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落下時,蘇大勇彆開臉,不肯看蘇晚記出的總數。這些肉若照常賣完,能掙下許多日的柴鹽錢,如今連本錢也收不回來。
阿杏眼圈已經紅了:“真全扔?”
“能吃壞人的,一兩也不能留。”蘇晚道。
府役重新封好主案,準他們將壞肉送去城外深埋。第一筐土蓋上去時,蘇大勇罵了一句;第二筐土落下,阿杏蹲在旁邊抹起了眼淚。蘇晚一路遞筐、填土,回鋪提筆時,手腕酸得幾乎握不住筆。
她把重量、原價與經手人一筆筆寫進賬。最後一行墨跡洇開,她正要重寫,門框忽然被人輕輕叩了兩下。
胡萬成站在門檻外。
“捨得。”他說。
蘇大勇臉色難看:“胡行首來看笑話?”
“我若隻想看笑話,昨日便不會遞那張擔保。”胡萬成跨進門,“官票、行規、天氣,哪一樣都能讓一頭豬白死。蘇掌櫃現在還覺得,行裡的錢隻是白交?”
“行裡替人過牙、報課、作保,當然該收錢。”蘇晚合上賬。
“既然知道,那便簽了。”
“若隻擔這一頭,我按這一頭付錢。往後的豬都隻能從行裡拿,這樣的條款我不簽。”
胡萬成皺了一下眉:“吃了這一回虧,你還不肯入保?”
蘇晚胸口那股壓了一日的火終於頂了上來。
“肉已經埋了。”她聲音發啞,“現在簽,也不能從土裡長回來。”
“那下一回呢?”
“下一回該報數便報數,該繳課便繳課。”
胡萬成盯著她。她眼下泛青,衣袖上還沾著汙跡,鋪裡也做不成生意。那張入保條款卻仍壓在賬箱最下麵,冇有蘇家的手印。
“你爹做肉十幾年,也未必認得全梧州的規矩。”胡萬成道,“你才接手幾日,難道每回都要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這一回是我漏了手續,該吃的虧我認。”蘇晚看著賬上那一長串損失,“可不能因為吃過虧,便把蘇記以後從哪裡買豬也一併交出去。”
胡萬成轉身走到門邊,才丟下一句:“府衙不急,豬也不會等你認全了。”
這句話討厭,卻冇有說錯。
夜裡鋪門半掩,蘇晚將今日用過的人情一一寫在廢紙上。
陳嫂等老客可以認肉,劉順能替舊底單作證,卻都越不過府衙這道門。寫到阿杏時,筆下終於多出一條路:豆腐坊、街坊、周府管家的娘子。
陸錚的名字落在下一行。蘇晚看了片刻,將它一道一道塗去。孫成封的是一張肉案。若一個候用京官為了肉鋪姑娘去壓地方課案,陸錚才坐上的那把靠牆椅子,怕是先要長出釘子。
燈花爆了一下,她在紙角寫下“驛站”,圈了一圈。
蘇記每日送往驛站的三斤肉隻是一筆小買賣,可軍營為何隻從幾家大鋪采買,小鋪為什麼連遞樣的門都摸不到,這些事便不隻關乎蘇記一家。
阿杏趴在桌邊看她寫:“周府管家的娘子後日還來買湯骨。她同我娘熟些,我可以帶你說話。”
“熟到什麼地步?”
“熟到每次少收她一文,她都會回來補。”
“那便夠了。”
後日,管家娘子果然到了豆腐坊。她姓何,聽完阿杏的請求,便隨她到了蘇記。
蘇晚把賬冊放到桌上,何娘子的手卻仍壓在籃柄上。
“我可以買你家的骨頭,也能替你向府裡管家遞一句生意話。”她道,“告官不成。你若隻會說冤,這道門不用進。”
何娘子說完便提起籃子,轉身要走。
“何娘子留步。”蘇晚抱緊賬冊,追到了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