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機螢幕,停留在社交軟件裡沈迪留下的點讚和評論上。窗外的大樹被風捲起又落下,斑駁的光影在她手背上晃動,像是無數細碎的針。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涼意的苦笑,在對話框裡輸入又刪除,最終將手機倒扣在木質書桌上。
從那晚起,那些帶著莫名熱忱的互動就成了懸在心頭的刺——這個和她同屬南方籍貫的男生,本該有著吳儂軟語般的溫潤,卻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一團驅不散的潮濕霧氣,將人困在密不透風的空間裡。
又一個週六裹挾著盛夏的熱浪到來。九月將長髮隨意挽成鬆散的髮髻,淺米色棉布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帆布鞋踏過青石磚路,發出細碎的聲響。
九月漫無目的地逛著小寨市場,這裡熱鬨非凡,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各種美食的香氣。她在人群中緩慢穿行,目光掠過色彩鮮豔的民族風披肩,駐足在擺滿陶瓷小擺件的攤位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一個繪著蓮花的青瓷杯,清涼的觸感讓她暫時忘卻了烈日的灼烤。
就在九月駐足欣賞一個手工藝品攤位時,“九月同學!”那聲突兀的呼喚像一把鋒利的剪刀,瞬間絞碎了好不容易積攢的愜意。九月的脊背瞬間繃緊,手中的青瓷杯險些滑落。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沈迪帶著標誌性燦爛笑容的臉闖入視野。他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白色T恤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跡,卻依然興致勃勃地揮舞著手臂。九月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真恨不得此刻腳下的青石板突然裂開條縫,好讓自己遁入地底——命運總是這般愛捉弄人,越是刻意迴避的存在,越像甩不掉的影子。沈迪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出於禮貌,九月也隻能硬著頭皮迴應。
看到沈迪身旁站著的陌生男生,九月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或許有旁人在場,他就不會再做出那些令人尷尬的舉動。然而還未等她暗自慶幸,沈迪已經熟稔地攬住同伴肩膀,壓低聲音不知說了什麼。隻見那男生先是挑眉露出曖昧的笑,隨後衝九月擺擺手,擠眉弄眼地消失在人群中。九月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滿心都是“果然如此”的無奈。
沈迪一臉討好地說:“九月同學,要不我們一起逛一下吧?需要買些什麼,我也可以幫忙看看合不合適。”
九月皺起眉,目光掃過他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脖頸,語氣不自覺冷下來:“拜托,沈同學,我買女生用品,你也要提供意見嗎?”她故意將“女生用品”四個字咬得很重,期待能讓對方知難而退。
沈迪的笑容僵在臉上,喉結滾動著支吾:“那個,那個,我還是算了。我在大門那邊等你……”
“我看你還是跟你同學一起回去吧。”九月不等他說完便介麵,轉身假裝研究攤位上的耳環,“我不著急,想隨便逛逛,到處走走……”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沈迪的聲音固執地追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九月徹底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從高中就開始自己旅行,早習慣了。”她刻意強調“習慣”二字,試圖劃清界限。
好在這次沈迪終於停下腳步,九月鬆了口氣,加快腳步融入人群,裙襬掠過擺滿飾品的貨架,帶起一串清脆的碰撞聲。
她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小吃攤前駐足片刻,又在手工皂店鋪裡聞聞香薰,她什麼也冇有買,隻是東逛逛西逛逛,享受著這份獨處的愜意,直到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再也不想走了才停下來。她心想,沈迪估計這會已經回去了,便打算偷偷從市場側門那裡出去。然而,當九月小心翼翼地從小門探出頭時,卻看到沈迪正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盯著出口方向。
沈迪看到九月,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猜你不會原路返回,就在這裡等你了。怎麼樣?被我猜中了。你什麼也冇有買嗎?”
“我就知道。”他晃了晃手裡的冰淇淋,巧克力脆皮在餘暉下泛著光澤,“你上次說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猜到你會走這邊。”
九月隻覺得後槽牙發酸,強壓下翻湧的煩躁:“沈同學真是神機妙算,是不是還要我送麵錦旗?”
沈迪卻不惱,將冰淇淋遞過來:“草莓味的,你應該喜歡。”見九月冇有接的意思,他自顧自咬了一口,繼續說道,“煙火氣重的地方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你剛纔在布藝攤前看了好久拚布包,說明心思細膩;在古籍攤位又停留十分鐘,骨子裡肯定文藝……”
九月白了他一眼,說道:“沈同學,彆給我戴高帽,那不是我追求。我是不會下廚房的,我隻會負責吃。”
沈迪隨口說道:“那我不喜歡這樣的……”
九月毫不客氣地回懟:“你喜不喜歡關我什麼事?我喜歡就行。你還不回去呀?”
沈迪理所當然地說:“我在這裡等你呀!”
九月驚訝地說:“等我,你冇有搞錯吧!為什麼?”
沈迪怔了怔,隨即笑出聲:“這不是想多瞭解你嘛。對了,上次說請你吃飯的事……”
九月疑惑地問:“為什麼要請我吃飯,無功不受祿呢!”
沈迪認真地說:“就是單純想和你交個朋友可以嗎?”
九月難以置信地問:“我和你?”
沈迪肯定地點點頭:“是呀,這不是到飯點了嗎?你肚子餓了冇?”
九月無奈地說:“不是很餓,那話說回來,交朋友就一定要一起吃飯嗎?”
“那我們再逛一下,從這裡去東校區那條路,有一家西餐廳很不錯,要不然我帶你去試一下。”沈迪興致勃勃地提議。
九月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不想去。”
沈迪追問道:“那你想去哪裡?”九月堅定地說:“當然是回學校了。”
沈迪又說:“你們西校區我都冇好好逛一下呢?要不然你帶我逛一下。”
九月藉口道:“我冇空,待會回去要休息,下午要去圖書館學習。”
沈迪不依不饒:“那你先回去休息,我下午再過去找你一起學習,好不好?”
九月徹底無語了:“沈同學,我真的有的無語了。”
沈迪強勢地說:“要麼,你現在跟我一起去吃個飯,要麼,我就下午去西校區找你。”
九月望著他眼底勢在必得的光芒,突然想起小時候被困在蛛網裡的蝴蝶——越是掙紮,絲線纏得越緊。
九月不解地問:“為什麼呢?”
沈迪霸道地說:“不為什麼,你就說出你的選擇吧?”九月猶豫了一下,心想如果不答應,他真的去西校區找自己,會更麻煩,於是說:“那我先說好,待會結賬我們AA,我不想欠你人情。”
沈迪含糊地說:“看情況再說。”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天氣愈發炎熱,陽光炙烤著大地,讓人煩躁不已。沈迪突然跑到一間便利店裡,不一會兒拿著兩瓶飲料出來,一瓶冰糖雪梨,一瓶茉莉清茶。他遞到九月麵前,說:“九月,渴了吧,選一瓶。”
九月伸手拿了那瓶茉莉清茶,沈迪見狀,自信地說:“你果然喜歡這個茉莉清茶。”
九月疑惑地問:“為什麼這麼說?又是猜的嗎?”
沈迪神秘兮兮地說:“茉莉清茶比較符合你的性格。”
冰涼的瓶身貼著九月的掌心:“沈同學似乎很喜歡揣測彆人。”
“這叫投其所好。”沈迪晃了晃手中的飲料,“就像我知道你表麵溫和,其實性子硬得很。不過沒關係,互補纔有意思。”
九月懶得和他爭辯,隨口說了句“隨便”,便打開瓶蓋喝了一口。
沈迪看著她,好奇地問:“你們女生不都是喜歡讓男生幫忙開瓶蓋嗎?”
九月白了他一眼,說道:“我比較另類,表麵看著比較溫柔而已,其實我力氣很大,可以自己開瓶蓋。”
沈迪似笑非笑地說:“那我以後都不用幫你擰瓶蓋了。”
九月聽到“以後”這兩個字,後背不禁一陣發涼。
還冇等九月從“以後”的不適感中緩過來,沈迪又開始發表自己的“高見”:“還有,你們女孩子出門都喜歡背個包或者斜挎個包,我見很多男生都喜歡幫女生拿包,我這個人不喜歡幫女生拿包的。下次,你就不要帶包來了……”九月徹底懵了,心裡滿是莫名其妙,自己背個包難道影響到他的視野了嗎?
走了漫長的二十分鐘,他們終於來到了沈迪說的那家餐館。餐館的環境確實不錯,裝修精緻,燈光柔和,悠揚的音樂在空氣中流淌。
老闆看到沈迪,熱情地打起招呼,還調侃道:“今天,帶女朋友過來吃飯呀!”沈迪這一次依舊冇有反駁,九月隻能急忙對著老闆解釋:“老闆,你誤會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老闆衝九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個我懂……”
九月尷尬極了,轉頭對沈迪說:“沈同學,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你怎麼都不迴應一下呢!上週在南校區,你們同學麵前,你也不迴應,還說等回了宿舍跟他們說清楚。這一次,老闆開玩笑,你也不迴應一下。你這不是占我便宜嗎?”
沈迪滿不在乎地說:“嘴長在人家身上,人家說什麼我不也控製不了嗎?有些事情不理會就可以了。”
九月著急地說:“現在不是,那說不準以後呢!”再次聽到“以後”兩個字,九月後悔極了,早知道剛纔就該態度強硬一點,不跟他來這裡吃飯,哪怕他真的去西校區,也不理他就行了。
“看一下菜單,想吃點什麼?”沈迪一邊說一邊把菜單遞給九月。九月接過菜單,隻看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一下,不愧是西餐廳,價錢高得離譜,根本不是她一個人能消費得起的。
沈迪在一旁說:“要不,來兩份牛排……”
九月連忙拒絕:“我不吃牛肉……”
沈迪疑惑地問:“為什麼?”
九月解釋道:“我不怎麼喜歡吃肉。”
沈迪開始“教育”起來:“你那麼瘦,不吃肉怎麼行。”
“我從小就不愛吃肉。”九月將刀叉放下,瓷器碰撞聲清脆得刺耳,“就像我也不喜歡彆人擅自規劃我的生活。”
沈迪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我這不是為你好?女孩子總該……”
“沈同學。”九月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冷靜得可怕,“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請不要再用‘為我好’的名義,做讓我困擾的事。”
“給我來一份意麪就可以了。”九月說道。
九月坐在餐桌前,看著麵前的食物,卻一點胃口也冇有。這頓飯,她吃得心裡憋屈極了。沈迪的種種行為,讓她清楚地認識到,這個男生的控製慾真的太強了,還充滿了大男子主義。自己明明和他不怎麼熟,但在沈迪眼裡,彷彿九月就是他的女朋友一樣,對她的一切都要指手畫腳。
回去的路上,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迪還在試圖解釋,九月卻已經戴上耳機。手機在口袋裡不斷震動,社交軟件的提示音像惱人的蚊子。她望著遠處教學樓,突然想起老家的梅雨季節——潮濕、黏膩,令人喘不過氣。
此後的日子,沈迪的訊息像場連綿的雨。早安問候、分享的歌單、偶遇時的“順路”,都被九月用“在忙”“要學習”擋了回去。當他發來“週末新開了家日料店,聽說你喜歡三文魚”時,九月終於拉黑了那個反覆出現的頭像。
此後的日子,沈迪的訊息像場連綿的雨。早安問候、分享的歌單、偶遇時的“順路”,都被九月用“在忙”“要學習”擋了回去。
窗外的梧桐樹又落了一批葉子,她將自己埋進圖書館的角落,書頁翻動聲裡,那段令人窒息的“邂逅”終於沉澱成記憶裡的暗斑。或許成長就是學會與不合適的人保持距離,在喧囂的世界裡,為自己守住一方寧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