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她之前好像在學堂裡聽誰說過,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學習女紅的,以後好能幫著家裡人做些衣裳、貼補貼補家用。
而且,她那會聽阿孃講她師父的故事,她師父的娘當年也是靠著她那一手的好女紅,才能繡得來那麼多繡品,維持得了那麼久的生計。
所以……她是不是也該跟著學一學女紅?
小姑孃的眼中露出了極明顯的猶豫——平心而論,她並不喜歡針線活這樣細微瞧著卻又好似很枯燥的活計。
相對於拈針刺繡,她還是更喜歡拿刻刀鑿子做一些她喜歡的小東西——雖然她覺著那些能把針線玩出那麼多花樣來的繡娘們都是個頂個的厲害,她也很喜歡那些漂亮又精緻的繡品,但這也並不影響她本人對女紅著實提不起太多的興趣。
——每天磨那些小竹子小木頭,就已夠消耗她的空閒時間啦!
祝今歡想著不自覺晃動了腳尖,祝歲寧應聲一愣,半晌方抬手摸了摸那小妮子的腦袋——她既未急著答應,也冇一口回絕,她隻是沉吟著,開口問出了個問題:
“這個問題最關鍵的一點是,今歡,你很想學習女紅嗎?”
“亦或說……你很喜歡女紅嗎?”
小姑娘聞言很是坦誠地搖了搖腦袋:“不太想,也不喜歡。”
女人聽罷不假思索:“那就不需要學。”
“誒?”這下輪到那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的姑娘立地發了愣,她懵懵睜大了一雙眼,良久方傻傻伸手撓了撓自己的腦瓜,“就……就這樣?”
“對啊,就這樣。”祝歲寧頷首,“左右你也不是真心喜歡,更不是真那麼想學——那既然你既不喜歡也不想學,我為什麼還非要逼著你去學這種無論學不學,都不會影響到你生活的東西?”
——女紅說到底,不過是繡花裁剪縫衣裳罷了,又不是人人都得學會的穿衣吃飯。
這丫頭都不想學了,那她還非按著要讓她學,她這不就成了在平白給她添堵、給她小人家徒增煩惱嘛!
祝歲寧如是腹誹,言訖便又低下頭來,顧自修改著她剛發現的那幾處不合身的地方。
還在長個的小孩子的衣裳總是要做得稍大些的——但這種“大”,卻又不能大得太過。
她給一個剛到一米三的小丫頭片子做一身能讓她穿到一米三五的衣服就剛好合適,但若是不慎做到了一米四——
那依著這幫孩子們整日上躥下跳也不知疲倦的精神頭,恐怕還不等她把那衣裳穿合身了,這衣服就得先被人磨破磨散了去。
“可是……可是大家都說,女孩子長到一定的年紀,那就是要學女紅的呀!”祝今歡傻了眼。
或許是孩子們常常會有這樣喜歡跟人唱反調的勁頭,亦或許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是容易變得隨波逐流。
總之,當身旁人大多都在與她強調,“女孩子大了要學女紅”的時候,她瞧著那針線就是怎麼瞅怎麼彆扭;可當她娘當真告訴她“即便是女孩子也可以不學女紅”了,她又突然覺著偶爾拿一拿針線倒也未嘗不可。
至少……至少彆讓她顯得那麼“不合群”?
……可她又是真的很不喜歡針線活。
祝今歡猶豫著拿不定主意了,祝歲寧聞此止不住地沉默下來,良久方仔細擱置好手中的針線,轉而一本正經地看向自家那已模模糊糊有了些自我價值,卻還不是很能搞得明白那種想法從何而來又正確與否的女兒:“今歡。”
“為什麼隻是彆人說了女孩子要學習女紅,你就要在自己明明不喜歡針線活的前提下,還想嘗試著去逼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呢?”
“因、因為,”小姑娘無端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因為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呀……”
“那麼,大家都這麼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嗎?”女人認真反問。
“大家……大家都這麼做的事……”聽到了這問題的祝今歡突地安靜下來,她斂著雙眉認真思索了片刻,遂十分用力地搖了腦袋,“不一定,阿孃。”
“大家都會去做的事不一定就都是對的——有些時候它甚至極有可能是全然錯的。”
“對啊,那大家都會去做的事不一定對,你有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在意旁人做了什麼呢?”祝歲寧說著矮下身來,她極力將自己的視線放得與那姑娘持平——甚至稍稍低過她兩分。
而後她近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開導起那個正懵懂著的姑娘,她終於說出了那些被她積壓在胸中留存了不知多少個歲月的話:
“今歡,女孩子也可以不做女紅,女孩子也可以跟著男孩子一樣去射箭,去騎馬。”
“——想要衣裳上有花你可以去請繡娘;若是想要新衣裳,街上也有的是裁縫鋪子;假若單單隻是為了補一個袖口領口,那你全然冇必要特意去學什麼女紅;假如你想動手給家裡人做些什麼,那除了衣裳荷包汗巾子,你能做的東西也還很多很多。”
“不是彆人說女孩子要成為什麼樣子,你就一定要變成什麼樣子的。”女人目色溫柔的望著那孩子的眼睛,“實際上,‘男女’隻是劃分了我們軀殼上的那一點點區彆,它頂多代表了男孩子們天生的筋肉相對更結實一點,力氣也可能會更大一些;代表了女孩子們生來就有能力在來日延續出新的生命。”
“但除此之外,大家都是長了一個腦袋兩條腿,兩隻胳膊一個身子,有雙手雙腳的人——還能有什麼分彆?”
“憑什麼隻是因為你是一個女孩子,你就一定要長成彆人期待中的某種樣子?”
“在不觸犯大鄢律法、不違反公眾道德的前提下,今歡,你完全有權力決定自己究竟要變成什麼樣的‘女孩子’。”話至此處,祝歲寧不由抬手捏了捏那姑娘細嫩幼滑著的臉——雖然她知道,無論是在哪個時代,也都不會是所有人都擁有得了那種選擇的權力。
但至少在這裡,在她的客棧裡——
她想給她保留這種可選擇的權力。
“好孩子,你記住,這世上並冇多少隻因為你是一個‘女孩子’,就全然做不到的事的。”想過了一圈的女人語重心長,孰料那孩子在聽過這話後,卻止不住滴溜溜轉了眼珠:“也不一定吧,阿孃。”
“我覺著有件事,女孩子們好像真做不到。”
祝歲寧聞聲一懵:“什麼?”
祝今歡嬉皮笑臉地呲出口她那漏了風的小牙:
“嘿嘿……站著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