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鐘家老伯正在院子裡慢慢喂著兩隻母雞,手中的糠皮一把有、一把無地被他零散著扔上空地。
他如今上了年紀,曾大病一場的身子骨也遠不如年輕時的那般強健,連帶著眼也花了、耳朵亦不再似從前那樣靈敏。
是以,方纔鐘林逍與祝歲寧在門**談時傳出來的動靜,半點都冇能進得他的耳朵——他照舊在那院子裡半佝僂著身子摸索著一小袋糠皮,照舊慢慢喂著那兩隻半老不小的母雞。
“爺爺,爺爺,還是我來吧。”鐘林逍見此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就又掉下了淚。
他記著那兩隻母雞還是前些年,村長見他們祖孫兩個的日子過得實在太過艱難,從自家雞窩裡挑出來送他們的兩隻小雞崽子。
他本意是讓爺爺種不大了地,那便在家裡餵雞試試看看——倘若那雞苗養得活,養到了來日能下蛋了,便可平日稍攢著些,以便在集市上看著換點銀錢。
反之,若那雞苗養不活——那處理乾淨了下進鍋裡,也算是能給他們兩個稍稍添點葷腥。
自然,那兩隻雞仔最終還是被他們爺孫兩個想儘辦法地養活了,隻是下出來的蛋卻甚少被他爺爺拿去集市,大半都被他老人家變著花地做成了菜,又喂進了他的肚子。
一則,他們家裡冇那麼多的餘糧,能餵給這兩隻雞的,也就隻有些不黴,但也冇多少分量的糠皮。
是以,那母雞若不能自己從地裡刨出蟲來,便甚少能吃到多少好食——它們吃的不好,身子跟不大上,自是下不出多少好蛋,也夠不上能讓他們拿到集市上去賣。
二則,他爺爺常日覺著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太苦,是虧待了他,害得他在本該上學唸書的年紀冇了書念,本該在吃肉長個的年紀亦冇了肉吃。
於是便捨不得將那好容易攢下來、賣也賣不出多少錢的雞蛋拿到集市上去賣了,隻一味渾不聽他勸阻地想儘辦法將之做進菜裡,又把那菜哄著勸著喂到了他的肚子裡麵。
勉強控製住了自己情緒的孩子上前接過老人手中攥著的那一小袋糠皮,一麵餵雞,一麵斟酌起了一會該如何與他講他要去祝歲寧那唸書習武的事來。
總算聽見了自家孫兒動靜的老人先是一愣,而後對著那孩子露出個和藹的笑來:“是逍逍回來啦——吃過早飯了冇?”
“要是冇吃,爺爺在灶台鍋裡還給你留了碗蔥葉臘腸——祝掌櫃的手藝可比鎮子上酒館的廚子們好多啦!你快把火生上,熱熱吃。”
“我早就吃過了,爺爺。”鐘林逍搖頭,轉而略帶擔憂地盯緊了老人的臉,“倒是你,爺爺,你昨晚是又光吃了菜嗎?”
——他記得老闆娘說了,她托挑夫王大哥好好看著爺爺、陪著他一起吃飯了呀,他老人家怎的還能剩下這麼多的菜來?
“冇——臘腸我也冇少吃。”鐘老伯應聲笑笑,滿麵的皺紋都隨著他的動作而立時舒展了開來,“隻是祝掌櫃送來的這一盤菜分量太大,我吃不完,就剛好還剩下那麼一碗的。”
“原來如此。”鐘林逍聞此恍然頷首,心下亦不由跟著稍稍安穩了些。
想來有王大哥在一旁看著陪著,他爺爺這會也冇必要故意與他編什麼瞎話,且祝掌櫃昨兒傍晚炒的那一鍋臘腸好像也是挺多的——他記著她足足往裡頭切進去了三四根的熏臘腸呢!
由是他定了神,而後低頭靜靜餵過了那兩隻正撲騰著翅膀討食吃的母雞。
等到餵過了雞,那剩下的半袋子糠皮也被他爺爺小心收回了櫃子,祖孫兩個進屋坐定又關好了大門——鐘老伯跑去窗邊,就著外頭的日色,捏著針線修補起了一件被人穿了已不知道有多少年頭的破爛棉衣,而他亦甚是忐忑地重新看向自家那愈漸年邁、身形也愈漸消瘦佝僂了的祖父。
“爺爺。”兩手來回揪擰半晌,終於再憋不住了的孩子試探性地輕輕開了口,老人循聲笑眯眯地一抬腦袋:“怎麼了?逍逍。”
“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說。”鐘林逍滿腹惴惴,一句話纔剛剛說完,另一句便像是怕他又反悔了似的,迫不及待地鑽出了他的嘴巴,“爺爺,我想去山上跟著老闆娘習武——祝掌櫃已經答應要收我為徒了,而且除了習武,她說她還打算順帶教我怎麼認字唸書。”
“所、所以……”
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後麵那兩個問題的孩子支支吾吾,反倒是老人聞言不假思索地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可以,逍逍,你想去那便去吧——對了,祝掌櫃她要不要束脩,或是用不用咱們再給她交些彆的什麼費用?”
“那、那是不用的,爺爺——老闆娘說的是要收下我當弟子,而不是像夫子那樣收下我去當什麼學生。”冇想到自家祖父竟能答應得這般爽快的孩子的腦殼微微發了懵。
“依照她的說法,‘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是徒弟的正經長輩,是要負責照顧弟子的日常起居,還要給弟子們發些散錢做零用的。”
“當然的,爺爺,就算是做徒弟,孫兒也不會白吃白用人家的東西——老闆娘還說了,考慮到咱們家的情況,她可以特許孫兒用閒暇時間在她那客棧裡幫工,做些雜役們會做的活計,而她也會按照兼職的水準,給我按月結算些工錢。”
“那工錢能有差不離六錢銀子一個月,算上零花錢和過年過節的吉利彩頭,掌櫃的說,一年能給孫兒發下來差不多是二十兩。”說著說著就不慎說跑了的鐘林逍伸手抓了抓腦瓜,“我、我是覺著這錢有點太多了些的,但掌櫃的說這點錢還比不上店裡半個月的日常菜錢,叫我安心拿著,再就不肯與我繼續這個問題了。”
“另外還有一點……爺爺,我原本還以為你會不同意我去隨著老闆娘一起習武呢……冇想到你答應的這麼痛快。”
半大的孩子懵懂眨眼:“——你為什麼會答應這麼痛快呀?”
“因為……無論習武也好,還是唸書也罷,逍逍,隻要你能願意並有法子去學一門傍身用的技藝,那就是件好事。”老人麵上的笑意照舊和藹而不見有分毫的變化,“——既然它是件好事,那爺爺又為什麼去要阻攔你呢?”
“爺爺肯定是想要幫你還不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