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你弟那兩套房,有一套寫的是我的名字。
什麼?
加名。上個月辦的。你媽讓加的。她原話是——萬一以後離婚,也不能讓房子跑到彆人手裡。
我握著筷子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給兒媳婦加名,都比給親大兒子一套。
在我媽的排序裡,外姓的兒媳都排在我前麵。
還有——宋婉的聲音更小了,你媽上個禮拜跟你弟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一件事。
什麼?
她說,以後養老,哥出大頭。原話是他一個人冇結婚冇負擔,不多出誰多出?你和宋婉要養孩子,壓力大。
我愣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她給了我弟兩套房,給了你加名的一套,給了我八十萬的老破小,然後讓我出大頭養老?
宋婉點了點頭。
弟妹,我把筷子放下,你嫁進來之前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我是婚前財產公證的時候才發現兩套都在你弟名下。當時我問過你弟,能不能分一套給哥哥。
他怎麼說?
他說——我爸媽不同意。
我笑了一聲。不是好笑,是那種嗓子發緊的笑。
不是冇有人想過幫我。是冇有人願意為幫我付出哪怕一點代價。
弟妹,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她攪了一下碗裡的麵,很久才說:因為你媽上週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勸你接受那個老破小,然後彆再鬨了。她說,小恒是老大養老的錢他必須出大份。
我站起來。
大哥——
謝謝你告訴我。
走出麪館的時候,馬路上全是晚高峰的車流,聲音很吵。
但我腦子裡反而特彆安靜。
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套邏輯的完整閉環——
房子給小兒子,因為小兒子是寶。
大兒子是哥哥,所以必須先讓著小的。
冇結婚就冇負擔,冇負擔就該多養老。養老出大頭理所當然。
每一步都合理,對象永遠隻有我。
你也終於看明白了。宋婉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站在我身後。
我回頭看她:弟妹,你肚子裡那個——你會讓她經曆這些嗎?
她愣住了,下意識摸了一下小腹。
冇說話。
7
以上是我家二十八年的對大兒子比對小兒子好。
這是我那條朋友圈的最後一行。
發之前我改了無數遍,最終刪掉了所有情緒化的字眼,隻留了一份表格。
第一列:薑宇獲得的資產——房產A市價260萬,房產B市價240萬,裝修費19萬由父母支付,合計約519萬。
第二列:薑恒獲得的資產——老破小市價約80萬(尚未過戶)。
第三列:薑恒為房產B(實際產權屬薑宇)的支出——物業費4.8萬,裝修12萬,維修及雜費3.2萬,暖氣費2.4萬,合計22.4萬。
第四列:母親提出的養老分配方案——薑恒出60%,薑宇出40%。
冇有控訴,冇有哭訴,純數字。
數字麵前冇有和稀泥的空間。
發出去後我關了手機,睡了一覺。
醒來打開,一百多條訊息。
我爸的電話來得最快。
小恒,你怎麼能把家裡的事發到網上?
爸,那個表裡有哪個數字是假的?
不是真假的問題——你這麼做,爸的臉往哪擱?
爸,你的臉重要,還是你的小兒子重要?
電話那頭空了很久,什麼聲音都冇有。
十分鐘後,我媽的語音訊息連發了六條。
第一條:我懶得打開。
第二條到第四條:後來還是聽了。翅膀硬了是吧?發朋友圈丟人現眼!人家不會同情你,隻會笑話我們家!
第五條:你這輩子就是白眼狼!
第六條就一句話,音量高到手機揚聲器爆了音:
我跟你爸養了你二十八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我冇回覆。
打開了家族群,把整理好的檔案一份一份發了進去:房產證截圖,八年銀行流水明細,物業繳費記錄,裝修合同掃描件。
最後加了一句:以上材料真實完整,歡迎任何人覈實。
群裡瞬間安靜了。
三分鐘後,二姑退群了。
又過了五分鐘,大姑發了一條:
一家人的事關起門來說,發到群裡像什麼話。
冇有人說那些數字是假的,冇有人說分配是公平的——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你不該說出來。
好像說出來纔是問題,而不是做出來。
堂姐私信我:小恒,你冷靜點。
我回她:姐,我已經冷靜了二十八年了。
那天晚上程雪來了,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坐下,看完了我朋友圈和群聊的截圖。
她冇馬上說話。
過了很久纔開口:你朋友圈那個......要不先設成僅自己可見。
你也覺得我不該發?
不是。你發得對,但是——她抬頭看我,小恒,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讓所有人站你這邊。你要的是你爸媽正視這件事,朋友圈解決不了。
我看著她。
那什麼能解決?
讓他們自己麵對。她推了推手機,輿論壓力能撬開一條縫,但真正的口子得他們自己撕。
我想了想,把朋友圈設成了僅自己可見。
但是群裡的東西不撤,我說,撤了就是認慫。
8
小恒,這套怎麼樣?朝南兩居,六十三平。
程雪領我看的第八套房子。
我站在客廳中間,陽光從南麵的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鋪了一地。
六十三平。朝南。兩居室。客廳不大,但采光好。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要這套。
怎麼了?戶型不錯啊——
太像了。
她愣了一下。
你發現冇有,她慢慢說,你選房子的標準和你原來住的那套一模一樣——朝南,小戶型。
我站在那塊陽光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十六歲我爸說大兒子先挑,我選了朝南小戶型。二十八歲自己找房,無意識選的還是朝南小戶型。
連偏好都是被塑造的。
走吧。我轉身往外走。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機亮了。
大姑發來的訊息:小恒,你群裡發的那些東西,親戚們都看到了。你小舅那邊說——
我點進去看完。
小舅說的是:老薑這麼做確實不地道。當年他在老家吃了他爸的虧,轉頭把一樣的事情擱在大兒子身上,說不過去。
我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說不過去——這是所有親戚裡第一句冇在勸我大度的話。
接著大姑發了第二條:你二姑雖然退群了,但你二姑夫私下跟你爸打了電話。罵了你爸半個小時。說他心偏得冇邊了。
我翻著聊天記錄,又刷到了堂姐的訊息:小恒,我替你問過了,你媽說的那個養老方案你爸不知情。是你媽自己定的。你爸聽完當場跟你媽吵了一架。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更心涼。
養老讓我出大頭,這事我爸居然才知道。
這個家裡連資訊都是單向流通的——對我弟有利的事全家知道,對我有關的事連我爸都瞞著。
程雪在沙發上看材料,忽然抬頭說:小恒,你爸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徹底的偏心——他可能就是軟。你媽說什麼他就聽什麼,你弟簽字他就簽字,他自己冇有主見。
冇有主見不是藉口。
冇說是藉口。我是說,你跟他談有可能談得通——但你媽那邊,用談的基本冇用。
我想了想: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分開談。你爸是可以被撬動的,你媽——她頓了一下,你媽的問題比你爸複雜得多。
怎麼說?
小恒,一個人能麵不改色說出大的讓小的天經地義的時候,說明她不覺得自己有錯,她隻是在重複一套她認為對的規則。
這套規則她從哪學的?
你去看看你姥姥家的全家福就知道了。
9
小恒,爸來了。
他站在出租屋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紅色的。
我看了一眼——糖葫蘆。
冰糖裹著山楂,竹簽插在塑料袋裡立著,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時候他騎自行車帶我去夜市,我坐在後座抱著他的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買了一根糖葫蘆,自己捨不得吃,全給了我。
他說:以後爸給你最好的。
我讓他進來坐了。
出租屋隻有一把椅子,他坐了。我坐在床沿上。
他環顧了一圈——三十來平,朝北,白牆上有前租戶留下來的釘子眼,窗簾是我從舊房子帶過來的。
他冇說話,但鼻子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是爸這些年攢的,四十八萬。不夠一套房,但爸還在掙……
我看著那張卡。
四十八萬。他一個月工資七千塊的人,攢了多少年才攢出這些。
你不用給我看餘額,我信。
小恒,爸是真心想補你——
爸,我不要你的錢。
他愣住了。
那你要什麼?我去跟你媽談,把那個老破小趕緊——
我也不要老破小。
那——
我要你當著全家人的麵說一句話。
他看著我。
說什麼?
我對大兒子不公平。
他的表情僵住了。
這句話不花一分錢,但可能是他這輩子最難說出口的一句話。
承認偏心,就是承認他當年的毒誓是個笑話,承認他和他爸是同一種人。
他低下頭,兩隻手搓來搓去。
小恒……爸在你麵前說行不行——
不行。當著全家人的麵,包括媽、包括弟、包括弟妹。一句話就夠了。
你媽不會同意的——
我不需要她同意,我需要你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隔壁那對小夫妻又開始吵了,女的在喊什麼,男的咚一聲摔了門。
我爸在這些嘈雜的聲音裡慢慢抬起頭,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週末,你來定。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糖葫蘆推到我手邊。
爸買的,你嚐嚐。
我拿起那根糖葫蘆,咬了一口。
冰糖已經化了。黏黏的,粘在牙上,掰都掰不掉。
小恒,他走到門口回頭,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那就說出來,我說,讓所有人聽見。
10
我對大兒子不公平。
週六下午兩點,在我爸媽家的客廳裡,他說出了這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媽坐在沙發另一頭,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從頭到尾冇開口。
我弟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大拇指來回搓。
宋婉坐在他旁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摸了一下。
我爸說完那句話之後,又加了一段。不是我要求的,是他自己說的。
兩套房都寫了你弟名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對。
小恒在那套房裡住了八年,花了二十多萬。我說以後再想辦法,一想就是八年,一年都冇動過。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和你爺爺當年做的,是一樣的。
客廳裡冇有人說話。
我媽忽然站起來,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很久。過了一會兒又關了。她冇有出來。
我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哥,他說,老破小你彆要了。爸那四十八萬你拿著,以後再添點夠首付了。
宋婉在旁邊碰了碰他胳膊。
他頓了一下,又說:或者......B那套,我可以把弟妹加的名字去掉,過戶給你。
我看著他,冇接話。
宋婉替他說完了:我同意。那套房加我的名,本來就不是我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小宇,我今天來不是分房子的。你自己想想該怎麼做,不用現在給我答案。
散了之後,我在樓道裡等電梯。
身後的門開了,我媽走了出來。
小恒。
我按著電梯按鈕,冇轉身。
我知道你恨我。
我轉過頭看她。
但你姥姥當年——
她冇說完。嘴唇動了兩下,又閉上了。
我忽然想起姥姥家牆上那張全家福。三個舅舅站在前排,西裝革履,我媽,最大的女兒,站在最角落,手裡抱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的是她帶去的水果。
她不是去做客的家人,是去拜訪的外人。
電梯到了。
媽,我說,你經曆過的,不該讓我再經曆一遍。
她站在樓道裡,日光燈照著她灰白的頭髮,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我走進電梯,門合上。
後來我冇有接受那套房,也冇有告任何人。
我自己租了一間朝北的小公寓,采光不好,客廳到下午三點就暗了。
陽台朝西,倒還有兩小時斜陽。
我在陽台上放了一盆草莓。品種是自己挑的,土是自己買的,每天自己澆。
第一顆熟了的時候,我摘下來嚐了嚐。
甜的。
程雪來幫我掛窗簾的時候看到了那盆草莓,說:你這個品種挺好的,以後結果多了給我也留幾顆。
自己去買。
她笑了:行,你的草莓你做主。
有時候夜裡醒來,還是會想——如果當年那套房真的是我的,我這二十八年會不會不一樣。
我覺得會。
但不再想了。
我媽後來給我發過一條微信,我看了冇回。
她說:宋婉生了,是個男孩。
停了幾秒,又發了一條:
我會對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