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 > 我就是要成神 > 第十四章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

楊天龍又做夢了。

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清得能看見河底的卵石,每一顆都被水流磨得渾圓,泛著溫潤的光澤。對岸站著一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隻是穿著不同—,那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料子被洗得發白,領口的釦子是老式的盤扣,像是幾十年前的打扮。

他們隔著河互相看著,誰也沒有說話。河麵很寬,但楊天龍能看清對方臉上每一個細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眼角那顆和他一模一樣的小痣。

然後那人開口了:“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帶著迴音。楊天龍想迴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想喊,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河水忽然漲起來,無聲無息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他想跑,腳卻像生了根,釘在河底的淤泥裏。水漫到胸口的時候,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日光燈。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動,像一顆額外的心髒。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枕頭。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隻有基地的應急燈在牆角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他摸到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才淩晨三點十七分。

這是第幾次了?李淳風死後,這個夢已經做了七次。每次都是同樣的河,同樣的對岸,同樣的另一個自己。每一次,那人說“你終於來了”的時候,河水就會漲起來,把他從夢裏推出來,像是不允許他們多說一句話。

楊天龍坐起身,靠著床頭,閉上眼睛迴味夢裏的每一個細節。那條河,那些卵石,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他記得很清楚,甚至能記起對岸那人說話時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和他自己說話時一模一樣。

他想起林石生說過的話。那是在秦嶺任務結束後的一次例會上,林石生翻著藍影族的資料,忽然停下來,說了一段所有人都沒聽懂的話。

“藍影族的資料裏提到過一種現象,他們稱之為‘映象糾纏’。”林石生推了推眼鏡,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兩個平行世界的人,如果血脈同源,印記相連,就會在夢境中產生微弱的聯係。這種聯係不受物理距離的限製,甚至可以穿透維度的屏障。用你們能理解的話說,你在做夢的時候,另一個世界的你,也在做夢。你們在夢裏相遇。”

當時楊天龍坐在會議室角落裏,低頭玩手機,沒把這段話當迴事。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

微弱的聯係。可這聯係,越來越強了。

他再也睡不著,索性起床,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基地的窗戶是特製的,能模擬真實的天象。此刻獵戶座正在東南方向,參宿四暗紅色的光芒固執地亮著,像一顆快要燃盡的炭火。那顆星距離地球六百多光年,此刻看見的光是六百多年前發出的。如果那邊也有一個人在看這顆星,他看見的又是什麽時候的光?

楊天龍摸了摸心口,星核碎片又跳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離答案很近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隔壁房間裏的韋城,也做了一個夢。

韋城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夢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沉,倒下就著,醒來就起,幹淨利落,像他這個人一樣。但今夜不一樣。

他站在一條河邊。

光線從頭頂傾瀉下來,像是某種介於日光與月光之間的東西,銀白色的,帶著微微的藍,又像深冬的雪夜被雲層過濾後的天光。這光沒有溫度,照在麵板上涼絲絲的,卻又不覺得冷。他抬起手,看見掌心的紋路在這光線下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條細紋都像被描了邊。

空氣裏有味道,有一種古老的氣息,像翻開一本存放了百年的書,紙張的纖維在時光中緩慢氧化,釋放出幹燥而清苦的味道。他深吸一口,那氣息順著鼻腔進入肺裏,竟有一種奇異的清醒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意識深處被輕輕擦亮了。

河水是墨綠色的,是那種深潭纔有的、沉靜的、近乎凝固的綠。水麵沒有一絲波紋,整條河像一條被嵌進大地裏的玉帶,紋絲不動。但河底有光,微弱的、淡藍色的光,從深處透上來,像有人在河床下點了一盞燈。那些光斑在水底緩慢移動,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有意識地漂移,像水母,又像飄浮的螢火蟲。

河對岸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舊式的藍布衫,布料被洗得發白。衣角的布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擺動,像有生命似的,纖維在一根一根地呼吸。他的臉隱在銀白色的光線裏,看不清五官,但韋城知道那是誰。

二娃。

不是五歲的二娃,是長大後的二娃,臉型比小時候拉長了,顴骨高了些,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種安靜的、略帶憂鬱的眼神,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你來了。”那人說。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過來,像貼著水麵滑過來的石子,一下一下地跳。那聲音裏沒有驚訝,沒有喜悅,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麽的瞭然。

韋城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想喊二娃的名字,想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裏,想問他為什麽消失了十幾年又忽然出現在北槐村的山腳下。但所有的問話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出不來。他隻能站在那兒,隔著那條墨綠色的河,看著對岸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然後河水漲起來了。

和楊天龍的夢一樣,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漫過腳踝、膝蓋、腰際。韋城低頭看,看見水裏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變成無數個模糊的自己,向四麵八方散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日光燈,一動不動。

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響動,楊天龍也醒了。

天剛亮,韋城就起了床。

他走到院子裏,發現楊天龍已經坐在石桌旁了。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兩人都一夜沒睡好,做了夢。

“你昨晚……”韋城開口。

“做了個夢。”楊天龍說,“又夢見了那條河。你呢?”

韋城在他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我也夢見了。夢見了二娃。”

楊天龍的手停在茶杯上:“二娃?那個小時候……”

“對。就是他。”韋城把夢裏的細節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低頭喝茶。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院子裏的石桌石凳照得發白,茶水的熱氣在光線裏嫋嫋上升,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兩個世界。

張濤就是在這個時候闖進來的。

他開著一輛黑色的任務車,車屁股對著院門停得歪歪斜斜,輪胎壓壞了外公種的幾棵辣椒苗。他從駕駛座跳下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頭發亂得像鳥窩,嘴裏還叼著半根油條,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楊天龍正要開口問他怎麽來了,韋城已經搶先發出不滿的聲音:“喂,我說張濤,你不是去追查李左和黃文濤了嗎?這麽早你跑來這裏幹什麽?”

張濤把剩下的半根油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要不在,你倆肯定心神不寧。”他三步兩步走過來,攀著楊天龍的肩膀,對著韋城說,“廖局說了,追查李左和黃文濤的事往後放一放,讓我安心迴來協助你們。這次迴來還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韋城看著他,不說話。張濤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每次說“天大的好訊息”的時候,準沒好事。上次他說“天大的好訊息”,是告訴韋城他的訓練量要翻倍。上上次,是通知他新配發的通訊器爆炸了。

“什麽好訊息?”韋城的語氣裏帶著警惕。

張濤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像隻偷了雞的狐狸:“教官和吉瑪一會兒就到。”

韋城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像是那種被人戳中軟肋之後強裝鎮定的不自然。他扭了扭脖子,像是在活動筋骨,又像是在掩飾什麽。

“教官?”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平淡,“吉瑪來了還可以幫到我們。她來幹什麽?添亂來了。”

最後那句“添亂來了”還沒落地,院門外就傳來一個響亮如銀鈴般的聲音:“誰敢說我們是添亂來了?”

韋城一個激靈,向張濤咧了咧嘴,舉起拳頭做了一個要擊打的動作,然後迅速退到楊天龍身後。張濤也學他的樣子,躲到楊天龍另一邊。當門口出現兩道靚麗的身影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手指指向了楊天龍:“是他。”

楊天龍站在中間,一臉無辜。

兩道身影停在三個男人麵前。走在稍前的那位女子短發利落,容貌俏麗,步履生風,眉眼間既有軍人的銳利,又含著三分天然的笑意。一身緊身的軍綠色迷彩戰鬥服勾勒出修長的身姿,立於晨光之中,是剛與柔最和諧的注腳。

韋城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吉瑪走在後麵,穿著一條高腰闊腿褲,垂墜的線條勾勒出修長的身姿,步履間搖曳生風。她對著三個目不轉睛的男人,一個一個點著鼻子罵道:“都不懂規矩嗎?見到我不做出歡迎的姿態也就罷了,見到教官,為什麽一個個像木雕一般?”

罵完,她撐著腰,做出居高臨下的模樣,狠狠地“哼”了一聲。那聲“哼”清脆響亮,和她身上那條優雅的闊腿褲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韋城和張濤趕緊放下指著楊天龍的手,立正、並腿、敬禮,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楊天龍有樣學樣,也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雖然不太標準,但勝在認真。

禮畢放下手,張濤就眉開眼笑地湊到吉瑪麵前:“你這身裙褲搭配得好漂亮啊。”

吉瑪對著張濤翻了個白眼。楊天龍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發現張濤說得不假,吉瑪那條高腰闊腿褲垂墜的線條勾勒出修長的身姿,步履間搖曳生風,高腰設計襯出纖細的腰肢,利落中不失柔美,每一步都踏著優雅的韻律。隻是和旁邊這位教官比起來,總覺得差了那麽一點點。楊天龍經過辛苦訓練獲得的敏銳感知,能夠瞬間捕捉到韋城和教官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雖然他們表麵上表現得極為平常,客客氣氣,連眼神都沒有多交流,但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像兩根繃得很緊的弦,誰也不先撥動,但都在微微震顫。

方瑩一直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韋城。她的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又像是在評估一個很久沒檢查過的士兵。韋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低聲叫了一句:“師姐。”

方瑩點了點頭,轉向楊天龍:“楊天龍,久仰。”

楊天龍和她握手,感覺到她掌心有薄薄的繭,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那種,是長期練武的人才會有的,在指根和掌緣的位置,薄薄的一層,硬而光滑。

“進去說。”方瑩收起手,率先走進堂屋。

五個人圍坐在院子裏的石桌邊。外公很識趣,倒了茶就藉口去喂雞,把空間留給了這幾個年輕人。

方瑩沒有坐,她站在石桌旁,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檔案,攤在桌上。檔案是紅頭的,上麵蓋著518局的鋼印,還有廖誌遠的親筆簽名。

“說正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次我和吉瑪過來,是執行‘清夢計劃’。這個計劃是廖局親自批準的,任務等級甲級,許可權最高。”

楊天龍看了一眼那份檔案。封麵上印著兩個字:“清夢”,旁邊是一行小字:“關於平行世界探測與藍影族勢力偵查的專項任務。”

韋城湊過來看,眉頭漸漸皺起來:“偵查平行世界?我們上次不是進去過了嗎?”

“上次是誤打誤撞。”吉瑪在石桌邊坐下,開啟隨身攜帶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你們從木屋鑽過去,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沒有任何技術支援,甚至連基本的定位裝置都沒有。那是一次冒險,不是一次任務。”

方瑩接過話,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次不一樣。廖局調撥了最新研製的量子磁場探測器,精度比你們上次用的那個高出三個數量級。吉瑪負責技術支援,我負責行動指揮,你們負責進入平行世界執行偵查任務。”

楊天龍想起那台裝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張濤開來的那輛黑色任務車後備箱裏。昨天搬下車的時候他瞥了一眼,銀灰色的金屬外殼,表麵布滿了蜂窩狀的散熱孔和密密麻麻的資料介麵,沉得要命,兩個人抬都費勁。

“那東西,”韋城也看了一眼車子的方向,“到底什麽來頭?”

吉瑪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韋城一眼,又看了看楊天龍:“量子磁場探測器,中國科學院與518局聯合研製的。全稱是‘量子態磁場異常探測與定位係統’,你們可以叫它‘窺鏡’。”

“窺鏡?”張濤湊過來,“這名字誰起的?”

“林老。”吉瑪說,“他說這玩意兒的原理,和透過鑰匙孔窺視另一間屋子差不多。”

楊天龍聽到“林老”兩個字,心裏微微一動。

吉瑪繼續解釋:“你們知道,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門’,它存在的方式是量子態的。通道周圍會有極其微弱的磁場異常,強度大約是十的負十五次方特斯拉——比地球磁場弱了將近一百億倍。普通的探測器根本捕捉不到。”

她調出一張技術圖紙,投影在旁邊的白牆上。圖紙上的結構極其複雜,層層疊疊的線圈和感測器密密麻麻,像某種精密的蜂巢。

“這台‘窺鏡’的核心元件,是林老親自設計的。他用了一種全新的量子幹涉測量方案,不是直接探測磁場,而是探測磁場對量子態的影響。理論上,它的靈敏度可以達到十的負十七次方特斯拉,比國際上現有的同類裝置高出兩個數量級。”

楊天龍很好奇的問道:“林老什麽時候對量子物理這麽有研究了?”

這個問題沒有人迴答。但除楊天龍外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答案,林石生活了上千年,宋朝的時候就在研究天文曆算,清末跟著傳教士學過數學和物理,民國時期在北平的大學裏旁聽過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課程,在美國當時最先進的實驗室工作過。他親眼見證了這門學科從無到有的全過程。他不是“有研究”,他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科學史。

“別管林老怎麽懂的,”方瑩打斷眾人的思緒,“這台裝置是目前我們手裏最精密、最可靠的工具。廖局能把它調撥給我們,說明他對這次任務的重視程度。”

她頓了頓,從檔案裏抽出一張任務清單,攤在石桌上。陽光照在紙麵上,把那些鉛字映得發亮。

“第一項任務,從實踐上證實與平行世界之間的通道確實存在,並找到能讓通道恆定的方法。這是我們這次行動的核心目標之一。通道的存在已經在理論上被證實,但每一次開啟都需要楊天龍的星核來維持,時間極短,極不穩定。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不依賴星核也能維持通道的穩定。”

楊天龍摸了摸心口。碎片在跳,像在迴應這句話。

方瑩的手指移到第二行:“第二項任務,進入平行世界,偵查藍影族在其中的滲透情況和勢力分佈。廖局判斷,藍影族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活動遠不止我們已知的那些‘節點’那麽簡單。他們可能在這個世界裏留下了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前哨站、能量節點、甚至是人員。”

韋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是說平行世界裏可能有藍影族的人?”

“可能。”方瑩看著他,“所以你們進去之後,要格外小心。你們的任務隻是偵查,不是戰鬥。看到任何異常,記下來,撤迴來。不要接觸,不要驚動。”

她指向第三行:“第三項任務,作為這次行動的輔助任務,查明二娃為何能夠跨維度返迴。他是在沒有任何外部幫助的情況下自己走迴來的。這意味著他可能掌握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法,或者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某種規則。弄清楚這件事,對我們理解平行世界的執行機製至關重要。”

吉瑪在旁邊補充:“三項任務,十五到二十分鍾。通道隻能維持那麽久。”

張濤在石凳上換了個姿勢:“十五分鍾?那要約定再次開啟的時間,要不迴不來怎麽辦,而且進去也幹不了什麽吧!”

“能幹的多了。”吉瑪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如果探測器定位準確,你們可以直接進入平行世界的銀泉區。那個區域是我們已知的、兩個世界重合度最高的地方。原則是定位準、動作快、不節外生枝。”

方瑩合上檔案,看著韋城和楊天龍:“都聽明白了?”

楊天龍點頭。韋城沒有立刻迴答,他看著石桌上那份清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白。”

方瑩的目光在韋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那一瞬間很短,但楊天龍捕捉到了,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緊張,是某種更深層的、被壓在平靜表麵之下的情緒。

他沒有說出來。

張濤在旁邊伸了個懶腰,大大咧咧地說:“行了行了,任務說完了,該吃飯了吧?我早上就吃了半根油條,餓死了。”

吉瑪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人是鐵飯是鋼嘛。”張濤嬉皮笑臉地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去看看外公做了什麽好吃的。”

院子裏的氣氛鬆了下來。方瑩走到院子角落,看著遠處的山。韋城站在石桌邊,低頭整理裝備,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楊天龍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幾乎連在一起。但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個院子的距離。

他想起夢裏那條河。河這邊是他,河那邊是另一個自己。隔著水,看得見,過不去。

下午兩點,五個人出發了。

吉瑪的車開得很穩,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後備箱裏裝著那台量子磁場探測器,一個半人高的銀色箱子,表麵布滿了散熱孔和資料介麵,看起來笨重而精密。

方瑩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看著窗外。山路兩邊是密密的竹林,風吹過來,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車廂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韋城坐在後排,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楊天龍知道,他的呼吸節奏不對。真正睡著的人呼吸是均勻的,而韋城的呼吸忽深忽淺,像在醞釀什麽。

“韋城。”楊天龍輕聲叫他。

韋城睜開眼睛:“嗯?”

“你師姐……和你們家是什麽關係?”

韋城沉默了一下:“她母親是我師父。我從小跟她一起練武。”

“那她怎麽去了部隊?”

“她比我大六歲。我還在練基本功的時候,她已經出師了。後來考了軍校,進了特種部隊,再後來被518局挖過來當教官。”他頓了頓,“我們差不多十年沒見了。”

楊天龍看著他的側臉。車窗外的光影一閃一閃地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你不怕她?”

韋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怕。從小就怕。我師父不準她練墨家武功,教她練的是峨眉派功法,她練功的時候下手特別狠,我師父都攔不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楊天龍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車子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靠走了。

吉瑪穿上外骨骼裝置,把探測器從後備箱裏取出來,裝在一個特製的背負式支架上。那東西少說也有百來斤,壓在她纖細的肩膀上,看起來很不協調。張濤想幫忙,被她一把推開:“別碰。這東西嬌貴得很,你毛手毛腳的,弄壞了賠不起。”

方瑩走在最前麵,步伐矯健,在山路上走得如履平地。韋城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楊天龍走在中間,張濤和吉瑪殿後。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木屋出現在視野裏。

它還是老樣子,破敗、陰暗、沉默地蹲在空地上,像一個被遺棄的老人。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牆板上的裂縫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大了一些。風吹過來,木屋發出低沉的**,像是在抱怨什麽。

就在眾人準備進入木屋的時候,吉瑪忽然停下來,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手機上的訊號,撥了一個加密電話。

“到了嗎?”她隻說了三個字,然後結束通話。

不到五分鍾,山路上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聲。不是汽車引擎的聲音,更輕、更密、更穩,像是某種精密的機器在高速運轉。

一個身影從竹林深處走了出來。

那是一台機器人。

身高約一米八,通體銀灰色啞光塗裝,表麵沒有任何反光,像一塊被精心打磨的金屬。它的身形介於人類與獵豹之間,有四肢,有關節,但比例比人類更修長,重心更低,每一步落地都輕盈得像貓科動物。它的頭部不是人臉的形狀,而是一個流線型的半球體,正麵嵌著三條細長的光學感測器,呈倒三角形排列,中央那條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

張濤吹了聲口哨:“好家夥,這什麽玩意兒?”

吉瑪沒有迴答,而是走到機器人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加密卡,在它胸口的感應區劃過。機器人頭部中央的琥珀色光線閃了三下,然後一個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聲音響了起來:

“玄天係列,編號wt-001,代號‘悟空’。已確認指揮許可權。清夢計劃,輔助偵查任務,等待指令。”

“‘悟空’?”韋城重複了一遍,“取這名字誰起的?”

“還是林老。”吉瑪說,“玄甲係列的後續型號,專為進入平行世界而設計的。外殼用的是藍影族飛船材料的改良版,能適應未知環境的能量輻射。內建量子糾纏通訊模組,即使在通道關閉的狀態下,也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訊號傳輸。動力係統是......。”

“等等等等,”張濤打斷她,繞著悟空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玄甲係列是尉遲他們那批吧?這玩意兒比尉遲高階啊。尉遲是戰士,這玩意兒是什麽?”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轉向張濤,琥珀色的光線微微收縮,像是在聚焦。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

“玄天係列定位為‘探索者’。我的任務是進入人類無法安全抵達的區域,進行偵查、采樣和資料迴傳。如果必要,可執行有限度的自衛和護航任務。”

“探索者……”張濤摸著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楊天龍的肩膀,“哎,楊天龍,你是唐僧啊。”

楊天龍一愣:“什麽?”

“你看啊,”張濤掰著手指頭數,“星核是佛祖給的經文,韋城是孫悟空,能打能扛,我是豬八戒,負責搞笑和吃飯,吉瑪是沙和尚,背裝置幹苦力。現在好了,又來了個悟空,兩個悟空,一個比一個能打。你不是唐僧誰是唐僧?”

吉瑪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張濤一臉無辜,“你看韋城那脾氣,跟孫悟空一樣,動不動就要往上衝。我嘛,確實好吃懶做了一點,但關鍵時刻靠得住。吉瑪你任勞任怨,不就是沙和尚嘛。現在又來了個機器人叫悟空,這不就是六耳獼猴那出?真假美猴王啊。”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轉向張濤,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根據《西遊記》第五十八迴記載,六耳獼猴與孫悟空相貌、本領完全相同,直至如來麵前才被識破。我與韋城先生並無相似之處。此比喻不成立。”

張濤愣住,然後爆笑:“這機器人還會讀《西遊記》?!”

“玄天係列預裝了全套中國古典文學資料庫。”悟空平靜地迴答,“林老說,探索未知世界的人,需要知道人類曾經想象過什麽樣的未知。”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方瑩走過來,站在悟空麵前,仰頭看著它的光學感測器:“悟空,你負責和韋城一起進入平行世界。你的任務是輔助偵查,記錄所有資料,並在緊急情況下保護韋城安全撤迴。明白嗎?”

悟空的光學感測器閃了閃:“明白。補充說明:根據林老的計算,通道維持時間有限,我進入後需與韋城先生同步行動,不可分頭偵查。本次任務以獲取通道穩定性引數為首要目標,其他情報為次級目標。”

“通道穩定性引數?”韋城問。

“是的。”悟空說,“林老的分析模型顯示,通道的開啟和維持需要特定頻率的能量場。目前隻有楊天龍的星核能夠提供這種能量。但我們需要精確的資料,磁場強度、量子態變化曲線、能量消耗速率,來判斷是否存在其他維持通道的可能性。這是本次任務的核心價值。”

吉瑪點了點頭:“沒錯。廖局的意思是,這次進去,能偵查到藍影族的線索最好,但最重要的,是把通道的能量引數完整地帶迴來。有了這些資料,林老才能推算出通道的運作規律。”

方瑩看向韋城:“準備好了嗎?”

韋城看了看錶,檢查了一遍裝備,短刃別在腰間,通訊器掛在耳邊,微型攝像機固定在領口。他點了點頭。

“記住,六小時後通道再次開啟,十五分鍾。多一秒都不行。”

“我知道。”

方瑩沉默了一下,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她伸手幫韋城整了整衣領。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下意識的行為,又像是某種儀式。手指觸到他領口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收迴。

“去吧。”她說。

韋城轉身,鑽進櫃子裏。

悟空緊隨其後,它的身形在狹窄的櫃門處微微收縮,關節處的裝甲自動折疊,整個機體壓縮了約百分之十五,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鳥,無聲無息地滑了進去。

楊天龍站在外麵,一隻手按在儀器的輸入位置上,閉上眼睛。

星核碎片開始發光。銀色的能量從他掌心湧出來,通過儀器不斷放大,滲進木板的縫隙裏。他能感覺到那些能量像水一樣流過木紋的溝壑,滲進石壁的孔隙,向更深處蔓延。

後壁開始變化。不是開啟,是透明。木板變得像毛玻璃一樣半透明,能看見後麵岩石模糊的輪廓。然後岩石也變得半透明,能看見更深處某種流動的東西,像薄霧形成的水,又像是光,銀白色的、帶著微藍的光,像液態的月光。

“通道正在形成。”吉瑪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磁場強度持續上升。但很不穩定,波動幅度很大。最多能維持十五到二十分鍾。下次通道開啟時間是6個小時後。”

方瑩看向韋城:“準備好了嗎?”

韋城點了點頭,然後和悟空一起,走進了那道銀白色的光裏。

楊天龍一隻手按在儀器上,維持著通道的穩定,另一隻手放在岩石上。他能感覺到韋城和悟空在通道裏的位置,兩個不同的能量特征,一個溫暖而急促,是人類的;一個冷靜而規律,是機器的。它們被一股緩慢而強大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通道穩定。”吉瑪盯著螢幕,“韋城和悟空已經進入平行世界。通訊正常,生命體征正常。悟空訊號強度良好。”

方瑩站在木屋門口,看著櫃子裏那片銀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楊天龍看見,她的右手一直握在腰間的短刃柄上,指節發白。

六小時後。

韋城鑽出櫃子的時候,通道在他身後關閉了。

銀白色的光消失的瞬間,木屋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後壁重新變成木板,嚴絲合縫,像從來沒有開啟過。

韋城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衣服濕透了,不是汗,是河水。墨綠色的、帶著藍光的水,正從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發亮的液體。

悟空從櫃子裏走出來,動作依舊輕盈。它的外殼上沒有任何水跡,但光學感測器的琥珀色光線比進入之前暗了一些。

“你怎麽了?”方瑩衝過來,扶住韋城的肩膀。

韋城抬起頭,看著她:“我在那邊看見二娃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水底。”韋城的聲音沙啞,“他指給我迴來的路。”

方瑩的手收緊了一下。她沒有問更多,隻是扶著他站起來,走到木屋外麵。吉瑪正在檢查探測器,螢幕上顯示著剛才那段旅程的全部資料。

悟空站在旁邊,光學感測器有節奏地明暗交替,像是在進行某種內部資料處理。幾秒後,它開口了:

“任務報告:平行世界偵查完成。未能取得藍影族勢力分佈情報,未能確認平行世界中是否存在藍影族人員。但已完整記錄通道開啟、維持、關閉全過程的能量引數。”

它胸口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一個資料介麵。吉瑪連忙接上資料線,螢幕上瞬間湧出海量的波形圖、頻譜分析和量子態變化曲線。

“磁場強度峰值出現在通道開啟後第47秒,波動頻率與楊天龍星核碎片跳動頻率完全同步。”悟空的聲音依舊平靜,“通道關閉後,平行世界一側的磁場強度衰減速度比現實世界快約三倍。量子態恢複穩定的時間,比林老的理論模型預測值短了0.3秒。”

吉瑪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林老算對了。”她說,“維持通道所需的能量頻率,和楊天龍星核碎片的跳動頻率完全一致。精度要求極高,偏差不能超過十的負六次方。除了楊天龍的星核,沒有任何已知的能量源能做到這一點。”

韋城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也就是說,通道隻能靠天龍開啟?”

“對。”吉瑪點頭,“而且不隻是開啟。關閉、維持、重新開啟,所有環節都需要他的星核能量來驅動。沒有他,通道就是一麵實心的牆。”

方瑩看著那份資料包告,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緩緩開口,“不管是我們這邊的二娃,還是平行世界那邊的二娃,他們能跨越維度迴來,靠的不是通道,而是他們自己。”

楊天龍站在旁邊,心口的星核碎片輕輕跳了一下。

兩個二娃。一個在現實世界,已經迴來了;一個在平行世界,還困在水底。

他們是怎麽做到的?為什麽他們能跨越維度,而其他人不能?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下一次調查的重點,就是這兩個人。

木屋前一片寂靜。

風吹過竹林,沙沙地響。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整個山穀染成金紅色。遠處有炊煙升起,北槐村的人家開始做晚飯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無數個日子一樣。

但楊天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向韋城。韋城坐在木屋門檻上,背對著夕陽,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背影很直,很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悟空站在他旁邊,光學感測器的琥珀色光線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一盞安靜的燈。

張濤很酷的姿勢站在另一邊,抽出一根煙,看了看周圍,又塞迴去了。

楊天龍站在所有人中間,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口的星核碎片還在跳,但節奏變了,不再是不安,是某種……等待。

他想起夢裏那個人說的話:“你終於來了。”

也許,那不是夢。

也許,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在等他。隻是他還沒有找到那扇門。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