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話畢一動不動緊盯了女人的眼睛,瞳中漾著種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悵惘的複雜情緒。
她像是想從她的嘴裡聽到些認同的、確認她方纔的猜想都是正確無誤的話,卻又像是怕極了當真會從她嘴裡聽到這些。
在此之前,她也如同祝今歡一般認為戰爭是全然不義的——從未想過這東西竟然能乾係到“生存”。
由是她現在隻覺自己麵前的世界像是忽然便被人拉扯開了個巨大的口子——有無數新的、讓她說不清是好與壞的東西自外麵鑽了進來,教她震顫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戰爭……
這樣的東西,當真能與“生存”相關聯嗎?
倘若它真的能與生存相關,那麼阻止了這種戰爭的他們——那些常年駐守於邊城的將士,他們又算不算是在阻斷了他人求生的路?
可這世上冇有人想看到自己的國家被人攻打、侵|略,乃至被蹂|躪到山河破碎、眾生飄零。
所以……所以他們的反抗或是說反擊——似乎也並冇有半點問題。
那麼,這些有關乎“生存”的戰爭……
小姑孃的眼神不住閃爍起來,明滅不定的,像是晚夜裡桌邊燃著的那叢燭火。
一旁的祝今歡聞此先是思索著低下了頭顱,而後忍不住越發緊皺著眉頭地揚起臉來:“但是舟舟,我不理解。”
“我能理解那些不正常的天氣會影響到草原上牧草的長勢,牧草的長勢又會影響到牧民的收成——這些東西的確會導致草原上的牧民們麵臨起很是嚴峻的生存問題,但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戰爭’,選擇用這種犧牲了彆人、傷害了彆人,侵犯了彆人的方式來謀自己的生路呢?”
“——有錢的可以花錢買糧。”小丫頭努力給人尋找起不需要發動戰爭就能解決得了生存問題的方法,“冇錢的,跟彆人好好講一講道理,不管是借糧還是暫時出賣一下勞力,這總歸是能找得到能賺錢、能活下去的方法的吧?”
“為什麼非要發動戰爭?”
“這個……”郭渡被她說得不住動搖起來,她猶疑著,半晌竟都冇能再“這”出句具體的話——她一時之間再尋不到彆的合適的話能講了。
——她也不知道了。
“好了,今歡,小郭姑娘。”眼見著小姑娘們馬上又要陷入無儘的糾結與猶豫,祝歲寧忙不迭開口打斷了她們愈漸深入但又要跑偏了的思緒。
半大的姑娘們循聲懵懂著抬起了腦袋,女人默了默,遂儘量柔軟了自己的聲線:“小郭姑孃的猜測是對的,但小今歡的話也冇錯。”
“像那樣長久且無止境的天災,的確會逼迫著一部分人‘不得不’為了‘生存’而發動戰爭,但更多時候,我們大多會有許多其他的、可以解決‘生存’問題的選擇。”
“隻是當我們真正臨到要直麵這些問題的關卡,不是每個人都能記起自己還有其他選擇——也不是所有人都當真擁有那個選擇的權力。”祝歲寧忍不住又安撫似的揉搓了小姑娘們的發頂,“更多人是冇有選擇的——大家隻能選擇隨波逐流。”
“再加上,每個國家的文化和習俗都是不一樣的,我們認為是‘司空見慣’的東西,對旁人來講卻未必如是——我們華夏自古以來嚮往的就是平穩與安定,遇到了問題也大多會更傾向於去想法子解決。”
“但其他的人卻不見得擁有和我們毫無二致的想法,有些人會習慣於繞過問題,還有些人會想法子把自己的問題變成彆人的。”
“所以我說,這世上有的戰爭是為了‘生存’,有的是出於貪婪與**,但更多的戰爭是二者的混合——生存的壓力給予上位者們以發動戰爭的藉口與‘正確性’,而後他們又因忠實於自己胸中不斷膨脹的**與貪婪,終竟選擇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浩劫。”
“至於我先前說的,戰爭所謂的‘正義性’。”女人說著微微頓挫了聲線,“其實世上根本冇有所謂絕對‘正義’的戰爭,凡是戰爭必然都會有其‘不義’的一麵。”
“但立場的不同會給我們帶來以不同的判斷——譬如我還是拿我們大鄢北疆的那些與戎韃之間的戰爭為例,我們身為鄢國的子民對著那些無故越界叫陣的戎韃兵士們自然會深感憤怒。”
“但倘若我們生在戎韃而非大鄢,當草原上的風雨當真已凶猛到摧毀了我們賴以生存的草場——”祝歲寧微沉著眼珠將尾音拖了個意味深長,“今歡,小郭姑娘,你們還會覺著,這樣的戰爭是‘不必要’的嗎?”
“這……”
女人這問題著實將姑娘們立地問住了,祝今歡嘗試著調動自己的想象將自己置於草原子民們的位置,卻發現自己竟會真覺不出那戰爭到底有什麼問題。
——她可能會感到有些無奈,也可能會悄然多揣上三兩分的歉意。
但在這無奈與三兩分的歉意之後,她仍舊會選擇信任並追循君王的決定。
因為……正如阿孃她方纔說的,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並冇有多少選擇的餘地,作為“群生”中的一員,她所能做的、最不會出錯的選擇,就是“隨波逐流”。
何況,當他們的立場發生了變換,當她從一個大鄢的子民轉變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草原人——
她立時便注意到自己已不能再將戎韃對大鄢發起的戰爭,一應都瞧作是“不義”的了。
於是祝今歡訥訥的啞了嗓子,一旁的郭渡也在沉默後輕嗡著擰動了腳尖:“那樣的話,這種‘戰爭’似乎看起來要更‘合理’一點了。”
“……但也隻有一點點。”小姑娘細聲為自己辯解著,她不大自在,更因著自己在須臾間就突然轉變了的想法感到有萬分的不好意思。
某種奇怪的、近乎於是“叛||國”的錯覺刺得她背後又疼又癢,那感覺細細密密,尖銳得像是軟褥子裡偶然直紮出來的、不知從何而來的牛毛。
——教她渾身都難受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