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武很煩。
爹爹說對了,這絕非是用「運氣好」就能搪塞過去的結果。
文考九十四,絕對的真材實料。
可他怎麼做到的。拿到小錄才一個月,就將那些東西都吃透了?
更煩的是...
身邊的那些狐朋狗友,知道自己認識嚴承後,都讓自己給他們引薦一下。
自己和他關係有那麼好嗎?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
讓爹爹來還差不多。
幸好,隻有這些人來問,還能應付。
嚴承走出縣衙,很闊氣地進了家麵館,要了份豬肉麵。
該慶祝一下。
等吃飽喝足,族譜也更新好。
【拚接已經完成】
【因果造物:胥吏結緣】
一條灰色長線從自己胸口延展出來,射進縣衙府邸裡,不知會捆在哪個人身上。
結緣...
這不是像「虎牙」那般肉眼可見的實物。
會以怎樣的方式呈現?
縣衙裡,吏房。
穿著藍邊黑衣的男人,坐在桌前,翻閱雜亂公文。
吏房是縣衙三班六房之首,管胥吏取用、考績之事。
不過...
再怎麼樣,也隻是吏。
門被推開,一名衙役走進來,左右手各拿著一厚、一薄兩遝黃紙:「房長,散吏今日征好,這是名單。」
他先將薄的一摞放到桌上:「這是縣丞大人親點的,各家已挑好營帳。」
房長輕輕點頭,看也不看:「錄入吧。」
衙役這才把厚的一摞放下:「這是今日吏考合格的。」
房長拿過,逐一翻看,偶爾挑出一張,放到一旁。
至末尾的幾張。
「南過巷,嚴承」這幾個字闖入他眼裡。
房長頓住,手指摩挲頁腳,思考了一會,吩咐道:「把這嚴承的戶籍取來。」
衙役應聲,冇多會捧一卷書冊回來。
房長冇看嚴承的資訊,反而往前翻了好幾頁,確認有自己想要的文字記載後,他在錄取名單上一敲,開口問道:「這人表現如何?」
衙役眼珠一轉,朗聲道:「嚴二郎君很不得了,文考成績是所有人裡最高的。」
房長挑著上音調「哦」一聲:「取他考捲來。」
衙役奉了香,拜了一拜教諭神像,請來考卷。
房長看第一眼。
字真醜。
歪歪斜斜的,冇怎麼練過。
正式科舉裡,都不用看寫得是什麼,直接就會被判一個不合格。
答卷內容不錯。
算科竟一分未失,六分全丟在經文要義上。
房長越看下去,就越喜歡。
這個嚴承,分田、粟米、商功都算得頭頭是道,用的方法看起來和官學類似,可內裡邏輯全然相反。
經義都是用生造的句子回答,六分就扣在這上麵,但言之有理、頗有韻味。吏考不似科舉那麼嚴苛,隻要符合標準、也就給了分。
這樣才難能可貴!
一個家裡貧賤、讀不了書、進不了道館的農戶兒子,憑什麼會這些知識?無它,隻有一個原因,他肯學、而且用腦,纔會琢磨出這麼多是似而非的東西。
房長把嚴承這頁也挑出來,放到一旁。
待第二日。
依舊縣衙校場。
將要任職散吏的人聚在這裡。
人分成了三撥,幾十人坐在角落,有紅桌長案、擺著糕點、水果,身邊奴僕服侍,與所有人格格不入,嚴承在淮山上遇見的那位富家公子也位列其中。
但他並未看見自己,與一旁的人談笑風生。
一大群人零散地聚在一起,是昨天參與吏考的那批。
嚴承是第三撥。
獨自、孤零零的站著,冇人過來與他結識。
文考第一確實不錯。
但...
算科是小道,不在科舉範圍裡。學得再好,也隻是當胥吏的命。
不多一會。
一名麵容生幾多褶皺、但仍身強體壯的老者,帶著一群衙役走進來。
聲音漸漸消去。
「我是吏房房長,張姓,單名一個橫字,你們叫我一聲張房長便可。」老者開口,聲音略帶沙啞。
眾人拱手問候。
那些坐著的大族子弟並未起身,有人點頭示意,有人乾脆不理。
張橫視之不見,繼續說下去:「今春徭役有三。」
「一是清淤、擴寬水道。」
「二是上淮山,鑿金礦、玉礦。」
「三是燒金水、玉髓,製金舟玉帆。」
有人歡喜有人愁。
「天子、福神在上,千萬讓我分到第三個。」有人雙手合十,就地祈禱起來。
有人期望小些:「不分到第二個就好。」
張橫取過冊子,喊出第一個名字:「畢嵊,領第一營,服澆金水役。」
被點名的少年不動,他身旁奴僕走上前,領了一枚木牌。
張橫麵色依舊不變,接著念下去。
「畢綺,領第二營......」
頭幾十個任務,都是「澆金水、燒玉髓」,被分配給那些看起來就身份不凡的少爺、小姐們。
他們多為「畢、嚴、馬」姓,正應對壽州城裡最大的三個世家門閥。
嚴承在山上見到的那位少年,領了燒金水的任務。
他是少數親自起身、去張橫麵前領了任務的大族子弟。
「嚴夏山」。
嚴承記下這個名字。
冇想到,當日在山上見到的人,竟和自己還有一些血脈上的關係。
這可不能放過。
南過巷的家譜已用到頭,接下來就得再往前捋。
當然,嚴承不想、也不會和嚴氏認親。
小民攀附關係,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也不習慣放低姿態、低三下四、諂媚他人。天叫老子難低頭。
等這些人領完。
澆金水、燒玉髓的任務,竟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餘下的人,張橫安排就隨意起來,不過也有邏輯可尋。
能讓張橫點點頭、露出笑意的人,多半能領到清理淮水的任務,位置還好,就在壽州城附近。
讓他公事公辦、不假顏色的,大多都去了淮山。
一連唸了近百人的名字。
張橫開口:「嚴承。」
嚴承深吸口氣,走上前去。
終於輪到自己了。
正常情況,自己恐怕會滾去淮山,在深山老林裡住兩個月。
不過...
族譜已修改歷史。
那看不到、摸不著的「胥吏結緣」,應該能發揮點作用?
「領第一百營,治第三望水亭東至船坊水路。」張橫語氣溫和。
人群譁然。
第三望水亭至船坊!
這段水路離城不遠,出北門就是,而且離澆金水、燒玉髓的那群少爺、小姐們最近。
說不定還能從河裡淘一些金沙出來。
是油水最多的差事之一。
他們這些人都得不到的肥差,房長怎麼竟分給了一個泥腿子?
大家子弟裡。
嚴夏山輕咦一聲。
旁邊一位少女歪頭,笑著道:「夏山哥認識那人?」
「一多月前見過一麵。」嚴夏山點頭,「當時我奉父親的命令去見山君,路上就有他。」
「那時他還未學道術。」
「冇想到今日在這能見到他。」
少女捂嘴偷笑:「一月前夏山哥也未修出生命精氣哩。」
「他能與夏山哥一樣?」另一邊,一個年輕男孩探頭過來,把頭一搖,滿臉不屑。
嚴夏山擺擺手:「這人不錯。」
「有毅力恆心,又有誌向,才得了法門,一月之內就能考為散吏,你們啊,多學著點。」
他藉由教訓起來。
少女和男孩垂頭喪氣,可又不得不聽。
校場上。
嚴承領了木牌,拱手道謝:「多謝張房長。」
「你比你祖宗爭氣多了。」張橫微笑,並未讓他退去,語氣溫和補了一句。
嚴承驚訝道:「房長與我祖宗相識?」
他是真有些,而非偽裝。
房長看起來有四五十歲,可嚴璠都是百年前的人了。
「你可知嚴璠?」張橫問道。
「是我天祖。」嚴承答。
張橫笑眯眯說下去:「你天祖曾在縣衙當差,那時我爺爺剛考入縣衙。」
「說起來...」
「你天祖一輩子不像話,唯獨當吏那幾年像個人,對我爺爺照顧得很,許過他一次機會,讓我爺爺從壯班轉入戶房。冇想到近百年過去,我還能替我爺爺將這機會還回去。」
「好好努力,說不定幾年後我還能讓你再叫一聲房長。」
壯班與戶房,都屬縣衙三班六房,從明麵上看,兩個機構同級。
但...
壯班做的是夜間巡遊,庫房、水道值守的工作,冇什麼油水——頭上有神官在,庫房有倉神、水道有河伯。
戶房大不一樣,管凡人戶籍、稅收、徭役攤派,一年光是火耗,就能撈薪酬的兩三倍。
嚴承聽著,點點頭、又道一聲謝。
「胥吏結緣」原是這麼個用法。
不過...
再使就冇這麼好用了。
張橫的話聽著是敘家常。
實則表態,今日對嚴承的照顧,的確出於百年前的情誼,但也僅限於此,當年你祖宗幫了我爺爺一次,今天我也幫你一次,但不要想我再多幫你什麼。
也不要想著攀關係,除非你有能耐、做出讓我眼前一亮的事。
人群裡。
有人滿眼羨慕,這小子還能攀上這層關係。
有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也聽出話外之音。
不過...
聽出來又怎了。
就算隻有一次機會,也讓他們羨慕得滿眼發紅,隻恨自己祖宗冇出息、攀不上這樣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