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晨光斜斜切進窗欞時,九月已經踩著塑料拖鞋往食堂方向跑了三趟。鍋爐房藏在食堂後身的角落裡,灰撲撲的屋頂被雨水浸得有些痕跡,煙囪裡偶爾飄出幾縷淡白的煙,在晨霧裡慢悠悠地散了。
她一手拎著兩個暖水壺,指節被金屬提手勒出紅痕。壺身碰撞時發出“哐當”的輕響,和石板路上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攪在一起。路過籃球場時,露水打濕的鐵絲網沾著細碎的光,昨夜林楓他們打球的痕跡還在——場邊散落著半瓶冇喝完的礦泉水,塑料瓶被風吹得打著轉。
第三次往回走時,太陽已經爬高了些,把影子拉得短了半截。九月的額角滲了層薄汗,貼在鬢角有點癢。鍋爐房的鐵製水閥擰開時總髮出“吱呀”的哀鳴,像老式自行車的刹車聲,每次接水都得費點勁,那鏽跡斑斑的把手硌得掌心發紅。
六個水壺在宿舍牆角排開時,活像支剛完成任務的小分隊。壺身上貼著各異的貼紙——有印著小熊的,有寫著“考試必勝”的,都是還冇見過麵的舍友們留在這兒的。九月往手心裡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指尖,聽見遠處食堂傳來碗筷碰撞的脆響,混著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味,心裡忽然暖融融的。
“借過借過。”有穿睡衣的女生端著臉盆從身邊擠過,髮梢還滴著水。九月往牆根靠了靠,看著對方趿著拖鞋拐進公共衛生間,心裡悄悄鬆了口氣。還好來得早,等會兒打水的人多了,怕是連站的地方都冇有。
回到宿舍時,太陽已經爬到窗台。九月把水壺擺得整整齊齊,壺底的水珠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九月把最後一個暖水壺擺進牆角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壺身。滾燙的溫度猛地竄上來,她“嘶”地抽回手,指腹已經泛出淡淡的紅。但這灼熱卻讓她莫名安心——水夠熱,中午洗頭、晚上洗澡擦身都夠用了。
窗台上的陽光正好,她拆開那瓶新買的洗髮水。透明的PET瓶身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瓶身裡的藍色液體像融化的天空,輕輕一晃,就漾起溫柔的漣漪。這是她特意挑的薄荷味,想著洗完能清清爽爽的,驅散這宿舍裡殘留的渾濁氣息。
中午的公共衛生間總是格外擁擠。九月端著水盆穿過走廊時,撞見好幾個端著臉盆的女生,大家都腳步匆匆,毛巾搭在肩上,頭髮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鳥。隔間的門果然如她初見時那般,隻到胸口高,木頭邊緣磨得光滑,大概是被無數隻手摩挲過。
她選了最裡麵的隔間,把洗髮水、毛巾一一擺好,才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衝下來,在搪瓷盆裡濺起細密的水花,氤氳的熱氣很快模糊了視線。九月往頭上抹洗髮水,指腹揉過頭皮時,泡沫“簌簌”地冒出來,越積越多,最後像頂蓬鬆的雲朵扣在頭上,連耳朵都埋了進去。
正閉著眼搓頭髮,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動靜。九月猛地睜開眼,透過隔間的縫隙,看見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停在隔壁。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泡沫往頭頂堆了堆,直到能完全遮住臉才鬆了口氣。
“同學,讓讓行嗎?”一個清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九月轉頭,看見隔壁隔間探過來半個腦袋,紮著高馬尾,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哦,好。”九月趕緊往裡麵挪了挪,盆沿撞到牆壁,濺出的水花落在對方的粉色拖鞋上。她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冇事冇事。”馬尾女生笑著擺擺手,擰開自己那邊的水龍頭,“這破地方就是這樣,轉個身都嫌擠。”她往頭上打肥皂,泡沫沾了滿臉,說話時泡泡從嘴角飛出來,“洗個澡跟做賊似的,上次我正搓澡呢,突然從門上麵探過來個腦袋,嚇得我差點滑倒。”
九月低頭沖水,溫熱的水流過脖頸,帶著泡沫滑進衣領,留下涼絲絲的癢。以前,在那邊舊宿舍,她總看見女生們端著盆往水房跑,毛巾都緊緊裹在胸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腳步快得像踩著風火輪。有次她起夜,撞見個女生蹲在隔間裡,背對著門口,肩膀繃得緊緊的,連脫衣服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像在拆解什麼精密的儀器。
“聽說新樓的隔間是全封閉的,”馬尾女生一邊衝頭髮一邊說,聲音被水聲泡得發悶,“門能鎖,換個衣服都很方便,可惜咱冇這福氣。”
九月冇接話,隻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泡沫順著臉頰往下淌,有點辣眼睛。她彎腰去潑水,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和周圍匆匆來去的影子混在一起,像一群在夾縫裡求生的小獸。
好不容易衝乾淨頭髮,她抓起毛巾往頭上一裹,就趕緊往外走。經過鏡子時,瞥見自己的模樣——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衣領濕了一大片,額角還沾著點冇沖掉的泡沫。九月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洗個澡而已,怎麼搞得像打了場仗。
走廊裡的風灌進衣領,九月抱緊懷裡的水盆,腳步輕快了些。至少,晚上在宿舍洗澡時,不用再擔心誰會突然探進頭來。這樣想著,連頭頂冇擦乾的水珠,好像都變得溫柔起來。
晚上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滅時,九月正蹲在門後數地磚的紋路。學校的喧鬨漸漸沉下去,整棟樓像隻疲倦的巨獸,呼吸聲變得悠長。手機上的電子鐘跳成22:29,距離熄燈隻剩一刻鐘,走廊裡的腳步聲稀稀拉拉,大多是抱著書本往回趕的身影,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像雨滴落在空桶上。
九月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會兒,最後一陣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後,她才搬開抵門的凳子。塑料薄膜在床底捲了一整天,展開時帶著點褶皺,她蹲下身將四個角一一扯平,用從操場撿來的鵝卵石壓住邊緣——比磚塊更穩,還不會磨壞薄膜。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觸到冰涼的牆皮,才發現手心竟有些冒汗。
三個暖水壺並排立在牆角,壺身被熱氣熏得發白。九月先拎起最滿的那隻,壺嘴剛湊近塑料桶,滾燙的水就“嘩”地湧了出來,在桶底撞出細碎的水花。蒸汽騰地漫上來,撲在臉上暖融融的,她下意識地偏過頭,看見水汽在天花板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牆縫蜿蜒而下,像誰偷偷畫下的銀色小溪。
冷水桶放在門後,是傍晚特意去水房接的。九月拎起桶沿往熱水裡兌,水流撞擊桶壁的聲音在空蕩的宿舍裡格外清晰。她停下手,側耳聽了聽走廊——這個點應該冇有人經過了吧。於是又放心地往裡續了小半桶,直到指尖探進去時,觸到的水溫像春日裡曬過的河水,不燙也不涼,剛好能把整個胳膊浸進去。
拉窗簾的動作輕得像偷拆禮物。厚重的帆布窗簾擋住了最後一點路燈的光暈,宿舍瞬間沉入昏暗。九月摸出枕頭下的小檯燈,按亮的刹那,暖黃的光在地上鋪出個圓圓的圈,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這是曉燕換新宿舍特意送給她的,還是充電款,燈光柔和,就算突然斷電也能撐上兩個小時。
脫衣服時,金屬衣釦碰到檯燈底座,發出“叮”的輕響。九月屏住呼吸等了兩秒,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鼓譟,像藏了隻不安分的小鼓。她把換下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連襪子都擺成了對稱的兩團——這是在公共衛生間洗澡時養成的習慣,總覺得手腳麻利些,就能少一分被撞見的風險。
水瓢舀起水澆在肩上的瞬間,九月幾乎要哼出聲來。溫熱的水流順著鎖骨往下淌,帶著沐浴露的甜香漫過脊背,把這幾天擦桌子、拖地攢下的疲憊都衝成了泡沫。她往胳膊上打了滿滿一手心沐浴露,揉搓時起了雪白的泡沫,像捧著團蓬鬆的雲,抬手時,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塑料薄膜上聚成小小的水窪,映著頭頂的燈光,閃閃爍爍的。
這比在公共衛生間自在多了。不用時刻盯著隔間那扇隻到胸口的門,不用聽著外麪人來人往就慌忙關緊水龍頭,更不用在泡沫還冇衝淨時就套上冰涼的衣服。九月甚至敢慢慢悠悠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
走廊裡突然傳來腳步聲。
九月的動作頓住了,手裡的水瓢懸在半空。那腳步聲很輕,像是拖著拖鞋在走,從走廊那頭慢慢挪過來,一步一步,停在了隔壁宿舍門口。接著是鎖頭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悶響,之後便冇了動靜。
她鬆了口氣,水瓢重新落回桶裡,濺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涼絲絲的。原來隻是隔壁寢室的學姐回來了。九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繼續往身上澆水,隻是這回冇敢再哼歌,心裡卻比剛纔更踏實了——熄燈前的最後一陣喧囂過去,接下來的時間,整棟樓都會沉在安靜裡。
水漸漸有些涼了。九月加快了動作,擦乾身子穿衣服時,九月的動作比剛纔舒展多了。棉質睡衣吸了點水汽,貼在皮膚上軟軟的,帶著股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把換下的臟衣服泡進盆裡,打算明天一早去水房洗,又想起什麼似的,往盆裡倒了點洗衣液——今晚泡著,明天更容易搓乾淨。
收拾薄膜時,水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九月掀起一角,讓水流順落洗腳盆裡,聽著“嘩嘩”的水聲,忽然覺得這聲音真好聽,比在公共衛生間聽著彆人沖水聲洗澡要安心百倍。她用乾抹布把薄膜上的水擦得乾乾淨淨,捲起來時特意避開褶皺,這樣下次還能接著用。
檯燈關掉的瞬間,月光恰好從窗簾冇拉嚴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細長的銀帶。九月走到窗邊,輕輕撥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的香樟樹影影綽綽,偶爾有晚歸的老師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一聲,像顆流星滑過夜空。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茉莉香,是沐浴露的味道,蓋過了宿舍原有的那股說不清的氣息,像給這屋子換了件乾淨的新衣裳。
躺回床上時,九月把被子拉到下巴,布料蹭過剛洗過的臉頰,帶著點乾爽的暖意。床墊好像突然軟了許多,大概是心裡那點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連帶著身下的褥子都透著股鬆快。
走廊裡又響起腳步聲,比剛纔那陣更輕,像羽毛掃過地麵。該是起夜的人吧,九月迷迷糊糊地想。那腳步聲在樓梯口頓了頓,似乎在辨認方向,接著便慢悠悠地遠去了,再冇回來。
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漸漸勻了,像晚風拂過平靜的湖麵。明天得早起去圖書館占座,那本《心理谘詢師考試真題》還有兩章冇看完,支教的備課筆記也該整理了。
這個在宿舍裡洗澡的秘密,大概要爛在肚子裡了。九月的嘴角悄悄揚起個弧度。說出去怕是要被笑的,哪個女生會在連隔間都冇有的宿舍裡,用塑料布圍著洗澡呢?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剛纔那半個鐘頭有多珍貴——溫熱的水,暖黃的燈光,不用提防誰的自在,像偷來的一小塊蜜糖。
黑暗裡,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茉莉香,是那瓶打折時買的沐浴露的味道。九月往被子裡縮了縮,像被這香氣裹成了團。這味道比男生宿舍殘留的酸腐氣息好聞多了,比公共衛生間的消毒水味也溫柔多了。
意識漸漸模糊時,她好像又聽見了水流聲,輕輕的,像山澗淌過石頭。這一晚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是濕潤潤的,陽光穿過層層水汽,在水底鋪出片金燦燦的暖,像極了剛纔檯燈投下的那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