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師父最後當然還是選擇了要跟著師祖他們一同習武,因為她一聽著那些個“繡花”、“裁剪”,“梳辮子”,心中總無端便想起了她那個信了一輩子三綱五常的娘,還有那個在她家中當了一輩子“下人”的姐姐。
縱然她知道,並不是這些手藝才她們變成的那個樣子,但她瞧見了那些與之相關的手藝,心下就總忍不住的慌。
並且,她也是在那日親耳聽到師祖說,他買下她是為了收她當弟子後,才意識到他們那日為何會在衙門裡待上那麼久的。
原來除了邀請知縣大人幫忙作證,比她那個變成了酒鬼的父親“心甘情願”地簽下那張斷親書,師祖他還順帶幫她消了那因買賣而產生的賣身契,又給她重新更了籍。
所以,即便冇有師祖他的刻意提醒,她這一聲的“師父”本也叫的是個真心實意——她那日在想通了這一切後,很快便做出她的選擇,甚至是在師祖那話音落下後不久,就已然脆生生地開口叫出了那句“師父”。
師父說,在山上隨著祖師他們一同習武的日子是很愉快的。
除了剛上山的那段時間,她曾因不大能適應得了她那些師兄師姐們過分熱情、無論做什麼都願意硬拉上她這個才入門不久的小師妹的行為,而微感侷促外,餘下不管是吃穿用度,還是居住玩樂都讓她感到十分自在。
且那點侷促與不適應也冇出幾日,便在我那些或是老好人一樣、一貫有著副好脾氣,或是如我師祖一般跳脫討喜的師伯們的輪番“攻勢”下,被“捶打”去了九霄雲外。
師父說,那是她此生過得最痛快也是最自由的日子——她不用遵守從前在謝家時所學得的那些“規矩”,不用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一句話說得不對,便又遭到了長輩們的斥責乃至打罵。
先前被壓抑得過了分的幼童天性,在這裡得到了最為充分的放鬆——她說她那時一度頑皮淘氣得都有些“熊”了,每日不是四處招貓逗狗,就是偷著去薅她師祖那一腦袋都已白透了的頭髮。
她的師祖起先還願意由著她這個小的瞎玩胡鬨,但等到她薅人頭髮的速度,已大大超過了我那祖師頭頂白髮長出來的速度,他老人家就著實是再撐不下去了。
某一日,我師父那已快被她“偷摸”薅成了斑禿的師祖忍無可忍,終於頂著他那隻區域性都已反光透亮了的腦瓜去找了我的師祖——我師祖差點被他師父頭頂那鋥光瓦亮的頭皮嚇得當場跪下,轉頭便像是哄瘟神似的,忙不迭連夜給我師父製出了隻綁了牛筋弦的小弓。
他說,乖徒弟,這弓你拿去玩著吧——可趕緊放過你師祖那局域都快寸草不生了的腦瓜,不然等哪一日你師祖真不慎被你薅成了禿瓢,你師父我八成也要保不住了我這一頭飄逸的長髮。
他說,彆人的性子他不見得能有多瞭解,但他師父的脾氣他卻很是瞭解。
——那小老頭年輕的時候,最在意的就是他那一張臉,連帶著收徒的時候也得看看人長得是好看不好看。
你這會給他薅禿了,他自然不會跟你一個剛八||九歲的小輩置氣,但你師父我作為他門下頭一號頭髮生得極茂密的弟子,將來定要逃不得那一頓好打。
——萬一那小老頭看著他自己那白花花、圓溜溜的禿瓢心裡頭一個生氣,那他這頭髮不就得都殉了嗎?
所以——弓給你,箭也給你,在為師正式教你舞刀弄槍耍大劍之前,你先找個地拉著弓玩、練練力氣試試。
我師父覺著他的這個提議不錯,拉弓射箭確乎是要比基本功連地累了去偷著薅師祖的頭髮好玩,於是開開心心地點頭答應下來,又伸手接過了那弓箭。
結果拿了那弓箭的我的師父是開心起來了,我那給她做了這弓箭的師祖卻很快就後了悔。
因為我的師父委實是個習武的天才,她在拿到那弓箭的第一日就自己琢磨著胡亂拉開了個滿弓並一箭洞穿了我那個祖師院子裡的一直素陶花盆,第二日便“不小心”兩箭擊碎了山門上懸著的描金木匾。
——總之我師父是在第一天拿到的那小弓和箭,我師祖是在第三天就被我祖師提溜著領子,連拖帶拽薅進的後山那供著一溜師門開山祖師爺牌位的小院。
第五天出來後,我師祖連忙一刻也不敢多耽誤地帶著我師父練起了正兒八經的武功——祖師對著我師父兩箭擊碎了門匾的事倒冇有多大的反應,他隻覺著我師父真是個山裡幾十年都難得一遇的好苗子,而後默默掏錢請人將那木匾摘了,換成了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被人射破了的石門石匾。
我師父就是在這樣寬鬆倒讓許多人都覺著有些不可思議的環境下長起來的,並冇多久就意識到了自己之前那淘得過分了的“熊”是不對勁,又轉頭一本正經地與師祖和祖師他們道了歉。
師父說,她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大約真是在謝家被壓得狠了,由是纔會在山上報複性地胡鬨了那麼老長的歲月——所幸她的師父師祖是開明人,她的同門們的性子也足夠寬厚。
他們從未在她犯錯惹禍時急著對她動手打罵——他們隻是很耐心地替她收拾好她闖禍後留下的那些尾巴,而後一遍遍用自己的行為給她做著示範,讓她自己注意到自己的問題,再自己想法子去改正它。
“不,那隻是因為,你是個女娃,而且我們都知道你在那種環境下長大,又有那麼個變得像個畜生一樣的爹,心中定然積壓了許多你當時自己都說不出來也倒不出來的苦楚。”
我的師父說到這裡,我那喝得半醉了掌門師伯搖晃著腦袋撐起身來,猶自帶著幾分醉意的眼瞳裡卻認真得厲害:“師祖說,就依著你剛上山時的那個狀態,想法子讓你自己把那種憋悶和痛苦都發泄出來是最好的。”
“不然你心裡頭會多出來的一碰就要流血的坎——時間久了又會長成個拔不去的疤。”
“那樣不但不利於你日後隨著師父修習武功,更不利於你來日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