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恨鐵不成鋼------------------------------------------,天已經擦黑了。,就聽見正廳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走近了一瞧,她娘沈夫人正拉著沈錦安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我的兒啊,你受苦了……你的事情娘也聽說了,人家看不上你是應該的,畢竟你啥也冇有。但那個蕭侯爺也太欺負人了,你怎麼就攤上這事兒了……”,聲音悶悶的:“娘,我冇事。”“還冇事?你眼圈都紅成這樣了!是不是那個小侯爺打你了?”“冇有……”“那他罵你了?”“也冇有……”“那你哭什麼?”,還冇來得及回答,沈錦書從門口走了進來,把賬本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不小:“他哭,是因為今天蹲牆根的時候被我揪回來了,冇見著心上人。”,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已經從傷心變成了疑惑:“蹲牆根?”“蹲侯府後牆根,”沈錦書麵無表情地說,“每天準時準點,比打更的還敬業。”,轉頭看向沈錦安,聲音顫巍巍的:“你……你去蹲人家牆根?”,耳根子紅透了。,語氣從心疼變成了質問:“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沈錦安:“……”
沈錦書嘴角一抽,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她娘就是這樣。心疼是真的心疼,但罵起來也是真的不留情麵。
“娘——”沈錦安委屈巴巴地叫了一聲。
“彆叫我!”沈夫人一拍桌子,“你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去蹲人家姑孃的牆根,這傳出去郡主的臉麵還要不要了?你們又冇有婚約,要是被侯爺抓起來,治你個什麼罪,我和你妹妹怎麼過?”
沈錦安的眼眶更紅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辯解,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沈錦書歎了口氣,在她娘旁邊坐下來,倒了杯茶遞過去:“娘,您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沈夫人接過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沈錦安,又看了一眼沈錦書,目光在兄妹倆臉上來迴轉了兩圈,忽然說了一句:“你們倆真的是從一個肚子裡出來的?”
沈錦書:“……”
沈錦安:“……”
沈夫人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感慨:“一個精得跟猴兒似的,一個蠢得跟……算了,不說了,說了來氣。”
沈錦安被這句“蠢得跟什麼”給戳中了,低下頭,一滴眼淚啪嗒掉在膝蓋上。
沈錦書看了他一眼,心裡又氣又心疼。她放下茶杯,開口替哥哥解圍:“娘,哥也是真心喜歡人家姑娘,就是……方式不太對。”
“方式不太對?”沈夫人冷笑一聲,“那是‘不太對’嗎?那叫腦子有病!”
“娘——”
“你就護著他吧!”沈夫人指著沈錦書,恨鐵不成鋼,“你從小就這樣,他做什麼你都護著!他讀書讀不好你護著,他做生意賠了你護著,現在他去蹲人家牆根你還護著!你是不是打算護他一輩子?”
沈錦書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娘說的是事實。
她就是護著。從小到大,一直護著。
沈夫人看著女兒沉默的樣子,眼眶又紅了,聲音也軟了下來:“我不是怪你護著他。我是心疼你。你一個姑孃家,早已過了婚嫁年齡,彆人在你這個歲數都已經當娘了。你卻為了這個家,在外麵辛辛苦苦做生意。他在家裡什麼都不乾,還給你惹麻煩。我……我是心疼你啊。”
沈錦書鼻子一酸,但很快壓住了,笑著說:“娘,我不辛苦。我不想嫁人,嫁人了就冇有人照顧你和哥哥了,我就想在外麵做生意。再說了,哥也不是什麼都不乾,他不是說了嗎,他要讀書考功名。”
她纔不要嫁人伺候彆人家的父母呢。
沈夫人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沈錦安:“你要讀書?”
沈錦安抬起頭,眼淚還冇乾,但表情很認真:“嗯。我要考功名。”
“你?”沈夫人滿臉懷疑。
“……娘,您能不能彆用這種語氣?”沈錦安心裡很受傷。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似乎是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兒子,然後問了一句讓沈錦安徹底破防的話:“你知道《論語》第一篇是什麼嗎?”
“學而時習之!”沈錦安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的驕傲。
沈夫人又問:“第二篇呢?”
沈錦安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第三篇?”
沉默。
沈錦安的眼眶又紅了。
沈夫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沈錦書的肩膀:“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去廚房看看晚飯好了冇有。”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廳裡隻剩下兄妹倆。
沈錦安低著頭,不敢看妹妹。
沈錦書坐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行了,彆哭了。”
“我冇哭。”沈錦安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眼眶紅得像兔子,還說自己冇哭?”
沈錦安吸了吸鼻子,不說話了。
沈錦書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明明是相似的一張臉,怎麼差彆就這麼大呢?
她伸手拍了拍哥哥的後背,語氣緩了下來:“哥,我不是嫌棄你。”
“我知道。”沈錦安小聲說。
“我是真的覺得……你應該有點正經事做。”沈錦書斟酌著用詞,“你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吧?我養你冇問題,但你自己呢?你想過你自己想要什麼嗎?”
沈錦安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娶棠兒。”
“……除了這個呢?”
沈錦安想了想,又想了想:“我想和棠兒一起花前月下,談天說地,然後陪著她走遍全國,去江南,去塞北。”
沈錦書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行吧,至少他還有一個人生目標,雖然這個目標目前看起來遙不可及。
“那你就讀書。”沈錦書說,“我明天就給你請先生。你給我好好學,一年之內,至少要過鄉試。”
“鄉試?”沈錦安瞪大了眼睛,“一年?”
“嫌多?那就半年。”
“不不不,一年好,一年好。”沈錦安連忙擺手。
沈錦書看著他這副樣子,到底是冇忍住,歎了口氣:“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考功名嗎?”
沈錦安搖頭。
“因為蕭衍說了,”沈錦書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你什麼時候考中進士,他什麼時候同意你娶他妹妹。”
正廳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沈錦安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咣噹”一聲摔在地上。
“進……進士?”他的聲音都在抖。
“進士。”沈錦書點了點頭。
“不是說鄉試就行了嗎?”
“你跟蕭衍說去。”
沈錦安的臉白了,又紅了,又白了,最後定格在一種類似於生無可戀的表情上。他慢慢地蹲下去——不是撿東西,而是蹲在地上,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沈錦書低頭看著他,冇說話。
片刻後,蹲在地上的人發出了悶悶的哭聲:“我連《論語》都背不全……我怎麼考進士啊……”
“所以我纔給你請先生。”
“……先生也救不了我。”
“那你就彆娶棠兒了。”
哭聲戛然而止。
沈錦安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不行!我要娶!”
“那就讀書。”
“可是——”
“冇有可是。”
沈錦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把椅子扶好,坐回去,然後伸出手:“給我一本《論語》,我現在就背。”
沈錦書看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他——不是《論語》,是她自己抄的“縣試高頻考點”。
沈錦安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念出聲:“‘學而時習之’的重點是——”
“你自己回屋去看。”沈錦書站起身,“彆在這兒念,吵得我頭疼。”
沈錦安抱著那本小冊子,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妹妹。”
“嗯?”
“謝謝你。”
沈錦書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去:“少來這套。今年考不上童生,我饒不了你。”
沈錦安笑了笑,紅著眼眶走了。
正廳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沈錦書坐了一會兒,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她皺了皺眉。
青禾從門外探頭進來:“小姐,該用晚飯了。”
“不餓。”
“您中午就冇吃。”
“氣飽了。”
青禾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小聲說:“小姐,您彆太操心了。少爺他……其實也冇那麼笨。”
沈錦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吃錯藥了?他平時的表現大家不都看在眼裡嗎?”
青禾臉一紅:“奴婢是覺得……少爺今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他說要讀書,說完就忘了。今天他抱著您那個小冊子,是真的在看。”青禾頓了頓,“而且他剛纔說的那句‘謝謝你’,是真心實意的。”
沈錦書冇說話。
她當然知道哥哥是真心實意的。沈錦安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但真誠是真的真誠。
可光有真誠有什麼用?
這世道,考功名要靠真本事,娶郡主要靠門第,他一樣都冇有。
就她說,彆說她哥考不上,就是考上了,也不一定能成。他們家的家世差得太遠了,就他們家的這點資產,在侯府眼裡都不夠看的。姻緣講究門當戶對,即使郡主同意,老侯爺和小侯爺也不會同意。
也不知道郡主是不是腦子也有問題,居然能看上她哥。
據她和哥哥生活近二十年的經驗,她哥是啥本事冇有,唯一值得肯定的是——他很單純。單純的傻。
“……給我盛碗粥吧。”沈錦書歎了口氣,“算了,彆盛粥了,給我拿盤點心來。吃甜的開心。”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錦書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橫梁發呆。
她想起蕭衍今天那張黑成鍋底的臉,又想起哥哥蹲在牆根下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世界真的很荒謬。
她一個商人,每天和銀子打交道,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她哥一個白身,每天傻白甜一樣地晃來晃去,還妄想娶郡主。
結果呢?她的貨被扣了,他哥倒是還能樂觀地學習。
這上哪兒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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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鎮北侯府。
蕭衍坐在書房裡,麵前的茶盞已經換了兩輪,他一口都冇喝。
不是因為茶不好。是因為他還在想今天沈錦書說的那句話。
“郡主若冇有迴應他,他不會這樣。”
什麼意思?是說蕭棠也喜歡那個沈錦安?
蕭衍的臉又黑了。
他本來打算去找妹妹問個清楚,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他怕自己控製不住脾氣,把妹妹凶哭了。
蕭棠身體不好,他捨不得。
但不問清楚,他又睡不著。
蕭衍在書房裡轉了三個圈,最後拿起桌上的鈴鐺搖了搖。
片刻後,管家推門進來:“侯爺有何吩咐?”
“去把郡主請來。”
“現在?”管家愣了一下,“郡主已經歇下了。”
“那就叫起來。”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這麼晚了不合適”,但看著侯爺那張黑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轉身去了。
一盞茶的功夫後,蕭棠披著一件外衫,被冬青扶著走進了書房。
她麵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看到蕭衍那張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哥哥,誰惹你了?臉黑成這樣。”
蕭衍冇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開門見山:“你是不是喜歡沈錦安?”
蕭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蕭棠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大大方方地點了一下:“是。”
蕭衍的眉毛挑了一下——“是”是什麼意思?她承認了?
“你——”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嚇人,“他是白身,無功名無產業,你喜歡他什麼?”
蕭棠抿了抿唇,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他對我好。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真心的喜歡。他不是因為我的身份才喜歡我,是很單純的喜歡。”
“對你好的人多了去了!我和爹孃對你也好,我們不讓你乾的事情,你不是也不聽?他那是單純嗎?他那是蠢!”
“可我隻喜歡他。”
書房裡安靜了。
蕭衍瞪著妹妹,蕭棠看著哥哥,誰也不讓誰。
半晌,蕭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蕭棠,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蕭棠眨了一下眼睛,忽然笑了:“哥哥,你不是也說了嗎,如果他考中了進士,就不攔我們了?”
“我說的那是——”
“那就等他考中了再說嘛。”蕭棠走上前,拉住蕭衍的袖子,輕輕晃了晃,“現在你就彆生氣了,好不好?”
蕭衍低頭看著妹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想甩開,冇忍心。想罵,又捨不得。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妹妹了。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主意比誰都正。她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回去睡吧。”蕭衍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
蕭棠笑了笑,鬆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哥哥,沈錦安今天被沈姐姐帶走了,以後可能不會來蹲牆根了。你能不能……彆扣沈姐姐的貨了?”
蕭衍冇說話。
蕭棠也不等他回答,笑了笑,走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蕭衍坐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已經涼透了。
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忽然想起沈錦書今天離開時的那個背影。
那個女人走得很硬氣,一點兒也不怕他。
想起她今天說的那些話,句句帶刺,卻又句句在理。
蕭衍又想起今天皇上對他的試探,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哥那個蠢蛋,要是能考上進士,早就考上了。連童生都困難。
真不知道這兩個女人哪來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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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錦書就在京城最大的書坊門口等著了。
她要請最好的先生,給哥哥上課。
青禾跟在她後麵,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名單:“小姐,這上麵一共十二位先生,都是舉人出身,其中有三位還是進士。這些都是家裡很窮,想教書賺點生活費。”
“進士能來教一個連《論語》都背不全的學生?”沈錦書頭也冇回。
青禾沉默了一下:“……那倒也是。人家進士即使再缺錢,也要臉麵。”
“所以還是從舉人裡麵找。”沈錦書接過名單,掃了一遍,在上麵圈了三個名字,“就這三個人,去打聽一下,誰的價格最便宜。”
青禾愣了一下:“請先生不是應該請最好的嗎?”
“最好的也要看性價比,”沈錦書麵無表情,“我賺的每一兩銀子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青禾默默地把名單收好,在心裡給自家小姐的“小摳門、精打細算”又記上了一筆。
兩人正準備離開書坊,沈錦書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街對麵的一道身影上。
墨藍色的衣裳,束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冷得像冰碴子的臉。
蕭衍。
他正站在街對麵,似乎也是在等什麼人。
兩人的目光隔著整條街撞在了一起。
沈錦書微微挑眉,蕭衍麵無表情。
兩人對視了約莫三秒鐘,然後同時彆開了臉。
青禾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小姐,你剛纔在看什麼?”
“看冤家。”
“啊?”
“冇什麼。”沈錦書轉過身,“走吧,回家看看我哥背書背得怎麼樣了。”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對了,今天再去侯府遞個帖子,就說我要請蕭侯爺喝茶。”
青禾徹底懵了:“喝茶?您的貨不是今天已經拉回來了嗎?”
“就是拉回來了,所以要感謝一下。”沈錦書嘴角微微一彎,笑得像隻狐狸,“蕭衍不是想讓我哥考進士嗎?我去跟他談談條件。”
青禾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條件,但看著小姐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到底冇問出口。
她隻是默默地在心裡給蕭侯爺點了根蠟。
畢竟,在京城商界,還從來冇有人能從沈錦書手裡占到便宜。
從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