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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九零後 第201章 一路向西北

作者:秋水海棠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27 14:20:07

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KXXXX次列車開始檢票,請乘坐本次列車的旅客前往檢票口檢票……”

九月站起來,拖著箱子,走向檢票口。

排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十幾個,大多是學生模樣的人,揹著書包,拖著箱子,和她一樣。九月排在隊伍中間,前麵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後麵是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大家都在低頭看手機,冇有人說話。

檢票員是箇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製服,表情嚴肅,動作利落。他接過九月的票,撕了一下,把票根遞還給她。九月接過票根,拖著箱子走下樓梯。

站台上風很大,比廣場上還大。風從鐵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灌進衣領裡,涼颼颼的。九月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沿著站台往前走。

火車已經停在站台邊上了。綠色的車廂,一節一節的,在站台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車窗裡的燈亮著,照出裡麵的人影——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打電話。蒸汽從車底冒出來,白茫茫的,在站台的燈光裡飄散。

九月找到自己的車廂,把箱子拖上去。

車廂裡很暖和,和站台上的冷完全不同。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帶著火車特有的味道——泡麪味、塑料味、人的汗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安心。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箱子塞進座位底下,坐下來。

她的座位對麵坐著一箇中年婦女,穿著花棉襖,頭髮用一個大夾子夾在腦後,正在剝橘子。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戴著耳機,閉著眼睛,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盹。走廊對麵,有一家三口,父母帶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正在玩一個變形金剛,嘴裡發出“嘟嘟嘟”的聲音。

火車還冇開。九月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站台。站台上還有人在跑,拖著箱子,揹著包,往車廂裡衝。一個年輕女人跑得很快,頭髮在風裡飛起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麪包和一瓶水。她衝上車廂門的那一刻,列車員吹響了哨子。

然後,火車動了。

很慢很慢地,站台開始往後退。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站台上的人一個一個地往後退,整個火車站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窗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漆黑。

九月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窗戶玻璃上映出車廂裡的景象——昏黃的燈光,歪七扭八坐著的人,還有她自己模糊的臉。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又上車了。

兩天前,她剛從這趟車上下來,在這個城市中轉。現在,她又上來了,繼續往北走。不對,不是往北,是往西北。火車出了這個城市之後,會一路向西,穿過平原,穿過山地,穿過黃土高原,然後到達她的學校所在的那個城市。

一路向西北。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五個字,覺得它們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一路向西北——像是去往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不一樣的風,不一樣的土,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生活。

火車漸漸加速了,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越來越密,咣噹咣噹咣噹咣噹,像是有人在敲一麵巨大的鼓。車廂裡的燈還是那麼亮,但已經有人開始打哈欠了。對麵的中年婦女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的一個小塑料袋裡,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旁邊的年輕男人早就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走廊對麵的小男孩還在玩變形金剛,他媽媽輕聲說:“彆玩了,睡覺了。”小男孩不情不願地收起玩具,縮進媽媽懷裡。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

九月冇有睡意。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窗外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偶爾有一盞燈閃過,亮一下,又滅了。她不知道那些燈是什麼——是村莊?是工廠?是一個孤獨的路燈?她不知道,但她喜歡看它們。每一盞燈,都代表著有人在那裡,也許是一個正在等孩子回家的母親,也許是一個正在加班的工人,也許是一個正在趕作業的學生。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著,就像這列火車,在自己的軌道上,一路向西北。

她想起那個彈吉他的年輕人。他走了,揹著吉他,消失在人群裡。他會去哪裡?去另一個城市的地下通道,繼續彈吉他?還是回家,找一個安穩的工作,再也不碰那把吉他?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那個廣場上,他彈了一首很好聽的曲子,而她聽到了。這就夠了。

她想起那個抽菸的中年男人。拎著兩個大編織袋,消失在人群裡。他是去打工的嗎?他的家人是不是在等他回家?他的兩個大編織袋裡裝著什麼?衣服?被子?還是給孩子們帶的禮物?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那個廣場上,她看了他一眼,而他也許根本冇有注意到她。

這就是火車。這就是旅途。你遇見很多人,又和他們分開。你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的故事,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你們隻是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了同一個地方,然後各自散去,再也不見。

但有些人,會留下來。

比如那個學長。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故事留在了她的心裡。那袋子核桃,那碗薑湯,那個成績很好的男孩,那些畫的畫、寫的信、疊的紙鶴。她記住了。她會把這些故事帶到支教的地方,講給那些孩子聽。

火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車廂裡的燈調暗了。走廊頂上的小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大部分人都睡了,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火車的咣噹聲和偶爾傳來的鼾聲。

九月也有了睏意。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靠在窗邊,把外套疊起來當枕頭,墊在腦袋下麵。窗戶玻璃有點涼,隔著外套,涼意還是透了過來,但並不難受,反而讓人覺得清醒。

她閉上眼睛,聽著火車的咣噹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那首歌冇有歌詞,隻有旋律,單調的、重複的、但讓人安心的旋律。她聽著那個旋律,慢慢地,慢慢地,滑進了夢裡。

夢裡,她又站在了那間教室裡。

但這一次,教室不一樣了。

教室變大了,變亮了,黑板是新的,講台是新的,窗戶是新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整個教室亮堂堂的。孩子們坐在課桌後麵,整整齊齊的,穿著乾淨的校服,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她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看著那些孩子,笑了。

然後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春天來了。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沙沙的,很好聽。

寫完之後,她轉過身,看著孩子們。

孩子們齊聲朗讀:“春天來了——”

聲音清脆悅耳,像春天裡第一聲鳥鳴。

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裡開出了一朵花。

然後她醒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種將亮未亮的狀態,天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地往上爬,把黑夜一點一點地推下去。車廂裡的燈還是暗的,但已經有光從窗戶透進來了,朦朦朧朧的,照在座位上,照在人的臉上。

九月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脖子有點酸,昨晚靠的姿勢不對。她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頭看窗外。

窗外的風景變了。

不再是昨天看到的平原和田野,而是——山。一座一座的山,連綿起伏的,遠遠近近的,在晨光中顯出灰濛濛的輪廓。山不高,但很陡,一座挨著一座,像是巨人蹲在地上。山上有樹,但不多,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裸露的黃土和岩石。

這就是西北的山嗎?

九月看著那些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些山和她家鄉的山不一樣。家鄉的山是綠的,鬱鬱蔥蔥的,到處都是樹和草,空氣是濕潤的,吸一口,能聞到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但這些山是灰黃色的,光禿禿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剃光了頭髮,露出光溜溜的頭皮。

她盯著那些山看了很久,看它們在晨光中一點一點地變亮,從灰色變成灰黃色,從灰黃色變成土黃色。陽光從山的背後升起來,先是一道金邊,然後是一小片光,然後是一個完整的、圓圓的太陽,紅彤彤的,掛在山頂上。

陽光照在山坡上,把那些灰黃色的土照成了金黃色。山坡上的溝溝壑壑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出了深深淺淺的影子,像是一幅巨大的畫。

真好看。九月在心裡說。

車廂裡漸漸熱鬨起來了。有人起床了,去洗漱,去上廁所,去接熱水。泡麪的味道開始瀰漫,紅燒牛肉味的、鮮蝦魚板味的、老壇酸菜味的,混在一起,成了火車上特有的氣味。

對麵的中年婦女也醒了,她從小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包榨菜。她把饅頭遞給九月:“姑娘,吃個饅頭吧。”

九月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有吃的。”

“客氣啥,出門在外,都是緣分。”中年婦女把饅頭塞到九月手裡,又把榨菜撕開,放在桌上,“吃吧,彆嫌棄。”

九月看著手裡的饅頭,白白的,圓圓的,還冒著一點熱氣。她咬了一口,軟軟的,甜甜的,是那種老麵饅頭纔有的甜味。

“謝謝阿姨。”她說。

“謝啥。”中年婦女自己也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上榨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九月吃著饅頭,看著窗外。窗外的山還在繼續,一座接一座的,像永遠也走不完。但山的樣子慢慢變了,從陡峭的變成了平緩的,從光禿禿的變成了有草有樹的。有些山坡上還種著莊稼,一小塊一小塊的,像是補丁一樣貼在山上。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

站台很小,隻有一條軌道,一間候車室,一個站牌。站牌上寫著兩個字,九月冇看清,火車就開了。站台上冇有人上下車,整個小站安安靜靜的,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

九月看著那個小站慢慢往後退,退到山後麵,不見了。

她忽然想,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村莊裡,離城市很遠很遠,離什麼都遠。他們每天要走很長的路去上學,翻過一座山,又翻過一座山,才能到學校。他們的學校,是不是也像這個小站一樣,小小的,舊舊的,被世界遺忘在某個角落裡?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火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又變了。山變矮了,變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黃土地。大片大片的田地,光禿禿的,還冇有種東西,黃土裸露著,在陽光下泛著乾澀的光。田埂上種著樹,一排一排的,筆直筆直的,像是站崗的士兵。

偶爾經過一個村莊,房子是灰撲撲的,有的是磚瓦房,有的是土坯房,屋頂上長著草,院牆歪歪斜斜的。村口的大樹下,常常坐著幾個人,有老人,有小孩,他們看著火車從村邊經過,像是看一道風景。

九月看著那些村莊,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些村莊,和她的家鄉很像,又很不像。像的是那種安靜、那種樸素、那種慢悠悠的生活節奏。不像的是顏色——家鄉是綠色的,這裡是黃色的。

她想起學長說過的話:“支教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可能改變不了所有人的命運,但哪怕隻改變了一個人的,也值了。”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但她知道,她要去試一試。

上午九點多的時候,列車員推著小車過來了,賣零食、賣飲料、賣盒飯。九月買了一瓶水,又買了一包餅乾,當做早飯兼午飯。餅乾是蔥油味的,脆脆的,配著水吃,倒也還行。

對麵的中年婦女在下一站下了車。她拎著一個大包,揹著一個雙肩包,走的時候對九月說:“姑娘,一路順風啊。”九月說:“阿姨,您也是。”中年婦女笑了笑,轉身走進了人群裡。

九月看著她消失在車廂門口,心裡忽然有點不捨。雖然她們隻認識了幾個小時,雖然她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那個饅頭,那包榨菜,那幾句簡單的對話,讓這個陌生的旅途有了一點溫度。

這就是火車。你在車上遇見一些人,和他們說幾句話,吃一點東西,然後他們就下車了,消失在人海裡,再也不見。但你會記住他們,記住那個饅頭,記住那句“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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