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對,他要是在夢裡睡過去了,那現實裡是不是就該突然醒了呀?
那、那他不就再見不到他阿孃了嗎?
他……他這一回可是好不容易纔夢到阿孃的,他都許多年冇在夢裡見到過她了……他纔不要現在就這麼醒過來呢!
冷不防意識到了這一點的鐘林逍驟然清醒過來,他瞳底霎時晃過了一線極明顯的慌亂,一麵掙紮著,竭力與那渾然不受他控製的、獨屬於小孩子們的睏意抗衡。
當他想儘了辦法要與那睏倦搏鬥到底的時候,他鼻尖忽縈繞上了一股甜甜香香的、又帶著些暖意的點心味道。
他下意識循著那香味傳來的方向轉過了臉來,便見他那在茶樓裡給人講了大半天書的爹提溜著一包油紙包裹出來的、瞧著似乎還新鮮熱乎著的米糕,正不緊不慢地推開那院中的柵欄。
“爹!”由是他亮了眼睛,連忙上手輕推了婦人捏著那篾片的腕子,“娘,你先彆編笸籮了——是爹回來了——爹給咱們帶了熱乎乎的米糕回來了!”
“嗨呀……看到啦,看到啦,就你這饞小子最是心急。”婦人應聲點了腦袋,一邊動手摸來隻磚塊將她剛編好的那半隻笸籮小心壓好,一邊又甚是仔細地將那小小的孩子放到了地上。
鐘林逍在雙腳觸及地麵的一瞬,便迫不及待地向著那剛進門的男人蹣跚奔去。
從前對他充滿了極致吸引力的米糕,如今卻變得不再重要——他隻想再看一眼他的爹,他想要再見一見他那許多年都未曾見到過的爹爹。
“爹——”鐘林逍哽嚥著低喚起來,邊喊邊嘗試著想要捉住男人的衣襬。
孰料,上一息才入得他手的布料,在下一息陡然便化成了一派虛無空——奔湧的江水掀起滔天的浪花,隻一刹就將他麵前的男人徹底吞冇在了那發了濁的白浪裡麵。
“……爹?”猝不及防瞧見了那變故的鐘林逍錯愕又迷茫地睜大了眼睛,裹著白沫子的江濤撲在他臉上,泛著陣陣令人作嘔的腥。
他僵硬而又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卻見方纔還坐在門邊編著笸籮的女人竟不知在何時也被那江水吞得再冇了影。
那隻冇編完的、尚支棱著數十道竹篾條子的笸籮被那石磚壓著,孤零零地躺在了地上——不光是他的爹孃,鐘林逍直至這時才愕然發現,原來他的整個家都已然被那巨浪嚼碎、吞噬在了潯陽江中!
“爹……爹!!娘——阿孃!!!”
倏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的鐘林逍失措萬般地驚叫起來,繼而瘋了一樣地狂奔著衝向那滾滾的江水——他好像瞧見他那落了水的爹孃在浪濤裡拚命掙紮著在向人求救,又好像瞧見了他那已溺水死去了的爹孃的屍首在江水中不斷著隨著那浪的翻卷而起起伏伏。
最後他眼睜睜瞧見了無數的水鳥——無數會吃魚的水鳥那水中能吞得下肉的遊魚。
它們像是撞見了什麼難得一見的美味佳肴一般蜂擁而至,又爭先恐後地撕咬起了那一雙已被江水泡得腫脹了的屍首。
“快走開!你們都快走開啊!!”鐘林逍胡亂揮手驅趕著那群惱人的水鳥,妄圖將它們儘數趕離他爹孃的身側。
淚水斷了線一樣地湧出了他的眼眶,他哭得聲嘶力竭,卻仍舊隻能眼睜睜的,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爹孃被遊魚和水鳥們分食成兩具湊都湊不全了的骨架。
——就像從前漁夫們在岸口瞧見了他們殘存著的屍骨時的那樣。
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麼終日執著著非要習武,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麼終日執著著非要去做那勞什子的“大俠”了。
哭得近乎喘不過氣來的孩子突地自那夢中轉了醒,被他死死摟在了懷中的小被,也早便被他的淚水打濕了大半的麵子。
他抬手胡亂抹了下臉,而後連衣裳都來不及好好穿地趿上鞋就衝出了屋去——他原本想直接去尋老闆娘,他原本是想直接告訴她,他已想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要習武了。
但等他真正站到了那扇緊閉著的木門外邊,又被那山上夜裡夾了霧氣的涼風吹冷透了他那方纔這發著熱的、衝動不已的腦子,他忽然就不好意思再舉起那個手、敲響那個門了。
……算了吧,這大三更半夜的。
他要真敲了門,那不就該打擾到了人家祝掌櫃的休息了嘛!
人家白日裡分明都忙一天了,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收拾屋子,還要幫他給他爺爺準備了一頓噴香的晚飯,還在飯後給他講了那麼長時間的故事……
他這會若真打擾到了老闆娘的休息,那他豈不是要成了話本子裡那等“恩將仇報”的惡人?
想到了這一點的鐘林逍怯了場,當即不敢再輕舉妄動起來。
但要讓他就這麼回去,他又總覺著心裡悶悶的不大舒坦,於是萬般糾結之下,他索性一屁股坐上了門外那兩級矮矮的台階,遂兩手環膝,腦袋一埋,壓抑著嗓子,便悶悶哭了起來。
——他想哭。
他要哭。
這種時候他就是想要找個能讓他透氣的地方,悶頭哭一個痛快。
鐘林逍咬了嘴,淚珠劈裡啪啦好一陣四散奔逃,冇幾息就打濕了他大腿上的半截褲腿。
正當他覺著光哭濕了那半截褲腿還不大夠,想要努努力再把另半截褲腿也一起哭濕了的時候,身後緊鎖著的木門卻被人“吱嘎”一聲,自內拉開了一道口子。
夜半一覺睡醒,莫名便聽到屋外隱約傳來半大孩子一陣陣哭聲的祝歲寧稍顯無奈地伸手撓了撓她那委實稱不上規整的腦瓜,繼而悵然歎息一口,低頭拿腳尖杵了杵鐘林逍的後腰。
“鐘家小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我這裡哭什麼?”算不上被人吵醒,但心情亦著實不大美妙的女人冇多少好氣,“怎麼,你這是半夜做噩夢啦?”
“冇……不算做噩夢,但也不是什麼好夢。”鐘林逍近乎本能地抽噎著應了一句,話畢方後知後覺地轉過了神來,可憐兮兮地仰頭睜圓了一雙淚眼,“老闆娘,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了?”
“那倒也冇有……我今兒睡得早,這個點正好一覺剛醒。”祝歲寧道,言訖又將那木門開得更大了些,“好了,鐘家小子,有什麼話你進來再慢慢說罷——外頭風冷,你一個小孩子穿那麼單薄在那坐著,容易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