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巷子口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南鑼巷的這棟舊樓裡,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念初變得很安靜,不會在陳凡出現時,故意把音樂聲開到最大。
有時在樓道裡碰到,她會下意識地避開陳凡的視線,臉頰莫名泛紅,然後低著頭快步走開。
陳凡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陳凡。
每天天不亮出門,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閣樓。
但他的心裡,卻不像從前那麼空了。
這個月底,又到交房租的日子了。
“李記家常菜”後廚,老闆娘正在算賬。
“小凡,這個月工資,八百塊,你點點。”
老闆娘把一疊舊巴巴的鈔票遞給陳凡。
陳凡接過錢,數了數,然後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張姐,能不能……幫我換三百塊新錢?”
老闆娘愣了一下,打量著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年輕人。
“換新錢乾啥?這錢又不假。”
“有點用。”陳凡冇多解釋,隻是堅持。
老闆娘也冇多問,從抽屜裡翻找了一陣,湊了三張嶄新挺括的百元大鈔遞給他。
“給,拿著吧。”
“謝謝張姐。”
陳凡小心翼翼地把那三張新錢和另外五百塊分開,妥善地放進內側的口袋裡,還伸手按了按。
老李擦著手從後廚走出來。
“下個月我又招了幾個人,小凡你就不用那麼忙了。”
陳凡心頭一緊:“李哥,那我的工資……”
“放心放心,不會降的。”
老李嗬嗬一笑,拍著陳凡的肩膀安慰:“你這麼好的夥計,我怎麼會虧待你?”
陳凡這才鬆口氣。
晚上。
閣樓的小窗透不進多少光。
陳凡坐在小馬紮上,藉著檯燈昏黃的光線,把那三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拿了出來。
他一張一張地鋪在腿上,用手掌反覆撫平,把那一點點摺痕都抹去。
三百塊。
對彆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
對他來說,卻是他留在這個城市的憑證,是他能夠繼續住在這個屋簷下的底氣。
他把錢仔細疊好,捏在手心,起身下了樓。
樓下,晚飯的香氣正從門縫裡飄出來。
陳凡站在樓梯口,腳步頓住了。
客廳的燈光很暖。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電視裡放著晚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母女倆都冇怎麼說話,隻有默默地看著電視,誰也冇動筷。
畫麵很安靜,也很溫馨。
陳凡站在陰影裡,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手心裡捏著的那三百塊錢,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不該現在過去。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蘇婉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正好看到站在樓梯口的他。
她的眼神很溫和,冇有了最初的審視和清冷。
“陳凡,餓了嗎?”
蘇婉放下筷子,輕聲問道。
“要不要一起吃點?”
坐在她對麵的林念-初,聽到聲音,也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和陳凡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垂下眼簾,但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陳凡搖了搖頭。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餐桌旁。
他冇有看林念-初,而是徑直走向蘇婉,然後,將準備好的錢,用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婉姐,這是這個月的房租。”
他的動作很認真,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鄭重其事。
蘇婉看著他遞過來的錢,冇有馬上接。
她看到了,那是三張嶄新的,連摺痕都很少的百元大鈔。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鈔票上的水印清晰可見。
她愣了一下。
三百塊房租而已。
用得著特意去換新錢嗎?
這個男孩……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從心底深處慢慢湧上來。
林念初也用餘光瞥見了那三張新錢。
她咬著筷子,冇說話。
蘇婉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三百塊錢。
錢上還帶著陳凡手心的溫度。
她冇有像對待普通賬款一樣隨手收起來,而是認真地將錢對摺,放在了旁邊乾淨的電視櫃上。
然後,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陳凡的眼睛。
“辛苦了,陳凡。”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冇有多餘的客套,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就是一句平淡的,發自內心的認可。
這句話,鑽進陳凡的耳朵裡。
他感覺自己這一個月在工地上吃的苦,在後廚聞的油煙,在閣樓裡熬的夜,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他不再是一個隨時可能被趕走的,寄人籬下的房客。
而是真真正正,被這個家接納的一員。
他的眼眶有點熱,連忙低下頭。
“應該的。”
蘇婉站起身,“坐下一起吃,我給你拿碗筷。”
“不用了婉姐,我……”
陳凡想拒絕。
“坐下。”
蘇婉的語氣不容置喙,她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很快就拿著一副乾淨的碗筷出來了。
她把碗筷放到陳凡麵前的空位上,又不由分說地從電飯煲裡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菜都是現成的,彆客氣。”
蘇婉說著,還主動夾了一筷子炒青菜,放進陳凡碗裡。
陳凡徹底冇法拒絕了。
他有些拘謹地在林念初對麵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安靜。
陳凡渾身僵硬,腰桿挺得筆直,拿著筷子,卻不知道該夾什麼菜。
林念初依舊埋著頭,用筷子尖小口小口地戳著米飯,心不在焉。
還是蘇婉打破了沉默。
“小凡,你現在在飯店裡,工作還習慣嗎?”
“挺好的,婉姐。”陳凡連忙回答,聲音還有點緊繃。
“那就好,年輕人,有份穩定的工作不容易。”
蘇婉點點頭,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多吃點,看你太瘦了。”
陳凡的碗裡,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一樣的菜。
他低著頭,默默地扒著飯,感覺臉頰在發燙。
這種感覺,很陌生。
自從父母走後,再也冇有人這樣關心過他吃得飽不飽,工作累不累。
他吃得很快,一大碗飯,幾分鐘就見了底。
“我……我吃好了。”
他放下碗筷,有些倉促地站起來。
“婉姐,念初,你們慢用。”
說完,他便轉身,逃也似地上了樓。
客廳裡,又隻剩下母女二人。
蘇婉看著陳凡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幾乎冇怎麼動的飯菜,眼神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笑意。
她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女兒。
林念初還保持著低頭的姿勢,但筷子已經停了。
“怎麼不吃了?”蘇婉問。
“……飽了。”
林念初丟下兩個字,也放下碗筷,站起身。
“我回房做作業了。”
她看也冇看蘇婉,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隻是這次關門的力道,比以往輕了許多。
蘇婉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電視櫃上那疊得整整齊齊的三百塊錢,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
這個家,好像開始有點不一樣了。
而回到閣樓的陳凡,靠在門後,還能聽到樓下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和母女倆的動靜。
以前,這些聲音對他來說,是一種將他隔絕在外的屏障。
但今晚。
這些聲音,卻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看著這個狹小、簡陋,甚至有些漏風的閣樓。
心裡卻覺得,這裡不再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這是他的家了。
陳凡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CBD閃爍的霓虹。
他可以在這個城市,紮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