎
吳江平畏畏縮縮地坐在那裡,再冇有往日的風度翩翩。
我媽盯著他,一聲不吭。
眼看就要過了時間。
她突然跳起來,一巴掌扇過去。
王八蛋!
一邊的警察趕緊過來攔她。
我媽又踢又踹,整個人好似進入了癲狂狀態。
平時那麼注意形象的人,此時衣冠不整,頭髮散亂,蒼白的臉上滿是悲憤。
你賠我女兒!狗孃養的東西!老孃供你吃喝,你他媽賣我女兒!
被警察拉出去的一路上,她還在破口大罵。
吳江平,你給我等著!我等你出獄!
罵著罵著,她突然整個人癱了下去,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青青……
兩個警察站在一邊,束手無策。
她哭了一會兒,突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都怪我!我不是好媽媽,我不是人!
那瘋魔的模樣,讓旁邊的警察麵麵相覷,小跑著趕緊去叫人。
小姨來的時候,我媽還躺在地上。
她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眼淚早已乾涸。
直到回家,她都是那副呆愣的模樣。
夜幕降臨,她才動起來,去了我的房間。
小姨擔心她,也跟了進去。
你說,青青這事,是不是都怪我
要不是我,她哪裡會認識吳江平
我那麼相信吳江平。
她突然笑了一聲。
我還信他,他給青青退了學,我居然還信他!
說完,她哈哈大笑起來。
我纔是那個罪魁禍首!
話畢,她衝了出去。
小姨嚇了一跳,等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前。
我媽拿著一把菜刀就要往自己身上砍。
小姨尖叫一聲,上去搶。
撕扯間,菜刀一劃,血流如注。
小姨捂著胳膊靠在牆上。
你瘋了非要把所有人都害死你才甘心
這一聲吼好似喚醒了她。
她呆愣了片刻,匆匆忙忙去找手機,打了120。
11
【後記】
我媽最終還是冇有死成。
在醫院包紮完傷口,小姨語重心長地勸解。
你現在死了也於事無補,青青是個好孩子,她也不一定願意看到你因為她而死。
我媽愣愣地點頭,抱著小姨痛哭起來。
回去,她病倒了。
這一場病差點要了她的命。
兩個月後,她瘦骨嶙峋地出院。
第一件事,就是把美容院賣掉。
我女兒在日記裡寫過,美容院太忙,她老是見不到我。
她對買家說。
對方十分訝異:為了孩子賣掉那不是太可惜了,你這美容院效益這麼好,過段時間可以開個分店了。
我媽沉默片刻,說:我女兒已經不在了,這美容院,留著也冇什麼用。
賣了美容院,她又聯絡中介,把房子也賣了。
之後,她奔波在全國各地,幫助丟了孩子的人尋找線索。
每當促成一家團聚,她都在一邊豔羨地看著,跟著他們一起流淚。
然後再踏上新的征程。
她也遇到過不少危險。
因為太過招搖,阻礙了人販子的作案,那些人盯上了她。
他們幾次企圖製造車禍、跳樓等意外,阻止她繼續做這件事。
可她毫不畏懼,小姨許多次給她打電話勸阻。
她都平靜地說:我這條命,現在是為了青青而活。
青青是個正直的孩子,我做這些事,她一定會開心的。
等掛斷電話,她拿出那個小賬本。
對吧,青青
在又一次幫助一對夫妻找到了孩子後。
對方好奇地問她,為什麼無償做這些。
她沉默了許久。
在那一家人都走了以後,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自語。
我冇救回自己的孩子,救了彆人的孩子,也是好的。
那一場大病早就損害了她的身體。
這些年長久的奔波,讓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又一次得到線索,她帶著年輕的媽媽跑去大山裡找孩子。
到了村口,那個媽媽想要叫醒她,才發現她已經冇了呼吸。
終於,我也解脫了。
一道泛著白色光芒的大門出現在不遠處。
媽媽站在門口,呼喚我。
來媽媽這裡,青青。
我衝她揮了揮手,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跟了這麼多年,我也累了。
不是不原諒她。
我隻是,想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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