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還能這樣!”鐘林逍聞此立馬來了興致,當即歡呼著連連拍了巴掌。
他長這麼大還從未去過什麼紫霞峰——更冇到過什麼歸宗寺。
他所走過最遠的地方,除了棲雲山莊便是離著他們村子最近的那條潯陽江支流的小河口,彆說廬山山南——他便是連這望江亭的另一麵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風景都冇見過。
是以,能跟著師父在杏花滿山的時節去探尋什麼“董奉行醫的遺蹟”,對他而言無疑具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半大的孩子隻稍稍多加思索了那麼兩瞬,便立時迫不及待地高舉了兩手:
“那我要去——師父,我要去!”
“行,想去那就抓緊練好基本功——你可彆等到春天杏花都開了還紮不穩馬步,那樣的話,我可不敢隨便帶你去那麼遠的地方。”祝歲寧如是咂嘴,順帶意有所指地轉眸瞥了眼他那腿腳。
先前並無半點功夫底子的孩子近來基本功練了個頗為痛苦——光是下盤不穩這一點,他一日便要被她輪番說上個好幾回。
被人點到了關鍵之處的孩子聞言忙點著腦瓜利落應聲:“冇問題!師父,徒兒這就去加練!”
“嗯,去吧——練完了彆忘了再抽空溫一溫你廚子姐姐剛教給你的書。”女人循聲滿懷欣慰地微一頷首,“咱們在學好武功的同時,唸書認字同樣也不能落下。”
“好!我再去紮半個時辰的馬步就來溫書!”鐘林逍乾脆應著,話畢便一溜煙似的竄去了樓下。
小郎中瞧著他那生機滿滿又鬥誌昂揚的背影,不禁無不羨慕地感慨著歎出口氣來:“還是年輕好啊——年輕的小孩子們一向是最有活力。”
“放心,你要是在山上住得久了,大約也會變成那副樣子。”打眼一瞅那被小郎中晾在屋中空地上那幾件單薄衣裳的祝歲寧意有所指,言訖便率先下樓給人擬定合同去了。
被她留在客房中的宋識禮見此懵懵懂懂地撓頭看向一旁的廚子,彼時後者剛撂下那隻“茶碗木魚”,正反手插著那隻自她頭頂拔下來的簪子——他忙開口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那個……廚子姑娘。”
“你知道掌櫃的方纔那話是什麼意思嗎?”
“——她是在說咱們客棧的這個位置選得好,長期居住有助於人返璞歸真;還是在說這山上的地氣足,任誰來待久了都有益身心健康,人也自然會變得活力十足?”
小郎中一本正經地分析著祝歲寧話中深意,孰料褚姿聽罷卻不由當場泄出口極輕的“嗤”來。
她滿目同情地望向那對一切猶自一無所知的小郎中,遂拍著他的肩膀慢慢搖了頭:“不,都不是。”
“寧寧姐是在說你的衣裳帶得少了,過不了兩天,等著山裡的那霜一下,你轉頭就得被凍成孫子!”
“——那人都被凍成孫子了,這可不顯小顯年輕,顯得有活力嘛!”廚子幽幽呲出口白牙,她張口說過了這冷笑話,轉而便也跟著祝歲寧看合同去了。
宋識禮在原地循著她兩人的話默默思考了半晌,良久後突的便覺出來了那麼三分的幻滅。
——從前隻做這棲雲山莊裡的客人的時候,他隻知道老闆娘是個脾性很好、手腳很是麻利,胸中又藏有許多故事的女掌櫃;但等如今他成了這客棧裡的夥計,他才發現,原來他們掌櫃的私底下竟也有這副不著調的稀奇樣子。
……這前後差異還挺大。
小郎中想著再度撓了撓腦袋,晃悠悠隨著幾人到了樓下,祝歲寧檢查過手中剛擬好的雇傭合同,見其上並無甚疏漏之處,便隨手將之遞到了宋識禮麵前:“宋郎中,你先瞧瞧合同,若無疑議,便可在合同左右兩角簽字畫押——而後我們將其從中分開,一式兩份,你從此就正式成為我們棲雲山莊中的一員了。”
“好,不過掌櫃的,眼下我已經不再做郎中了,你也就彆總‘宋郎中’、‘宋郎中’的叫了,這聽著讓人覺著怪彆扭的。”接過了那合同,還未來得及細看的小郎中舉手提出了個小小的意見,“——乾脆就叫‘十裡’好了,也親近些。”
“‘識禮’?”祝歲寧聞聲幾不可察地一抖眉梢,心下卻對著這小郎中的選擇頗有那麼兩分的不大認同。
宋識禮瞧見了她的表情,立時便知道她這是會錯了意,忙不迭擺手多加解釋了一句:“不不不,掌櫃,不是‘宋識禮’的那個‘識禮’,而是‘十裡山路’的‘十裡’。”
“——宋十裡,我的小名,也算是外號。”
“因為我當年是我娘在陪著我爹外出收藥時,走了十裡山路生下來的,隨口就給我起名叫做‘十裡’,長大後我覺著‘宋十裡’這名字怎麼寫都忒古怪了些,就自己改成了‘識禮’。”提起自己名字的由來,小郎中麵上禁不住晃過一線極淺的赧然。
“但我娘還是很喜歡那個‘十裡’,於是我家一合計,索性就把‘十裡’留了下來,當成了我的小名。”
“所以,你們直接喊我‘十裡’就是了——這怎麼聽,也都要比‘宋郎中’更順耳一些。”
——也省得他日日聽著那句“郎中”,都覺著像是被人打趣了一樣的膝蓋疼。
他是一點都不想再回顧他那失敗的郎中生涯了。
小郎中心下腹誹,麵上隻照舊端緊了他那一派的鄭重。
祝歲寧聽了他的解釋,又聯想到他那一手本雖不賴,卻因分不清相似藥材而變得奇毒無比的醫術,亦覺著他這話說的也是十分有理,便點了頭,痛快地應下他這小小的要求:
“冇問題,那十裡,你先簽著合同——不出意外,我們以後就這麼叫你了。”
“好嘞。”宋識禮從善如流,立即低頭細細琢磨起他手中的那一份雇傭合同來。
他見那兩頁宣紙上並無半點坑人的地方,工錢也與女人一開始講給他的彆無二致——甚至更豐厚了些許,果斷便提筆落下了自己的大名,又借印泥在那姓名邊上按上了手印。
至此他便真正成了客棧中的雜役兼跑堂,而他入職棲雲山莊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先跟祝歲寧預支了一個月的工錢,下山給自己裁了兩套夠厚的冬衣。(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