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池映著一輪彎月,蛙蟲撲通,儘是漣漪。
杏兒偷偷摸摸走出自己的小屋,左右瞧瞧見四下無人後,立馬踮著腳往外走。
星光如銀輝般灑落,照的大地似雪還霜。
“第?查出來是哪家的人嗎?”
“誰家送來的,就是誰家的”
怔怔望向前方黑暗,趙隸輕聲道:“又沒甚見不得人的事,留下吧。
真弄沒了,反倒不好”
呲……匕首插入包裹著皮革的刀鞘裡,景陌雪一個翻身上了空著的床。
兩人相隔幾尺,彼此聽著對方的呼吸聲,皆未眠。
“趙隸其實是很聰明的”
良久,景陌雪突地開口說道:“隻是一直在裝傻。
見十三叔是這樣,見任無涯是這樣,見皇帝也是這樣。
除了這時候,白日有旁人時見我,其實也是”
“說不定是真傻呢?”
翻過身嘟囔一句。
景陌雪望向黑暗中的輪廓,“不覺得累嗎?”
“累?總比不明不白的死掉要好吧。
還記得你第二次救我,就是我在那個坑裏的時候嗎?那時我從捕快身上學了一個道理。
傻一點才會活得久些。
愚蠢的人不喜歡聰明人,聰明人更不喜歡聰明人”
趙隸撐起身子,用手盯著腦袋,“我一直很好奇,你當初是真的不知道銀錢的用處嗎?”
“從小到大,我唯一一次出山,就是跟你這次”
盯著那張床的人影,“從我記事起,就開始幫弟兄們洗衣服了。
都是沾滿血的的衣裳。
每日蹲在山邊,數著今天出去了多少人,又回來多少人。
你知道我爹怎麼教我認字的嗎?”
沒等他回答就又道:“是名字。
一個個戰死弟兄的名字。
起初是我爹寫給我看,然後是讓我寫,最後墓碑都是我親手刻的”
說到這,她徑直坐起身,雙手撐著雙腿,探身幽幽道:“六歲,我六歲就殺人了。
那是一個來大梁山的官兵探子,除了我沒人發現。
我蹲在樹上,用我爹給我做的小弓,射死了他。
他是官兵,我是山匪,就如狼見羊,殺他天經地義。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
我放箭的時候沒怕過,可看著那人捂著脖子在地上掙紮,有些怕了。
從那以後我大病三天,醒來以後我爹跟我說了一些話”
趙隸一直沒有開口,就這麼側臥在床上,看著麵前隻能見一個大概輪廓的黑影。
“他對我我說,他景雲龍的閨女註定跟天下其他女子不一樣,要是有一天怕了倦了,可以跟他一刀兩斷,他絕無怨言。
說這話的時候,我才六歲,他告訴我要記在心裏,以後不論什麼時候想做,都可以”
“我當時就說了一個字,不”
“現在讓我去說,還是這個字”
“我不知道銀子怎麼用,但我十歲就知道戳人哪裏能讓人最快死掉,割人哪裏能讓他失去反抗,多大的力道捅人腹部能使其致殘、致死、留一口氣”
“人的胳膊哪處隻需要一刀,就能卸下來”
“習武之人的哪處骨骼砸碎,能讓他成一個廢人”
默默站起來,景陌雪行至趙隸床邊,居高臨下道:“你見我時就該知道,我長大後唯一的樂趣,就是持弓巡山,引羽殺人”
緩緩彎下身,“趙隸,你猜猜我手上有幾條人命?”
趙隸換了個姿勢,雙手疊在腦後沒有開口。
“趙隸,景雲龍的女兒,你真的瞭解嗎?”
“趙隸,殺人如麻這四個字,你覺得用在我身上合適嗎?”
“趙隸,你怕不怕?”
每問一句,她身子便低下去一分,待到最後一句問完,兩人間隔僅剩幾寸而已。
呼吸噴灑交換。
有點香。
“跟我說這些,作甚?”
“跟別人裝傻就算了,跟我還要裝嗎?”
景陌雪伸手撐著,如果兩人立起來,那趙隸就算是被壁咚了。
“那好,我把話挑明。
你說喜歡我,那我告訴你,這纔是真正的我。
你怕不怕?還喜歡嗎?”
“你其實心裏知道,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對不對?”
“你一開始是看上了我的臉,加上我救過你,慢慢的一路走來,你覺得自己喜歡上我了。
是不是?”
“那我今天告訴你我都做過什麼,讓你真真切切瞭解瞭解我”
“人皆有晝夜兩麵,白日我陪著你裝傻,夜裏,還是坦誠些好”
“現在,告訴我,你怕不怕?”
沒了傻嗬嗬的笑臉。
隱藏在黑暗中的趙隸,眼神古井無波,最終嘴角微微一扯,猛然將頭抬起。
景陌雪也沒想到這一出,剛剛營造的氣氛隨著這一下,當即開始變味。
“殺人,是不對滴”
“亂殺人,那更是大大滴不對”
“不過呢,我有信心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裏,將你調教成一個知書達理,賢惠能幹的好媳婦,以及我未來兒子閨女的好母親”
“景陌雪同誌,你做好接受思想與身體雙重改造的準備了嗎?”
錯愕直起身,景陌雪聽著這些話,嘴角情不自禁就咧開幾許。
“調教?”
月華入窗來,英眉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捏著腰帶一扯,“就你?”
似是猜到什麼,趙隸嚥下一口唾液,“不信試試?”
“趙隸,你若敢負我,我就宰了你,把你埋在大梁山上,在你屍首上種菊花”
“為啥是菊花?玫瑰花行不行?梅花呢?唔唔唔……輕點……”
所以說,在這地界活著最好還是會些武藝。
要不然不管在哪,都容易落於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