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九零後 第168章

（一）

進入高中，九月就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加入學生會。奈何高中部新開，那高中學生會成立也是老師們說了算。新一屆的學生會成員居然是由各班班主任來進行推選。

\"我們班這次學生會的推薦人選是班長、副班長林曉婷、紀律委員雷群同學。\"

班主任話音落下的瞬間，九月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陽光從教室後窗斜斜切進來，在課桌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九月低頭盯著課本上的《荷塘月色》，朱自清筆下流動的月光突然變得刺眼。指甲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麵”劃出一道月牙形的凹痕，墨水順著裂開的紙纖維洇成小小的烏雲。

放學後九月衝進學校小賣部，用攢了三週的零花錢買了帶密碼鎖的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皮上燙金的星星在路燈下閃爍，像無數未說出口的誓言。

“2006年9月15日，晴。憑什麼？難道?'因為他們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副班長，一個是紀律委員，自己這個學習委員還不配加入學生會。”

中性筆尖重重戳在紙麵上，暈開墨點的時候，想起曉婷總說自己握筆姿勢太用力。教室裡此起彼伏的翻書聲突然變得遙遠，九月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混著圓珠筆彈簧的哢嗒聲。

\"今天晚自習前，看到曉婷在幫班主任石老師整理新生學籍卡。她的衣服永遠平整得像是用直尺熨過，乾淨利落，說話時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校準過。而九月...\"

筆尖突然懸停，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風裹挾著塑膠跑道的焦灼氣息湧進來，吹起九月胡亂紮起的頭髮。鏡子裏映出少女漲紅的臉，運動服領口還沾著晨跑時濺到的泥漬。

九月猛地合上日記本，金屬鎖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二）

暮色中的教學樓走廊像一幅未乾的油畫，九月倚著斑駁的欄杆，目光穿過簌簌作響的榕樹冠，落在公告欄那張嶄新的納新啟事上。新學期開始了，這學期學生會要納新了。這一次老師們不會進行名額推薦，想要加入學生會的同學各憑本事。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在課間駐足於此。遠處活動室的百葉窗漏出暖黃的光，將幾個忙碌的身影拓印在窗簾上。九月記得上學期某個雨夜，她抱著作業本經過時，正巧撞見文藝部在排練迎新晚會的話劇。飾演王子的男生把台詞說得磕磕絆絆，宣傳部長舉著相機笑倒在摺疊椅上，那些歡快的聲浪穿透雨幕，在她心裏種下一粒酸澀的種子。

墨跡未乾的\"學生會招兵買馬\"六個字在夕陽裡泛著金邊，她下意識摸了摸校服口袋裏的申請書，紙張被反覆摺疊的痕跡硌著掌心。“這次絕對要成功。”她咬住下唇，指甲在邊緣掐出月牙形的白痕。

她轉頭望向三樓盡頭的教室，上週五的班會場景又浮現在眼前——班主任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台下：\"學生會的舞台可比班幹部廣闊得多，你們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窗外的風灌進教室，把她的劉海吹得淩亂。

“九月，聽說你這次要報名加入學生會?”

九月慌忙捂住曉婷的嘴，餘光瞥見前排幾個女生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是呀！但是不懂麵試怎麼個流程呢？哪像你們上學期那麼好，班主任直接推薦就可以加入了。”

“其實，進入學生會也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威風凜凜的……”

“我是真心想加入學生會這個大家庭，為學校發展奉獻自己的一份力。”

“沒事，你想加入什麼部門，我替你打聽打聽。”

“我想加入紀檢部，鍛煉一下自己。”

“我向紀檢部部長打聽一下一般會提出什麼問題？”

“那這樣是不是有點……”

……

（三）

一個人的宿舍，九月望著鏡中的自己練習微笑。筆記本記錄著從曉婷那裏打聽到的部門介紹，紀檢部那欄用紅筆重重標記著：需要責任心與同理心兼備。

\"同學你好，請做一分鐘自我介紹。\"她對著空氣鞠躬，膝蓋撞到書桌發出悶響，\"我是高一（7）班的九月，想加入紀檢部是因為...\"

話音戛然而止，宿舍電話響了：“九月我剛打聽到麵試要考情景模擬！比如說遇到熟人違紀怎麼辦？”

九月抓起枕頭邊的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麵劃出急促的沙沙聲。她忽然想起上週執勤時見過的紀檢部長——那個總把馬尾紮得一絲不苟的女生，檢查早操時會蹲下來幫同學係鞋帶。

（四）

二月，還是那麼冷。風呼呼地嘶吼著並用力拍打窗戶。九月的帆布鞋摩擦瓷磚聲音格外清脆。走廊長椅上坐著十幾個候場者，穿著冬裙的的女生正對著小鏡子塗抹潤唇膏，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反覆摺疊著手中的簡歷。

九月看著走廊裡黑壓壓的人群，心裏想著這學生會競爭激烈呀。外套口袋裏揣著被揉皺又展平十幾次的演講稿，油墨字跡旁密密麻麻標註著曉婷寫的紅筆寫的批註。

“不要慌，深呼吸。”曉婷冰涼的手指突然貼上九月的後頸，驚得她差點咬到舌頭。

“你怎麼跑出來，不在裏麵看麵試嗎？”

“有學生會主席以及各部部長在，不需要我們這些小嘍囉的。”曉婷今天特意梳了高馬尾，

“記得昨天我們練習的？把評委當成南瓜。”

門縫裏飄出宣傳部長的聲音：“你認為宣傳部有哪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九月透過虛掩的門看見光影在牆上遊走，投影儀藍光照亮漂浮的塵埃，像散落的星子。她突然想起上學期元旦晚會幫文藝部佈置舞台，星空彩燈在流轉時，有個男生站在梯子上說：\"你看這些光點，多像未被實現的願望。\"

\"下一位！\"召喚聲驚得九月手抖，鋼筆滾落腳邊。彎腰拾取時，她瞥見門後綠蘿葉片上凝結的水珠，在斜射的夕陽裡折射出七彩光斑。這讓她想起新生報到日，外婆站在家門口突然紅了眼眶：\"九月，要成為讓外婆驕傲的人啊。\"

輪到九月了，她摸到袖口裏曉婷偷偷塞的幸運符——是她親手摺的金色星星。九月抬頭挺胸地走進了活動室，向在場的每一個鞠了個躬。

\"我是高一（7）班的九月，申請加入紀檢部。\"聲音透過麥克風震得耳膜發麻，九月強迫自己看向評委席中央的學生會主席，“上學期每天晨讀時，我會記錄走廊裡每盞未關的燈；午休巡查發現三年二班後門鎖損壞，及時上報避免了失竊；上週五體育館...”

說到最後一句時，活動室裡的燈突然\"滋啦\"閃動，人群發出小小的騷動。但這次九月沒有低頭，反而提高音量：\"製度不該是冰冷的教條，而是守護秩序的星光！\"

掌聲響起的瞬間，曉婷在活動室後麵跳起來比劃誇張的大拇指。九月摸著袖子裏硌手的星星，突然想起日記本密碼是入學那天的日期——0901，像某種隱秘的儀式。

“九月，恭喜你，成功加入學生會!以後我就是你的前輩了。”

“曉婷，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練習麵試。”

“你我不需要那麼客氣的。”

（五）

二月的晨風還帶著料峭寒意，晨霧還未散盡，九月別上暗紅袖章時，金屬搭扣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寒戰，她對著教學樓玻璃門反覆調整胸牌，執勤板夾上的扣分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但九月注意到了執勤本扉頁貼著部長手寫的提示：記錄時請用黑色簽字筆，重要事件標註五角星。

在教學樓拐角，九月攔住那個試圖從側門溜進來的身影。籃球重重砸在地麵的悶響驚飛樹梢麻雀，運動鞋在地麵擦出刺耳的聲響。穿23號球衣的男生轉身時帶起薄荷味的風。

“同學，遲到要登記班級姓名。”

“紀檢部的？”他單手轉著籃球，汗濕的劉海下眼睛亮得驚人，“新麵孔啊。”腕錶顯示七點三十一分，早讀鈴聲正在遠處走廊回蕩。

九月後退半步穩住身形，說道：“同學，名字?”

他突然俯身逼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張小羽。”九月迅速在表上進行記錄，聲音有點顫抖：\"高一（3）班，張小羽，請遵守預備鈴紀律。\"筆尖懸在登記表上方顫抖，“按校規要扣一分。”

他再次俯身逼近，九月聞到他校服領口殘留的泡麵味道：“九月同學，通融一下？”籃球在指尖飛速旋轉，在地麵投下晃動的圓影，“下週就要縣級聯賽了。”

板夾“啪”地掉在地上。九月彎腰去撿時，看見他磨破的球鞋邊，鞋帶上沾著乾涸的泥點。起身時撞上他錯愕的眼神，九月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把扣分單攥成了紙團。

\"下不為例。\"九月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他吹著口哨跑遠的背影融進晨霧，九月偷偷把紙團塞進位製服口袋，那裏還裝著沒吃完的薄荷糖。

那天傍晚的部務會上，宣傳部長分享的案例讓她怔住：\"上週有個男生總在早讀睡覺，後來發現他每天要給癱瘓的母親做早飯...\"九月盯著值班日誌暈開的墨跡，突然明白為何部長的紅筆批註總帶著溫度。

三月，九月在食堂撞見張小羽第五次不穿校服。他蹲在泔水桶旁喂流浪貓，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結實的線條。橘貓蹭著他掌心發出呼嚕聲。

\"校規第...\"九月的提醒被貓叫打斷。他抬頭時，眼底還漾著未散的笑意，指尖沾著貓糧碎屑：\"九月同學，你扣分的樣子好像教導主任年輕三十歲。\"

熱氣湧上臉頰，九月握緊胸牌綬帶：\"穿好外套！\"轉身逃跑時，聽見他低低的笑聲，混著貓咪滿足的嗚咽。當晚九月在執勤日誌寫下：\"建議在食堂增設愛心投喂點\"，筆跡被滴落的草莓奶茶暈開粉色的雲。

九月的執勤本已經寫滿半冊。她用紅色直線標註：\"二班李同學對花粉過敏，值日時請避開花壇\"，用紅色星號標記：\"藝術樓西側路燈故障，已報修三次未果\"。

五月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九月在醫務室撞見張小羽時，他正對著膝蓋傷口倒抽冷氣。碘酒棉球滾落在地，白色紗布被他揉成亂糟糟的紙團。

校醫連忙搶過鑷子時，碰到他發燙的指尖。窗外驚雷炸響，他嘶啞的聲音混著雨聲：\"市聯賽...輸了。\"消毒水味道突然變得刺鼻，九月看見他手背結痂的擦傷，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

\"喂，九月，\"張小羽咧著嘴倒抽冷氣，\"你們紀檢部管不管器材室漏雨？美術社的素描紙都快泡爛了。\"九月望著他校褲上的泥點，突然想起父親修理老房子時佝僂的背影。

那天夜裏，九月敲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她攥著淋濕的提案書，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雨聲裡：“關於成立校園民生反饋小組的設想……”

蟬鳴撕開盛夏的帷幕時，在學生會檔案室發現張小羽的退隊申請。被淚水浸皺的便簽紙上寫著：\"父親工地受傷，要去打工。\"字跡力透紙背，最後一筆劃破紙張。

深夜的枱燈光暈裡，九月翻開執勤日誌。四百多條記錄中藏著二十三處\"張小羽\"。指尖撫過那些被反覆描摹的名字，突然想起他喂貓時肩頭的花瓣，醫務室昏黃燈光下顫動的睫毛。

第二天清晨，九月把裝滿幸運星的玻璃罐放在他空蕩的課桌上。每顆星星裡都塞著字條：“數學筆記在曉婷那”“食堂阿姨給你留了包子”“體育老師說等你回來訓練”。最底下壓著是九月熬夜整理的助學金申請攻略。

晨光穿過玻璃罐折射出彩虹，九月在窗外看見他奔跑的身影。球鞋依然沾著泥點，但懷裏緊緊抱著那個會發光的星星罐。風掀起他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像揚起的帆。

高一的第二個學期結束了，九月收到了一張特殊的卡片，上麵畫著穿製服的少女和抱籃球的少年，中間用金色記號筆寫著：\"致最較真的紀檢員\"。

離開學校那天，九月在儲物櫃發現一本泛黃的執勤日誌。最後一頁夾著乾枯的玉蘭花瓣，頁尾有熟悉的字跡：“真正的紀律不是繩索，而是星光。當我們學會用光照亮陰影，規則就會長出溫暖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