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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九零後 第45章 地震捐款

作者:秋水海棠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27 14:20:07

(一)

九月的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懸停了整整三秒。

五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她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澆出一片菱形光斑。蟬鳴聲粘著窗外的梧桐葉,數學公式在熱浪裡微微扭曲,少女把橡皮擦頂在下巴上,盯著那道死活解不開的立體幾何題。

“設正四棱錐底麵邊長為a……”她輕聲念著題乾,突然被走廊傳來的慌亂的腳步聲掐斷了思緒。後門被“砰”地撞開。班長扶著門框大口喘氣,後腦勺那撮永遠翹著的頭髮此刻沾滿汗水,隨著胸膛劇烈起伏。“四川……汶川……”他舉起攥得變形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新聞推送的刺目光斑,“7.8級地震!震中在汶川!”九月的鉛筆“哢”地劃破草稿紙。她想起上週地理課放的紀錄片,1976年唐山大地震正是7.8級。

教室裡嗡地炸開,前排幾個女生慌忙掏出手機。九月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想起QQ列表裡那個叫“綿陽小鹿”的網友。上週六深夜的聊天框小鹿發來的訊息還帶著麻辣兔頭的表情包:“等你來綿陽,我們先去吃沈肥腸,再去馬家巷喝冰粉,最後用擔擔麪收尾,辣得你找不著北!”

她們是在《長江七號》貼吧認識的。那天九月剛在網吧看完這部電影,小鹿的頭像在跳動:“星爺這次不搞笑我反而哭成狗,你呢?”後來她們聊北川的羌繡,聊江蘇的桂花糕,聊小鹿父親開的麪館每天要揉三十斤麪粉。

……

(二)

九月的指尖摩挲著筆記本邊緣的水鑽,那些廉價的施華洛世奇貼紙在初夏陽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前排小雨的辮梢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搖晃,在第三次戳她後背時,這個總是把校服袖口捲到肘部的女生終於轉過身來。

“手機借我一下行嗎?就登錄QQ五分鐘。”九月用氣聲說指節扣在桌沿的力度泄露了焦灼。小雨的粉色翻蓋手機還貼著水鑽貼紙,按鍵時發出清脆的響。

校園裡的玉蘭樹正值花期,蟬鳴裹挾著粉筆灰在空氣裡浮沉,九月聽見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格外清晰。

登錄成功的提示音剛響起,手機突然在掌心劇烈震動。接連彈出的對話框像雪崩般傾瀉而下,有人正在群發地震速報,汶川、北川、綿陽的字樣不斷躍入眼簾。

九月慌忙調低音量,卻發現指尖已經不受控地顫抖——特彆關心分組裡唯一的“綿陽小鹿”頭像依然沉寂,最後一條動態息停留在中午十二點十點。九月盯著手機螢幕,這一定是中午放學後她回到家裡的店鋪發的空間動態,定位顯示綿陽涪城區,配圖是碗撒著花生碎的紅油擔擔麪,配文“今日特供——擔擔麪”。

“安縣中學塌了!”某個陌生號碼在空間裡嘶吼,“我同桌被預製板壓著,我們正在用手扒磚塊!”配圖是半截從廢墟裡伸出的手臂,藍白校服袖口浸透暗紅。九月猛地扣住喉嚨,酸水順著指縫滲進數學練習冊,攤開的那頁還留著昨晚做幾何題時畫的虛線。

“你臉色好差。”小雨遞來半包紙巾,目光掃過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九月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北川網友剛上傳的視頻裡,整麵瓷磚牆像融化的巧克力般剝落,漫天煙塵中傳來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她忽然想起小鹿說過,他們學校後山有片橘樹林,每到五月就會結滿青澀的果子。

她抓住小雨的校服下襬,聲音帶著自己都陌生的哭腔。特彆關心提示音突兀地響起時,她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卻是係統自動推送的“綿陽地區通訊基站受損公告”。

黃昏的餘暉染紅了講台上的地球儀,玉蘭花瓣混著灰白的水泥屑飄進教室。九月把震區地圖放大到畫素模糊,指尖懸在綿陽師範附中的座標上方不敢落下。突然發現練習冊上躺著片完整的玉蘭葉,葉脈裡還凝著清晨的露水。

晚自習下課鈴響時,九月再次和小雨借了手機,反覆重新整理著新聞,QQ特彆關心的小鹿頭像依然灰暗。夜空下看見星星,她想起和小鹿熬夜討論星座的那個寒冬的冷夜,視頻裡裹著紅圍巾的少女嗬著白氣說:“等玉蘭花開的時候,我帶你去吃綿陽最正的冷沾沾。”

九月給灰色頭像發了第十條訊息:“看到玉蘭葉子落在我們曾經討論的幾何題上了,記得你答應過要教我畫立體展開圖。”回到宿舍,九月看著還有三塊多的電話卡,撥通了小鹿曾經在QQ裡留給她的家裡爸爸的手機號碼。

小鹿爸爸的彩鈴是《長江七號》主題曲,此刻卻連忙音都冇有,隻有死寂的電磁聲在耳膜上跳動。她突然想起視頻時見過的場景——小鹿總把手機架在麪館收銀台的招財貓旁邊,玻璃櫃檯裡碼著紅豔豔的辣椒罐。

那天晚上,宿舍關燈前收音機雜音掠過耳畔,斷斷續續傳來“部隊正連夜徒步進入汶川”的播報。

(三)

被褥間的手電筒光暈在報紙上晃動,九月的食指無意識摩挲著報紙邊緣。2008年5月16日的油墨印痕裡,斷裂的預製板像被撕碎的積木堆疊著,鋼筋從混凝土斷麵刺出。她突然覺得掌心發黏,才發現報紙邊角沾著食堂晚餐的番茄汁。

下鋪翻身的響動驚得她手電筒一晃,光斑掃過牆麵的課程表。筆記還攤在枕邊,鋼筆水在“荷載計算”四個字上洇開墨漬。耳機裡童聲合唱正唱到“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窗縫漏進的風掀起報紙,露出半頁尋人啟事照片。那個穿藍白校服的女孩舉著“尋找父母”的紙牌,身後的臨時安置帳篷在暴雨裡泛著塑料布的冷光。

九月扯下右耳耳機時,金屬外殼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下鋪的抽泣聲突然凝滯,變成壓抑的鼻息。她記得這是宿舍王梅梅的床位——那個總把“我爸爸在四川工作”掛在嘴邊的姑娘。

手電筒光柱斜斜投在鐵架床欄杆上,九月看見下鋪垂落的被角在輕微顫動。她摸索著翻出枕頭下的MP3,白色外殼還帶著體溫。當她把左耳耳機輕輕垂下去時,細白的耳機線在半空劃出柔軟的弧線,像手術室無影燈垂落的輸液管。

“要聽嗎?”聲音出口才發覺沙啞得厲害。被褥下的顫動停頓兩秒,伸出的小臂在月光下泛著青白,指甲縫裡還沾著素描課的炭筆灰。九月看著那個顫抖的指尖觸到耳機,突然想起開學那天王梅梅炫耀爸爸過年從四川給她帶回來的羌繡錢包,紅絲線繡的山茶花在陽光下灼灼欲焚。

音樂重新流淌的瞬間,下鋪傳來紙張窸窣聲。MP3突然跳轉到《讓世界充滿愛》的旋律時,王梅梅猛地坐起,亂髮間露出通紅的眼瞼。

窗外的香樟樹開始顯出輪廓,早起的麻雀在枝椏間跳動。九月把皺巴巴的報紙折成方塊,壓在教材下麵。下鋪床單上還留著淚痕的形狀,像暴雨後水泥地上的水漬。她將兩隻耳機重新塞進耳朵,在漸亮的晨光裡聽見童聲合唱正唱到“日出喚醒清晨”。

(四)

晨會結束時,廣播裡突然響起刺耳的電流聲。九月站在高二(7)班的隊列裡,看著旗杆在晨風中輕微晃動。校長的聲音從老式擴音器裡漏出來,像被揉皺的報紙:”......請各班統計捐款金額,明早交到政教處......”

她下意識攥緊校服口袋裡的塑料卡片。校園卡邊緣的裂口是上週在開水房摔的,此刻正硌著掌心發疼。透過半透明的卡套,能看見用圓珠筆反覆描過的數字:17.6。這個數字從昨天早上開始就烙在視網膜上——今天才5月14號,而卡裡餘額要支撐到月底。

食堂的玻璃窗蒙著油汙,九月排在打飯隊伍裡數硬幣。前麵穿耐克氣墊鞋的男生正和同伴抱怨:“我媽非讓我捐100,說不能比隔壁王叔家孩子少。這下新球鞋又得等兩個月。”他的不鏽鋼餐盤裡堆著紅燒排骨,油星濺在嶄新的阿迪達斯外套上。

漲價通知用紅筆寫在黑板右下角:番茄炒蛋2.5→3元。九月抬頭望著菜單,潮濕的劉海黏在額頭上。免費湯桶前擠滿學生,不鏽鋼勺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她摸了摸兜裡攢了半個月的硬幣,叮噹聲被淹冇在食堂的喧鬨裡。

“同學,要什麼?”打菜阿姨的塑膠手套還在滴水。九月盯著蒸格裡蔫頭耷腦的白菜豆腐,忽然想起,“綿陽小鹿”在QQ空間曬的午飯照片:青瓷碗裡盛著臘肉炒蕨菜,窗台上曬的辣椒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張全家福裡,穿白色羽絨服的女孩站在油菜花田裡,背後是貼著春聯的磚瓦房。

鄰桌兩個女生正在拆嶄新的文具袋,印著日漫角色的筆尖在捐款登記表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我捐100”“那我捐150吧”。

九月用勺子攪著飯菜,大口大口吃起來。洗澡等熱水時,校園卡插進讀卡器時發出“滴”的哀鳴,液晶屏上的數字很快變成15.1。她想起昨天新聞裡那個被預製板壓住的小學生,救援人員說孩子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乾。

路過宣傳欄時,新貼的紅色倡議書被風吹起一角,露出“汶川”兩個毛筆字,墨跡未乾的部分在夕陽下泛著血色的光。

晚自習時,班主任抱來捐款箱。紙箱背麵還印著“徐福記酥心糖”的字樣,前麵貼著紅紙,投幣口用美工刀草草割開,用毛筆寫著“汶川加油”,墨跡還冇乾透。九月看著前排同學把鈔票塞進縫隙,紙幣摩擦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

九月摸著口袋裡溫熱的硬幣,聽見後排男生在小聲計算:“晚飯不去吃了,每天就能多存五塊……”輪到九月了,校服內袋裡那張五十元鈔票還帶著體溫——這是九月省下的去年打暑假的錢,原本要用來買過冬的棉鞋。窗外暮色漸濃,遠處居民樓陸續亮起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九月同學?”班主任的聲音讓九月打了個激靈。捐款箱的投幣口像隻等待哺食的雛鳥,九月聞到了紅紙散發出的淡淡漿糊味。外婆常常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九月,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金貴。”她枯瘦的手指拂過九月校服的拉鍊,那裡彆著“三好學生”的徽章。

九月攥著校服口袋裡的紙幣,聽見前排傳來此起彼伏的“10”“20”。她昨晚數了三次儲蓄罐,硬幣在鐵盒裡叮噹作響。

“到你了。”生活委員把登記表往她麵前推了推,表格上墨跡未乾的數字爭先恐後紮進眼睛。後排有人伸長脖子看過來,九月感覺耳後的碎髮被呼吸拂動。紙幣脫離指尖時發出清脆的“嚓”聲,像裁紙刀劃過作業本。

“五十元整。”生活委員的圓珠筆在紙上頓出個墨點。有人倒吸涼氣,細碎的議論像粉筆灰簌簌落下。九月盯著表格上自己名字後麵那個突兀的數字,畢竟大家都知道她是班裡的“特困生”,一下子就拿出了五十元。後頸火辣辣燒起來。

暮色爬上窗台時,九月在宿舍樓下的小賣部前徘徊。玻璃櫃裡橫線本標價八元,她摸出零錢包,三個鋼鏰在塑料夾層裡叮咚作響。老闆娘嗑著瓜子斜眼看她,電視裡正在播海城紡織廠裁員的新聞。

公共電話亭的綠色塑料殼在雨夜裡泛著冷光。九月把電話卡插進卡槽時,金屬片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織布機的轟鳴聲先於爸爸的聲音傳來,“怎麼有空給我來電話……”雨水順著窗框的裂縫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彙成發亮的溪流。

“要打算買什麼學習資料嗎?”爸爸突然問。九月看著窗台上洇濕的英語練習冊,水漬正慢慢吞冇昨天默寫的單詞。聽筒裡的機械聲突然變得尖銳,像裁縫剪劃開綢緞,“下個月……下個月爸爸給你補上。”

掛斷時電話卡彈出,在金屬槽裡擦出細小的火花。走廊儘頭的盥洗室傳來嘩嘩水聲,九月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雨幕中的路燈暈成毛茸茸的光團,像儲蓄罐裡那些被她反覆摩挲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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