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暖融融的陽光奮力穿透厚重雲層,將金色的光輝灑向大地,給這個本就沉浸在新春喜悅中的日子更添了幾分明媚。
空氣中,鞭炮燃放後的硝煙味與各家廚房飄出的飯菜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年味。村子裡處處張燈結綵,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孩童追逐打鬨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傳來的零星鞭炮聲,共同奏響了新春的樂章。
九月早早地起了床,冬日清晨的寒氣讓她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她站在大姨家的院子裡,望著遠處連綿起伏、覆著淡淡薄霜的山巒,思緒卻早已飄向了遠方。
對於今天回外婆家的聚會,她既期待又有些忐忑。期待的是能見到許久未見的親人,忐忑的是,那個自從她上大學後就幾乎冇聯絡過的媽媽,今天會帶著一個陌生男人一同出現。九月心裡明白,這個男人或許從此會在她的生活裡占據一席之地,可她還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麵對。
一路上,大姨家的車緩緩行駛在蜿蜒的鄉間小路上。車窗外,熟悉的田野、樹木、房屋快速向後倒退,偶爾還能看到路邊三三兩兩走親訪友的村民,他們臉上都洋溢著新年的喜悅。
但九月卻無心欣賞這熟悉又熱鬨的鄉村景緻,她的目光一直呆呆地望著車窗外,心思全然不在這眼前的風景上。大姨坐在副駕駛座上,不經意間從後視鏡裡瞥見了九月略顯落寞的神情,她輕輕歎了口氣,轉過身,伸手拍了拍九月的肩膀,語氣溫柔地安慰道:“彆想太多,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圖個開心。不管發生什麼,都有大姨在呢。”九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可那笑容卻轉瞬即逝,很快又恢複了若有所思的模樣。
終於到了外婆家,還冇進院子,就聽見裡麵傳來陣陣歡聲笑語。走進院子,隻見小姨一家人也已經到了,幾個孩子正在院子裡追逐嬉戲,手裡拿著五顏六色的鞭炮,時不時發出興奮的尖叫。大人們則圍坐在屋簷下的長凳上,嗑著瓜子,聊著家常,時不時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九月剛下車,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媽媽的身影。很快,她看到了媽媽,媽媽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外套,那鮮豔的顏色襯得她的臉色格外紅潤,臉上掛著九月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身旁站著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神色拘謹的男人。
九月一眼就認出了他,去年過年時,他們曾有過一麵之緣。那時,九月就隱隱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不一般,但她怎麼也冇想到,短短一年時間,他們竟然已經領證結婚,成了合法夫妻。
媽媽看到九月,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她連忙拉著那個男人快步走了過來,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和期待,介紹道:“九月,這是你叔叔,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個男人有些侷促不安地笑了笑,微微彎下腰,向九月點了點頭,嘴裡還輕聲說了句“叔叔,你好”。九月隻是淡淡地迴應了一聲“嗯”,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
她的腦海中不禁回想起媽媽離婚時的情景,那時媽媽隻帶走了最小的弟弟,而自己的戶口一直落在大姨父的戶口簿上。這麼多年來,媽媽在她的成長過程中缺席了太多,如今突然帶著新丈夫出現,九月也並冇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外婆看到媽媽和新女婿,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迎了上去,招呼著大家進屋,嘴裡還不停地說著“快進來,外麵冷”。但九月十分敏銳,她能感覺到外婆笑容背後那一絲淡淡的不滿和擔憂。
在吃飯前,大家圍坐在客廳裡聊天。大姨父、小姨父、小舅、大舅和新女婿坐在一起,氣氛顯得有些尷尬。新女婿確實如九月所料,是個不愛說話、性格木訥、不善交際的人。
麵對其他人熱情的詢問,他總是低著頭,侷促地搓著雙手,簡單地回答幾個字,根本無法融入大家熱烈的話題中。外婆坐在一旁,眉頭緊緊地皺著,時不時輕輕歎氣,眼神中滿是無奈和憂慮。
很快,小舅舅精心準備的豐盛飯菜上桌了。餐桌上,雞鴨魚肉、各種美味菜肴琳琅滿目,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大家紛紛舉杯歡慶,說著吉祥喜慶的新年祝福,碰杯聲、歡笑聲此起彼伏。
然而,九月卻能感覺到,在這熱鬨非凡的表象下,似乎隱藏著一絲微妙而緊張的氣氛。外婆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媽媽和新女婿身上,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默默地給大家夾菜,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勉強。
飯後,媽媽和新女婿表示因為路途較遠,要提前回去了。他們走後,外婆、大姨、小姨、小舅媽們圍坐在客廳裡,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轉到了媽媽的二嫁之事上。
“唉,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找了這麼個人。”外婆率先開口,聲音中充滿了無奈和擔憂,一邊說,一邊輕輕搖著頭,臉上滿是愁容。
大姨歎了口氣,接過話茬說:“就是啊,那個男人看著也冇什麼本事,家裡條件又不好,還比她小那麼多,以後日子可怎麼過喲。”
小姨也附和道:“而且聽說他們那邊催著要孩子,她都四十二了,這多危險啊,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
小舅媽也皺著眉頭說:“咱們都勸勸她,離婚了帶著小兒子過繼過去也行,何必冒這個險呢。”
九月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們的討論,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雖然那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從小缺愛的她,對媽媽的事情似乎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媽媽的缺席讓她早已習慣了獨立,學會了自己麵對生活中的各種困難,也很難再對媽媽的生活產生過多的情感波動。
不知怎麼的,話題又轉到了九月談戀愛的事情上。原來,九月之前隻和外婆說了自己談戀愛的事,外婆一直把這件事記掛在心上,她擔心九月年紀小,涉世未深,容易被騙嫁到外地,最後落得和她媽媽一樣離婚的悲慘結局,便把這件事告訴了大姨她們。大姨父和小舅舅聽到九月的男朋友是外省的,比九月大四歲,目前已經參加工作,臉上瞬間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大姨父語重心長地看著九月,說道:“九月啊,談戀愛找哪裡的男生都行,但結婚可得考慮清楚。找個本地的男人,知根知底,以後有什麼事,孃家人也能照應。你媽媽就是前車之鑒,要是遠嫁,在婆家受了委屈,我們想幫你都難啊,隔著那麼遠,根本來不及。”
小舅也在一旁連連點頭,說:“是啊,隔壁省就隔壁省了,萬一找個特彆遠的,像青市那麼遠,我們估計都很難去看你,你遇到困難了,我們也幫不上忙。”
九月笑了笑,眼神中帶著一絲倔強和堅定,說道:“大家彆擔心,我隻是談了個戀愛,還冇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呢。我纔讀大一,還有三年半才畢業,能不能談那麼久都不知道。而且我們現在又不在一個地方生活,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我有自己的想法,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心裡有數,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大姨父笑著說:“要是你們以後真成了,你真嫁了外省,我們這幫人無論如何都會去參加你的婚禮的。我剛查了手機,這裡離男生城市六七百公裡,說不定以後交通發達了,開車六七個小時就能到,也還能接受。好過你現在讀的大學,三千多公裡呢,每次看你去上學,我們都擔心得不得了。”大家聽後都笑了起來,笑聲中似乎緩解了剛纔緊張的氣氛。
小舅打趣道:“要是找個青市的,那我們估計都不會去一次了,太遠啦!”九月不好意思地笑了,臉頰微微泛紅,連忙說:“大家彆再拿我開玩笑了,八字還冇一撇呢。”
外婆輕手輕腳地掀開臥室門簾,像捧著珍寶似的從樟木箱裡取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羽絨服。這件衣服被她用花布包袱層層包裹著,邊角還仔細掖進箱底的棉花堆裡。當她把羽絨服鋪在八仙桌上時,褶皺處揚起細小的絨毛,在夕陽餘暉裡打著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