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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故土三部曲 第2章

作者:林知秋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0 02:17:59

第2章 泥裡的光------------------------------------------《鄉土同根》第一冊第一卷:泥裡的光:補丁,許青岩是被奶奶的咳嗽聲吵醒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奶奶的咳嗽聲從灶屋傳出來,悶悶的,像灶膛裡受潮的柴火,燒不旺,又滅不掉。入秋以後她就這樣,村裡的赤腳醫生說是“老慢支”,開了幾副中藥,苦得她直皺眉頭,喝了三天就偷偷倒進豬食槽裡。“閻王爺不收的人,吃藥也冇用。”她總是這麼說。,把被子疊好。被子是母親走那年留下的,被麵洗得發白,破了個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他用枕頭蓋住那個洞,下樓。。竹篾在他手裡翻來翻去,發出細細的響聲,像蟲子叫。他從不催許青岩上學,也不問成績,隻是每天早上坐在那個位置,像長在那兒的。許青岩從他身邊經過時,他會抬一下眼皮,算是打過招呼。。,知道出事了。,奶奶從灶屋裡端出紅薯粥,碗往桌上一頓,粥濺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灘。“王翠花那張嘴。”她說。,不吭聲。“昨天夜裡在我院子裡坐到半宿,今天一早就傳遍了——說咱們家要賣房子供你讀書,說我要睡大街。”奶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炒豆子,硬邦邦的,“我跟她說了,冇這回事。她不聽,她要的是話頭,不是實話。”,碗底剩下一塊紅薯,他冇吃。“我去上學了。”

奶奶冇應聲。他走到門口時,她纔開口:“手上那塊疤,彆總藏著。”

許青岩站住了。

“你爹在煤窯的時候,臉上全是煤灰,洗都洗不掉,像胎記一樣。人家笑他‘煤黑子’,他說,黑怎麼了,黑是我掙飯吃的本事。”奶奶把碗收進灶屋,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你那塊疤也一樣。是燙的,就是燙的。不丟人。”

許青岩把手腕從袖子裡伸出來,看了看那塊疤。晨光下它泛著淡淡的粉色,確實像條蜈蚣。他把袖子重新拉下來,冇遮住,就那麼露著。

走出院門時,他看見林知秋正蹲在自家門口搓麻繩。

她父親林瘸子坐在旁邊的石墩上,一條褲管空蕩蕩的,被風吹得輕輕晃。他在教林知秋怎麼把麻搓得又緊又勻——手要穩,勁要勻,搓出來的繩子才吃得住力。他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走路一樣,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林知秋的母親蹲在門檻上糊紙盒,膠水的氣味混著晨霧飄過來。她是聾啞人,聽不見丈夫說話,但她會看——看他的嘴型,看他的手勢,看了一輩子,看成了本能。

王翠花正站在兩家之間的巷子裡。

她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隔夜的茶水,茶葉沫子浮在上麵。她正跟隔壁的劉嬸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巷子裡的人都聽見。

“老許家那老太太也是可憐,兒子死在煤窯裡,媳婦跟人跑了,剩下個孫子,手上還燙成那樣。你說她圖什麼?這麼大年紀了,還要供孫子讀書,讀出來又能怎樣?城裡的大學生多得像麻雀,輪得到咱們這山溝溝裡的?”

劉嬸附和了一聲。

王翠花喝了口茶,茶葉沫子粘在嘴唇上,她用手背一抹,接著說:“還有林家那丫頭,昨天在教室裡拿裙子給許家小子墊板凳,你說她圖什麼?她爹是瘸子,娘是啞巴,自己也就那樣,倒學會護食了。這倆孩子湊一塊,往後啊——”

她冇說完。

因為她看見許青岩從院子裡走出來了。

許青岩冇看她。他學林知秋昨天在教室裡的那個眼神——平平淡淡的,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從王翠花臉上掃過去,然後落在林知秋身上。

林知秋正好搓完一根麻繩,站起來,把繩子遞給父親。林瘸子接過去,用力扯了扯,點點頭。他看見許青岩,冇說話,隻是下巴往巷口的方向點了點,意思是:去吧。

林知秋拍拍手上的麻屑,背上書包,走到許青岩旁邊。

兩人並肩走出巷子。

王翠花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你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許青岩的手腕露在外麵,晨光照在那塊疤上。他冇往回縮。

林知秋走了一段路,忽然說:“她昨天夜裡也去我家了。”

“說什麼?”

“說我爹當年炸斷腿,是自找的。說他要是不貪那點炸藥的工錢,也不會變成瘸子。”林知秋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我爹冇吭聲。我媽聽不見。她說了半天,自己走了。”

許青岩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爹真的不吭聲?”

“不吭聲。”林知秋說,“但他今天早上比平時多搓了一根麻繩。”

許青岩冇聽懂。

“他一生氣就搓麻繩。”林知秋解釋,“手上使勁,嘴上就不用了。”

兩人走到村口大榕樹下。晨霧還冇散,樹冠在霧裡若隱若現,氣根垂下來,濕漉漉的,像老人在流淚。

許青岩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那棵樹。

“你昨天說,讓我以後還你一棵樹。”

林知秋也停下來。

“我想了一夜,冇想明白。”許青岩說,“還一棵樹是什麼意思。”

林知秋冇回答。她走到樹背後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旁,蹲下來,用手撥開石麵上的落葉。石頭上刻著幾個字,被青苔蓋住了大半,隱約能看出筆畫。

“這是我爺爺刻的。”她說。

許青岩湊過去看。字很淺,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麼鈍器一點一點鑿出來的。

“刻的什麼?”

“此地甚好。”

許青岩愣了一下。

林知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屑:“我爺爺也是個石匠,手藝比我爹好。他活著的時候說過,人這輩子,能找到一個地方,說一句‘此地甚好’,就不算白活。”

她看著那棵樹:“他說這棵榕樹底下,就是他找到的地方。”

許青岩冇說話。

“我爹後來也炸斷了腿。他冇說過‘此地甚好’,但他每天坐在這棵樹底下搓麻繩,一坐就是半天。”林知秋的聲音很輕,“我問過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此地甚好。他說,此地好不好不重要,有你娘,有你,就好。”

晨霧散了一點,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石頭上。那幾個字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許青岩忽然明白了。

“你說還你一棵樹,是讓我找到自己的‘此地甚好’。”

林知秋點點頭。

“你找到了嗎?”他問。

林知秋想了想,說:“還冇。但我知道,肯定不是王翠花嘴裡的那個地方。”

許青岩笑了。

這是他被叫“烙印崽”以來,第一次笑。

---

晚上,許青岩躺在閣樓上,聽見隔壁王翠花的嗓門又響起來了。這次她在說林知秋的母親——“啞巴也會偷懶,糊個紙盒都糊不齊整”。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又掀開。

手腕上的疤露在外麵,月光照在上麵,泛著銀白色。他看了一會兒,冇縮回被子裡。

樓下傳來奶奶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灶膛裡受潮的柴火,燒不旺,又滅不掉。

他想起林知秋說的話——“有你娘,有你,就好。”

奶奶的咳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的腳步聲上了閣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進來。

“被子蓋好。”她說。

然後腳步聲又下去了。

許青岩把手腕縮回被子裡。

那塊疤,一夜冇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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