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大帳之內,燈火輝煌,烤全羊的香氣與濃烈的馬奶酒氣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綵衣婢女的歌聲、放浪的呼哨聲、酒碗碰撞的清脆響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狂潮。
烏維高踞主位,已是喝得酩酊大醉,麵色潮紅,眼神迷離。他摟著身邊獻媚的舞姬,口中胡亂吹噓著自己的勇武和未來的宏圖霸業。
“待我收拾了王庭那些廢物……整個草原,都將是我烏維的!”
“到時候,我定要血洗燕北,殺了燕王,讓大晟的皇帝向我烏維俯首稱臣!”
烏維的心腹們圍坐在周圍,紛紛舉杯附和,阿諛奉承之詞不絕於耳。
“大單於英明!”
“草原必將統一在大單於的旗下!”
“敬大單於!”
狂熱的氣氛,很快便讓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
……
與大帳的喧鬨形成鮮明對比,不遠處,另一頂稍顯素雅的帳篷內,卻是一片安靜。
阿骨娜端坐在柔軟的氈毯上,眉頭緊緊蹙起,臉上籠罩著濃濃的陰霾。
帳外那隱約傳來的歡慶之聲,更是讓她臉色愈發難看。
圖拉嘎死了,須卜骨都侯與王庭反目。
王庭分裂已成定局。
這對烏維來說,是天大的好訊息。可對她和兒子赫連勃而言,卻是敲響了喪鐘。
阿骨娜比誰都清楚眼下這局麵意味著什麼。
一個分裂的、內耗不斷的王庭,再也不是那個強大的、足以製衡各方的存在了。它衰落的速度,隻會比想象中更快。
而王庭的衰落,恰恰是烏維崛起的最佳機會。
她幾乎能預見到,烏維會如何利用這次機會,吞併那些王庭已無力庇護的部落,一步步壯大自身。
草原之上,將再無人能阻擋他的野心。
若是烏維一旦徹底打敗了王庭,一統草原……
阿骨娜的指尖微微發冷,下意識地摟緊了依偎在她身旁,已經睡熟的赫連勃。
那一天,便是她和兒子赫連勃的喪命之日。
她太瞭解烏維了,這個男人雄心勃勃,也心狠手辣,屆時絕不會允許赫連勃,占據名義上的大單於之位。
“唔……額吉……”
赫連勃動了動,揉著惺忪的睡眼,輕聲問道:“烏維他們在做什麼?好吵啊。”
阿骨娜瞬間斂去眼底的憂慮,撫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澀然。
“冇什麼,烏維在慶祝呢,前些日子,我們在呼蘭打了大勝仗,抓了好多俘虜和牛羊,勇士們正在高興。”
“哦……”赫連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那烏維真厲害。”
說完,他又打了個哈欠,重新依偎進母親溫暖的懷抱,眼皮漸漸沉重。
阿骨娜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草原歌謠,直到均勻的呼吸聲再次響起。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她瘦削的側臉,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陰影。
就在這時,帳簾被無聲地掀開一角,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來人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是她的心腹,都隆奇。
“閼氏。”都隆奇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屬下剛纔在營地外圍巡查時,發現了幾名可疑之人,悄然混進了營地。”
阿骨娜眼神微動,示意他繼續說。
“他們刻意避開了巡邏的哨兵,看那身形步法……”都隆奇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幾分……像是燕北那邊的人。”
燕北!
阿骨娜的心猛地一跳。
“你看清楚了?”她壓低聲音問道。
都隆奇搖搖頭:“夜色太暗,他們又十分警惕,屬下不敢靠得太近,隻能有五成把握。”
“他們往哪裡去了?想做什麼?”阿骨娜追問,攔著兒子的手卻在不知不覺中收緊。
“他們避開了所有明暗哨,身手極好,徑直摸去了……大帳的方向。”都隆奇答道。
大帳?烏維正在狂歡的地方?
阿骨娜陷入了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兒子的衣角,帳內隻餘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
燕北的人……潛入烏維的營地……目標是大帳……
是巧合?還是……
片刻之後,她緩緩抬起眼,望向都隆奇,低聲吩咐道:“不必理會。”
“就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看見。”
都隆奇頓時瞪大了雙眼,眼中寫滿了驚愕與不解:“閼氏!可是……萬一他們是……”
“住口。”阿骨娜喝到,製止了他後麵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語氣淡漠,卻又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期待。
“照我說的做,裝作不知道此事。”
“讓他們去。”
都隆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放任不明身份的人接近正在宴飲的大帳,這……
但看到阿骨娜那雙深不見底、滿是堅定的眼眸,他最終還是將疑問和擔憂嚥了回去。
他跟隨阿骨娜多年,深知閼氏看似柔弱,實則心思機敏,算無遺策。
她如此決定,必有深意。
“是,屬下遵命。”都隆奇低下頭,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重新隔絕了內外。
阿骨娜緩緩舒出一口氣,摟著兒子,輕聲哼著歌謠,眼底深處,暗流湧動。
若當真是燕北的人……
或許,她和赫連勃,還有一線生機。
這渾水,就讓它更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