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鬧鐘,是林總的訊息轟炸。她眯著眼把手機撈過來,螢幕上的訊息不多,就三條,但每一條都很長。第一條:醒了嗎?第二條:有個代言,高訂品牌,叫“淵”。你聽過嗎?第三條:給得很多。俞清野盯著“給得很多”四個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個字:多少?林總秒回:八百萬。一年,兩季,每季拍一組片子。就拍,不站台,不直播,不配合宣傳。俞清野又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就拍?就拍。不站台?不站台。不直播?不直播。那行。來吧。
俞清野掛了電話,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田恬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林總的電話?”俞清野悶悶地說。“嗯。代言。高訂品牌。”田恬把粥放在床頭櫃上。“你答應了?”俞清野點頭。“嗯。給得多。”田恬問多少,俞清野報了個數字。田恬倒吸一口涼氣。“八百萬?就拍個照?”俞清野點頭。“就拍照。不站台,不直播,不配合宣傳。”田恬看著她。“那你還躺著?”俞清野說。“躺著等。他們來。”田恬無語了。沈詩語從門口探進來。“淵?那個品牌?”俞清野點頭。沈詩語說。“那個品牌很少請代言人。上一任是國際超模。”俞清野愣了一下。“那我呢?”沈詩語說。“你是第一個非超模代言人。”俞清野想了想。“可能是便宜。”沈詩語笑了。“八百萬,不便宜。”俞清野說。“那可能是臉好看。”沈詩語點頭。“這個理由,成立。”田恬在旁邊笑出了聲。
下午兩點,淵的人到了。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造型師、化妝師、攝影師、品牌總監,浩浩蕩蕩七八個,站在俞清野家樓下,仰著頭看二十二樓的窗戶。品牌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幹練,穿著黑色的西裝,氣場很強。她姓沈——跟沈詩語一個姓,但兩個人氣質完全不一樣。沈總監是那種“我見過世麵”的冷,沈詩語是那種“我不想理你”的冷。兩種冷,不一樣的溫度。
俞清野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老頭衫,頭髮亂著,臉上還有枕頭印。沈總監看著她,表情沒變,但眼神動了一下。不是那種“怎麼這樣”的動,是那種“果然是這樣”的動。她伸出手。“俞老師,您好。我是淵的品牌總監,沈黎。”俞清野和她握了握手。“你好。進來坐。”沈總監走進來,環顧了一下客廳。白牆,木地板,灰色沙發,落地窗,窗外的江景。她看了一圈,點點頭。“裝修很好。”俞清野說。“簡意裝的。”沈總監說。“簡意的風格,跟淵很配。都是極簡。”俞清野沒接話,她不懂極簡不極簡的,她隻知道躺著舒服就行。
沈總監坐下來,從包裡拿出一份合同,放在茶幾上。“這是合同,您看看。八百萬,一年,兩季。春季和秋季。每季拍一組片子,不超過三套衣服。拍攝地點您定,時間您定。”俞清野看著那份合同,沒翻。“我不看。讓林姐看。”沈總監笑了。“行。那您看看樣衣?”俞清野點頭。造型師開啟行李箱,從裡麵拿出幾套衣服,掛在衣架上。第一套是黑色的西裝,剪裁利落,麵料垂順,領口是深V的,但不是很誇張那種,剛剛好。第二套是白色的襯衫配灰色的闊腿褲,襯衫是絲質的,有光澤感,闊腿褲是高腰的,很顯腿長。第三套是駝色的風衣,腰帶係著,下擺到小腿,走路帶風。第四套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配一條同色的半身裙,毛衣是羊絨的,看著就很軟。第五套是一套米白色的套裝,上衣是短款的,裙子是A字的,很優雅。
俞清野看著那些衣服,沒說話。田恬在旁邊小聲說。“好好看。”沈詩語也看了,點了點頭。沈總監說。“俞老師,您先試試?看看尺碼合不合適。”俞清野站起來,拿了一件黑色西裝,走進臥室。換好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一下。黑色西裝穿在她身上,像量身定做的。肩線剛好,腰線剛好,下擺剛好。她的頭髮還是亂的,臉上還有枕頭印,但配上這件西裝,那種亂反而變成了一種慵懶的隨性。沈總監看著她,表情還是沒變,但眼神又動了一下。造型師小聲說。“尺碼剛好。”沈總監點頭。“嗯。”
第二套,白襯衫配灰闊腿褲。俞清野換好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又變了。黑色西裝是冷峻的,白襯衫是清冷的。絲質襯衫的光澤感襯得她的麵板更白了,高腰闊腿褲把她的腿拉得更長了。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沒什麼表情。但旁邊的人都有表情了。田恬嘴巴微張,沈詩語嘴角彎著,造型師手在抖,攝影師已經開始調引數了。沈總監還是那個表情,但眼神比剛才亮了一點。
第三套,駝色風衣。俞清野把腰帶繫上,下擺到小腿,走了一步,風衣下擺飄起來,像披風。她走到窗邊,背對著窗戶,陽光從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金邊。攝影師舉起相機,哢嚓了一聲。然後放下相機,看著沈總監。“可以拍了。”沈總監點頭。“再試一套。”
第四套,黑色高領毛衣配半身裙。俞清野換好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柔軟的。羊絨毛衣貼著身體,勾勒出肩線和腰線,半身裙是A字的,走起來輕輕晃動。她坐在沙發上,靠著靠墊,表情恢復了生無可戀。但配上這件毛衣,那種生無可戀變成了一種慵懶的貴氣。像剛睡醒的公主,像不想上朝的女帝。攝影師又舉起相機,哢嚓了一聲。沈總監看著取景器,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一套。”
第五套,米白色套裝。俞清野換好出來的時候,站在客廳中間,頭髮還是亂的,臉上還有枕頭印,但穿著那套米白色的套裝,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不是那種精修過的雜誌,是那種——清晨醒來,陽光照進來,隨手一拍,就是大片的雜誌。沈總監看著她,終於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找到了、對了、就是她的笑。“俞老師,可以拍了。”俞清野問。“在哪兒拍?”沈總監說。“就在您家。這個光線,這個背景,夠了。”俞清野愣了一下。“我家?”沈總監點頭。“白牆,木地板,落地窗,江景。比攝影棚好。”俞清野想了想。“行。那拍吧。”
拍攝開始了。攝影師是個年輕姑娘,叫小鹿——跟之前在成都拍簡意的攝影師同名,但不是一個人。她說話很溫柔,但要求很細。“俞老師,您站在窗邊,側麵對著光。”俞清野站過去。小鹿看了看。“頭稍微往左偏一點。”俞清野偏了。小鹿又看了看。“好。別動了。”哢嚓。第一套是黑色西裝。俞清野站在窗邊,側臉,光影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很遠,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小鹿拍了幾張,換了位置。“俞老師,您坐在沙發上,靠著靠墊。”俞清野坐下來,靠著靠墊,腿伸長了,搭在茶幾上。小鹿沒讓她收回去,直接拍了。哢嚓哢嚓哢嚓。拍了幾張,小鹿說。“俞老師,您能不能戴上這個?”她遞過來一副眼鏡。無邊框的,鏡片很薄,鏡腿很細。戴在臉上幾乎看不見,但就是多了那麼一點東西。
俞清野接過來,戴上。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鏡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但鏡子裡的那個人,變了。不是那種大變,是那種——微妙的、說不清的變化。黑色西裝,無邊框眼鏡,頭髮還是亂的,表情還是淡的。但整個人,從冷峻變成了一種很高階的、很疏離的、很禁慾的好看。像大學教授,像律所合夥人,像那種——你不敢靠近但忍不住一直看的人。
客廳裡安靜了。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忘了說話的安靜。田恬張著嘴,手機舉著,忘了拍。沈詩語端著咖啡,杯子停在嘴邊,沒喝。造型師手裡的梳子掉在地上,沒撿。沈總監看著俞清野,眼神亮得像星星。小鹿最先反應過來。她舉起相機,哢嚓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又是一聲。快門聲連成一片,像暴雨打在窗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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