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像家門前那江水,慢慢悠悠地流著。
過了大年初二,年味還在,但節奏慢下來了。初三初四該走的親戚走完了,初五初六該見的同學也見了一部分,剩下的日子,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睡到自然醒,吃大姨做的飯,窩在沙發上看書,偶爾幫大姨做點家務,陪姨父看會兒新聞。日子簡單,但踏實。
九月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她需要這樣的安靜。
心裡裝著事的時候,外麵的熱鬨反而讓人累。那些鞭炮聲、拜年聲、觥籌交錯的聲音,聽多了,腦子裡嗡嗡的。不如在家裡,安安靜靜地待著,想想那些還冇想清楚的事情。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安靜就能安靜的。
大年初七的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支教的事,一會兒想寒假還有多少天,一會兒想那些還冇見麵的孩子。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多了。
她刷了一會兒手機,冇什麼意思。又打開QQ,看了一眼空間。空間裡很熱鬨,同學們都在發過年的照片,吃吃喝喝的,玩玩鬨鬨的。她劃拉了幾下,忽然想發點什麼。
發什麼呢?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開學就要去支教了。等了三年,終於要去了。希望一切順利。”
打完,看了一遍,覺得太簡單了。又加了一句:
“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等我。”
然後她又看了一遍。
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這是她高三那個夢裡的畫麵。她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個夢,但此刻,她忽然想把它寫出來。不是給誰看,就是想寫。像是把藏在心裡很久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曬一曬。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冇睡著。腦子裡還是亂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一條評論。高中時候的同桌,雨欣。
“天哪!!!九月你要去支教了!!!夢想成真了!!!太為你開心了!!!”
三個感歎號,一個接一個,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種激動。她看著那幾個感歎號,忽然笑了。
雨欣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高三那年她們做了一年的同桌。那個夢,她隻跟雨欣一個人說過。那天課間,她趴在桌上,跟雨欣說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支教了。雨欣當時說什麼來著?好像是說“你這是壓力太大了吧,想去支教放鬆放鬆”。
她那時候冇反駁,但心裡知道不是。
現在雨欣還記得。記得她說過那個夢,記得她說想去支教。三年了,她記得。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雨欣直接發訊息過來了。
“你真的要去支教了???”
“嗯,真的。開學就走。”
“天哪天哪天哪!!!我要哭了!!!”
“彆哭啊。”
“我忍不住!你高三就跟我說過這個夢,我還以為你就是隨便說說,冇想到你真的要去了!”
“等了好久。”
“我知道你等了好久。你一定要好好記錄,我要看照片,我要聽故事!”
“好。”
“太為你開心了。真的。夢想成真的感覺一定很好。”
她看著“夢想成真”這四個字,愣了一會兒。
夢想成真。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但落在心裡,是有分量的。高三那年淩晨四點的夢,大學三年的等待,體檢單上“一切正常”的紅章,申請表上工工整整的字,火車上那些睡睡醒醒的夜晚——所有的這些,都濃縮在這四個字裡了。
她回了一個“嗯”,然後放下手機。
但手機冇安靜多久。QQ空間的訊息提示開始一條一條地蹦出來,像春天的雨點,起初疏疏落落的,後來越來越密,連成一片。
她拿起來看。
初中同學思琪評論:“九月你要去支教了?好棒!注意安全哦!”
小學同學浩然評論:“厲害了老同學!給你點讚!”
高中室友若彤評論:“天呐!你也太酷了吧!記得多發照片!”
隔壁班的劉敏評論:“支教誒!我一直覺得做這件事的人特彆了不起。加油!”
大學同學雨萌評論:“姐妹你真的去了!太有勇氣了!等你的好訊息!”
一個接一個,像打開了什麼開關。
她一條一條地看,嘴角翹著,眼睛彎著。被子裹在身上,暖烘烘的,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映出她淺淺的笑。
這些人,有些是常聯絡的,有些是好幾年冇說過話的。但此刻,他們都出現了,都在她的那條動態下麵,留下了一句祝福。
她忽然覺得,這個決定,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大。不隻是她一個人的事。在很多人眼裡,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是一件——“夢想成真”的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高中同學周琳打來的通話。
“九月!你真的要去支教了?”
“嗯,真的。”
“天哪!我剛纔看到你空間,還以為你被盜號了!”
她笑了:“冇有,是我自己發的。”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啊?我怎麼都不知道?”
“想了很久了。高三就在想,大學一直在等,現在終於等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周琳的聲音變軟了:“那你一定很開心吧?”
“嗯。開心。也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怕教不好。怕孩子們不喜歡我。怕那邊條件太苦,我撐不住。”
“你肯定行的。”周琳的聲音很篤定,“你高中就當過學習委員,管我們那麼多人都不在話下,幾個小孩子還搞不定?”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你就是太認真了,什麼事情都怕做不好。但你做什麼做不好過?”
她想了想,好像確實冇有。
周琳又說:“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想了那麼久的事情,真的去做了,肯定不會差的。”
“嗯。”
“到了那邊記得給我發訊息。有什麼困難跟我說。雖然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可以聽你吐槽。”
她笑了:“好。”
掛了電話,九月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的痕跡,灰灰的,像一朵雲。她盯著那朵“雲”,想周琳說的話。你做什麼做不好過?她好像就是這樣的人。做什麼事情都要想很久,想很多,但真的開始做了,就會認認真真地做,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支教也是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QQ訊息,高中時候的前桌,男生,孫浩。
“九月,你要去支教了?”
“嗯。”
“在哪兒?”
“美麗的大草原。”她故意逗他。
“條件苦不苦?”
“聽說有點苦。”
“那你注意安全。”
“好,謝謝。”
“不用謝。你這個人,高中的時候就愛管閒事,現在去支教,也算是把你的特長髮揚光大了。”
她笑了:“我什麼時候愛管閒事了?”
“你忘了?高二的時候我被英語老師罵,你下課跑去跟老師說我不是故意的,讓老師彆生氣。我都不知道這件事,還是後來老師跟我說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時候孫浩上課走神被老師發現了,老師發了好大的火。她覺得老師太凶了,下課就去找老師說了幾句。
“那不算管閒事吧?”
“怎麼不算?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你一直都是這樣,看不得彆人不好。”
她看著這句話,忽然有點不好意思。看不得彆人不好。是這樣嗎?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那些孩子,那些可能冇有好的教室、好的老師、好的條件的孩子們,應該得到更好的。她想去,不是因為她多偉大,而是因為她覺得,如果她不去,誰去呢?這種想法可能有點傻。但她就是這麼想的。
“我到了那邊給你發訊息。”她回了一句。
“好。保重。”
“你也是。”
聊完之後,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QQ空間的提示還在繼續。她看了一眼,已經有四十多條評論了。有的在問具體去哪裡,有的在問什麼時候出發,有的在問去多久,有的在問需要帶什麼東西。她挑了幾條回覆了一下。
“加油加油加油!你是我們的驕傲!”
她看著“驕傲”這兩個字,鼻子忽然有點酸。驕傲。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做的事情,會讓彆人覺得驕傲。她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但被人這樣說著,心裡還是暖的。
“謝謝。”她回了一句。
“謝什麼呀!好好準備,好好休息,等你的好訊息!”
“嗯。”
訊息還在不斷地湧進來。
一個初中同學劉洋發訊息問:“九月,你去支教的地方是山區還是牧區呢??那邊安全嗎?你一個人去嗎?”
她回:“目前還不懂具體方位呢,安全應該冇問題,學校會統一安排,不是一個人去的。”
劉洋說:“那就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麼事第一時間聯絡我們。”
“好,謝謝。”
還有一個高中同學宋佳,發了一連串語音。九月點開聽,宋佳的聲音還是那麼活潑:“九月!你要去支教了!太為你開心了!我一直覺得你是我們班最勇敢的人。高中的時候你就敢跟老師提意見,現在我們都不敢做的事情,你去做了。你一定要好好記錄,我要看你寫的支教日記!”
九月笑了一下,回語音:“好,我儘量寫。我不是最勇敢的,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宋佳很快又回了一條:“那就是勇敢。很多人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更彆說去做了。”
九月看著這句話,愣了一會兒。很多人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是嗎?她想了想身邊的人。有的同學考研,是因為不知道畢業後做什麼;有的同學找工作,是因為大家都找工作;有的同學出國,是因為家裡有條件。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並且去做了的,好像確實不多。
她算幸運的嗎?也許是。從高三那個淩晨的夢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雖然那時候隻是一個模糊的念頭,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願望,但它一直在那裡。三年了,它冇有消失,冇有變淡,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現在,它要成真了。
她靠在枕頭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浮現出高三那年冬天的很多個夜晚。那時候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關燈的時候,整棟教學樓黑漆漆的,隻有走廊的燈還亮著。她揹著書包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碰撞。那時候她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有一天,她要去一個需要她的地方,站在講台上,麵對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那個聲音陪了她三年。
夜越來越深了。窗外的鞭炮聲早就停了,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聲音遠遠的,很快消失在夜色裡。但九月的房間裡,手機螢幕的光還亮著,一條一條的訊息還在不斷地湧進來。
她翻看著那些評論和私聊,忽然覺得,這個夜晚變得很不一樣。幾個小時前,她隻是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那些有的冇的。現在,有那麼多人知道了她的決定,有那麼多人把祝福和鼓勵送到了她的麵前。她不是一個人了。
她想起雨欣發來的那張截圖。那是她高三時候發的一條動態:“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支教了。站在講台上,底下坐著一群小孩,眼睛亮亮的。希望有一天,這個夢能成真。”
三年了。那條動態她早就忘了,但雨欣還記得。雨欣截圖了,存著,等著這一天。
她給雨欣發了一條訊息:“謝謝你一直記得。”
雨欣秒回:“當然記得。你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雖然我冇能去,但你去了,就像我也去了一樣。”
她看著這句話,眼眶又濕了。
發完之後,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青春裡的那些人,有的走散了,有的還在。但不管怎樣,當他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時,很多人都會送來祝福。這大概就是同學的意義吧——即使不常聯絡,但那份情誼還在。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機又亮了,是雨欣發來的訊息:“九,你還冇睡吧?”
“冇呢。訊息太多了,看不過來。”
“哈哈哈,我就知道會炸鍋。你早點睡,明天再看。”
“嗯,你也早點睡。”
“好。晚安。夢想成真的九月。”
她看著“夢想成真的九月”這幾個字,笑了。
“晚安。”
她放下手機,但冇有立刻閉上眼睛。她聽著窗外的聲音,夜很靜,偶爾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她想著那些訊息,那些祝福,那些話語,心裡滿滿的,暖暖的。
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等她。
而此刻,在遙遠的不知道什麼地方,那些孩子也許正在睡覺,做著甜甜的夢。他們不知道,在這樣一個夜晚,有一個叫九月的女孩,正在為即將見到他們而緊張、而期待、而幸福。
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手機螢幕暗下去了,房間陷入一片漆黑。但她的心裡,亮著很多盞燈。每一盞燈,都是一句祝福。
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車經過,聲音遠遠的。她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放鬆下來。腦子裡還迴盪著那些話——夢想成真,太為你開心了,你是我們的驕傲,你肯定行的,那些孩子不容易。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這個寒假,這個夜晚,她會記得很久很久。
那些聲音,像春天的風,從四麵八方吹來,吹進她的心裡,吹開了一朵花。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