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識禮忽然就有些再說不下去了。
他覺著那話委實有點太過殘忍,他也委實不想直麵那冷酷又無情的現實。
然而祝歲寧卻並未給他這個可以逃避的機會——她聞言隻說不出是痛苦還是哀傷地深深凝望了他一眼,遂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眉頭:“你說對了,十裡。”
“那藥的確是冇那麼好配。”
“在服藥後的最開始的那三兩個時辰裡,我師姐表現得尚且一切正常——她身上因中毒而造成的諸多症狀在緩緩消退,先前止不住的嘔吐與腹瀉也大有緩解——但在夜半三更時分,正當所有的人都以為這一次的解藥大約是真成了、真的能被他們拿出去給身體素質相對差上一些又最需要服藥的那批人解毒的時候,我師姐忽的發起高熱。”
“是那種恍惚像是急性風寒一樣的高熱,若非我的牡丹師姐有內功傍身,平日又頗注意身體,隻怕當夜便是要不行了。”說話間女人的瞳色不由變得愈來愈深,“林姑姑他們那晚用了好多種方法——什麼酒搓、冷帕子,湯藥——最後折騰到了天近五更,才勉強讓師姐的高熱退下來。”
“高熱退去、恢複意識後的牡丹師姐在第一時間為大家總結出了這一劑解藥在藥性歸經時所出現的問題——她這回給出來的方向比上一回還要更為細緻,甚至已精細到了能分辨出具體是那一味藥用得多了少了,而那多或少又是差出了幾分。”
“許是因著差點害死了牡丹師姐的愧疚,又或許是因著我師姐這一回給出來的改藥方案實在細得太過,林姑姑和餘下的師兄師姐們幾乎是一刻都未敢多耽擱,連夜便開始動工,並趕在第二日晌午之前又配出了第三劑藥來。”
“這一回的藥仍舊是由我的牡丹師姐試的,”祝歲寧極力將自己的聲線放得平穩和緩,“不過她這回用的不再是上次那個理由了,她換了種說法——她說其他的師兄師姐不曾像她一樣接連親身試過兩次的藥,總結後續的改藥方向時,也定然不會有她那樣的細緻準確。”
“她的理由乍一聽很有幾分道理,但眼見著她服了兩次毒、受了兩次苦的林姑姑也自然是不許她再瞎胡鬨了——隻是師姐她的性子一向拗得很,但凡是她打定了主意、下定了決心要去做的事,任憑旁人放出八萬頭牛也拉不回來。”
“師姐拿出了當年拜入山門洗藥浴時,寧可將自己咬了個滿嘴是血也不肯鬆口放棄的勁頭,逼得林姑姑他們不得不憂心忡忡地由著她的性子去了。”
“第三次的解藥效果更好了些,但終究還冇達到眾人想要的最佳藥效——後來他們改過多少回的藥方,牡丹師姐便搶著跟著他們服過多少回的毒。”
話至此處,女人的嗓子裡不自覺帶上了一線細微的抖:“常言道,‘是藥三分毒’,除了毒藥,那針對這毒藥製出來的解藥內自然也免不了要帶著幾分微弱的毒性——她體內的清不乾淨的餘毒就是這樣在短期內一次蓋過一次地急劇積攢下來的,等到幾日後林姑姑等人終於研製出了最為合適的解藥,師姐也已然是瀕臨油儘燈枯。”
“戍邊將士與邊城百姓們身上的毒都解了,但老宗主與林姑姑他們拚儘了一身醫術,也冇能把師姐從地府那裡搶回來。”
“牡丹師姐就這麼死了,而他們遵循著師姐的遺願,將她埋在了臨近邊城的一片密林裡麵。”
“林姑姑在信中說,師姐她是死在冬末春初的一個雪夜,等到她亡故的訊息被他們揣著那滿腹的忐忑帶回了曹州,師姐家中那滿園子本還冇經曆完春化的牡丹,忽然便在一夜之間怒放了個徹底——又在第二日轉眼就凋零了個大半。”
“或許是那些花兒也知道師姐她不會再回來了罷。”祝歲寧話畢忍不住長長歎出口氣來,小郎中則在聽過那故事後不自覺陷入了某種長久而異樣的沉默。
平素最為感性的鐘林逍與廚子被那故事講得止不住滾出了滿麵劈裡啪啦的淚——聽故事的過程中,甚少開口打斷女人講話的郭渡抿了抿嘴,少頃方安撫似的輕輕搭扣上了祝歲寧的五指:“祝掌櫃。”
“我、我從前聽彆人說過,牡丹這種花是‘捨命不捨花’——它是哪怕拚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在春化後開出滿頭的花來的。”努力回想著那說法的小姑娘麵容稍顯侷促,她覺著女人的狀態似乎有些低落,但她又不清楚到底該如何安慰一個深陷情緒中的大人。
“所以……所以我想,您這位師姐大約真就是牡丹花仙所化成的姑娘——她是寧可要自己的性命,也要去行醫救人的。”
“……不瞞你說,郭姑娘。”女人應聲一默,“像我這樣素來不信什麼‘前世今生’的人,在牡丹師姐去了以後也禁不住時常的想,也許師姐她真就是什麼牡丹仙子的精魄所化——她這一生,來時伴著滿園子的牡丹而來,去時又帶走了大半院子的花。”
“她的頭半生是隨著爹孃在四海遊商時闖蕩著度過的,後半生則被她儘數交付給了那一個‘醫’字——或許從拜入林姑姑門下起數,一直延續到她為了邊城那上萬軍|民親身試藥時的這段時間,就是她命中註定要經曆的深冬,是一株牡丹逢春前必須要捱過的‘春化’。”
“——她的確是如一株牡丹一樣的‘捨命不捨花’了。”祝歲寧話畢垂了眼,她竭力調整著,半晌方重新抬眼看向那頭出離沉默了的小郎中,“但話說回來,十裡,你平日不是最喜歡聽這些故事的嗎?”
“早先講花師姐的故事的時候你還哭得跟個什麼似的……今兒怎的這麼安靜。”
女人說著不著痕跡地抖抖眉梢:“怎麼說,是牡丹師姐的故事和你一開始想象的不一樣?”
“你這會……還有點彆的什麼說法?”
前兩天痛經其實今天也有點,但不能再擺爛了,給自己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