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是被一隻手扒拉醒的。不是鬧鐘,不是手機震動,是一隻實實在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推了兩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天還沒全亮。床邊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她眨了眨眼,那人往前湊了湊,是林總。
俞清野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把被子蒙到頭上。“做夢呢。”林總把被子掀開。“不是夢。起來,有事。”俞清野又把被子拽回來。“什麼事不能等天亮了再說?”林總站在床邊,雙手叉腰。“簡意的人連夜飛過來的,淩晨四點到的,現在在樓下等著。你要是不起來,他們不好意思上來,已經在樓下坐了一個多小時了。”俞清野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簡意?”“你代言的那個女裝品牌。你前兩天在洱海邊拍的那些照片,他們看到了。”俞清野眨眨眼。“然後呢?”“然後他們覺得你在大理拍的那些照片,比在攝影棚裡拍的還好。所以要趁你還在雲南,趕緊再拍一組。”俞清野把臉重新埋進被子裡。“我不。”
樓下客廳裡,簡意的人坐成一排。三個人,兩女一男,西裝革履,麵前擺著已經涼了的茶。田恬從樓上下來,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悄悄坐到角落裡,掏出手機開始錄影。沈詩語端著一杯咖啡,靠在門框上,麵無表情地看著。
帶頭的是個短髮女人,姓方,是簡意的品牌總監。她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樓梯口。“俞老師……平時幾點起?”小楊站在旁邊,表情微妙。“一般……中午。”方總監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那我們等著。”
樓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俞清野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被子。“我自己穿,你們別進來。”然後是林總的聲音:“快點,人家等了一個多小時了。”又是俞清野的聲音:“誰讓他們來這麼早。”然後是林總嘆了口氣。
又過了二十分鐘,俞清野終於出現在樓梯口。她穿著那件老頭衫,頭髮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靠在欄杆上,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方總監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職業化的微笑。“俞老師,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
俞清野看著她,沒說話。方總監繼續說:“您前兩天在大理拍的那些照片,我們看到了。效果非常好,比棚拍還自然。所以想趁您還在雲南,再補一組新係列的片子。場景我們都選好了,就在洱海邊,不遠的。”
俞清野靠在欄杆上,又沉默了一會兒。“幾點拍的?”方總監說:“光線最好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到十點。”俞清野看了看牆上的鐘,六點四十。“還有一個多小時。”方總監點點頭。“所以我們現在出發,到地方正好。”俞清野看著方總監,方總監看著俞清野。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俞清野先移開了目光。“行吧。先讓我刷牙。”
刷牙的時候,俞清野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浮腫的臉和亂糟糟的頭髮。林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待會兒化妝師給你簡單弄一下,不複雜。”俞清野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不能不化嗎?”林總說:“可以,但你確定?”俞清野想了想,把牙刷拿出來,漱了口。“化吧。萬一拍出來不好看,丟人。”林總笑了。“你什麼時候丟過人。”
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手很輕,動作很快。十五分鐘就搞定了——打了個底,畫了眉毛,塗了裸色的口紅,頭髮用捲髮棒稍微帶了一下,自然披著。俞清野看了看鏡子,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化妝師小聲說:“您麵板太好了,我都不敢上粉。”俞清野點點頭。“謝謝。”
早飯是在車上吃的。田恬從客棧廚房打包的,白粥、饅頭、鹹菜、煮雞蛋。俞清野靠著車窗,一口一口喝粥。窗外的大理古城還沒醒,街道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環衛工人在掃地。車拐上環海路,洱海出現在眼前。晨霧還沒散,水麵上一層白茫茫的霧氣,蒼山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俞清野看著窗外,粥也忘了喝了。方總監坐在前排,回頭看她。“俞老師,今天的光線特別好。”俞清野沒說話,繼續看著窗外。
到了地方,是一個伸進洱海裡的半島,三麵環水,正對著蒼山。方總監選的位置很好,一棵老榕樹長在岸邊,樹冠像一把大傘,樹根盤在石頭上,伸進水裡。簡意的工作人員已經在準備了,掛衣服的架子、反光板、化妝箱,擺了一地。俞清野站在榕樹下,看著洱海發獃。晨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也沒理。
方總監走過來,手裡拎著幾套衣服。“俞老師,今天拍三套。第一套是白色的亞麻連衣裙,很飄逸的那種,適合在風裡拍。第二套是卡其色的風衣,在樹下拍。第三套是淺藍色的襯衫配白色闊腿褲,在岸邊拍。”俞清野看了看那幾件衣服,又看了看洱海。“先穿哪個?”方總監說:“白色的。趁現在風好。”
俞清野換了衣服,從車裡出來。白色的亞麻裙在晨風裡飄著,裙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朵移動的雲。她走到榕樹下麵,站在岸邊,看著遠處的蒼山。風從洱海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和裙擺一起吹起來。方總監站在攝影師旁邊,小聲說:“快拍。”攝影師早就舉起相機了,快門聲哢嚓哢嚓響成一片。俞清野就站在那裡,沒動,也沒換姿勢,甚至表情都沒變。風吹著她,陽光照著她,蒼山洱海在她身後。她隻是站著,就夠了好幾分鐘。
方總監看著相機裡的照片,手都在抖。“太好了……太好了……”她轉頭看俞清野。“俞老師,您能不能往左邊走幾步?走到那棵樹旁邊。”俞清野往左邊走了幾步,站在榕樹的樹根上。風還是吹著,裙擺還是飄著,表情還是那個表情。攝影師跟過來,蹲在地上,仰拍。哢嚓哢嚓哢嚓。
第一套拍了二十分鐘。俞清野回到車裡換第二套。卡其色的風衣,腰上繫了一條帶子,下擺被風吹起來。方總監幫她整了整領子。“俞老師,這套您隨便走就行,在樹下走,來回走。”俞清野點點頭,走到榕樹下,開始走。從樹這邊走到樹那邊,從樹那邊走到樹這邊。風衣的下擺在她身後飄著,像披風。她走著走著,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樹根,怕絆倒。方總監在遠處喊:“俞老師,別低頭,看前麵!”俞清野抬起頭,看前麵的洱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沒撥,就那麼走著。攝影師跟在她旁邊,一邊退一邊拍,差點踩進水裡。方總監一把拽住他。“小心!”攝影師穩住腳,繼續拍,快門聲就沒停過。
第二套也拍了二十分鐘。俞清野回到車裡,靠著椅背,閉著眼。田恬遞過來一瓶水。“累不累?”俞清野睜開眼,接過來喝了一口。“還行。比掰玉米輕鬆。”田恬笑了。“那肯定。掰玉米要自己動,這個站著就行。”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