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是被抬回蘇家的。
不是因為他受了多重的傷——他隻是脫力了。那一下“抹除”,用儘了他三年攢下來的全部意識,他連站都站不住,更彆提走回去了。
抬他的是兩個城防軍,一路抬著,穿過那些跪拜的人群。
是的,跪拜。
當蘇白從城牆上被扶下來的時候,城外那些逃散的武者已經回來了。他們冇有歡呼,冇有鼓掌,隻是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一個穿著破爛灰袍的老者跪在最前麵,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天降神人……天降神人啊……”
蘇白躺在擔架上,看著那些跪拜的人。
他們跪的是他嗎?
還是跪的那個“殺了八階獸王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廢物了。
蘇家的大門敞開著。
蘇慎站在門口,臉色複雜得無法形容。他看著那個被抬回來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城跟在一旁,渾身是血,但已經包紮過了。他走到蘇慎麵前,低聲說了句什麼。蘇慎的臉色變了變,然後點了點頭。
“抬進去,”他說,“讓他好好休息。”
蘇白被抬進了自己的院子,放在床上。
門關上了。
他一個人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身體裡,那團白光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安慰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緩慢地恢複——雖然很慢,但確實在恢複。比之前快多了。可能是因為殺了那個八階獸王,回來了一部分。
他不知道那些“回來”的靈魂是從哪裡來的。假祖父死了,回來一些;那個池塘底的東西死了,回來很多;現在這個獸王死了,又回來一些。
它們好像都在他身體裡存著。
殺得越多,存得越多。
他想起小黑說過的話——殺得越多,回來得越多。你被人抽了三年,抽走你靈魂的人不止一個。
那些抽走他靈魂的人,就是這些“線”的主人嗎?
假祖父是,池塘底的東西是,獸王也是?
那還有多少?
他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冇有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蘇白躺在床上,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來。
身體還是有點軟,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握了握拳,能握緊,不抖。
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他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蘇慎,蘇城,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玉帶,氣度不凡。他看見蘇白出來,目光立刻轉了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這就是令郎?”
蘇慎點點頭:“正是犬子。”
那人向前走了兩步,在蘇白麪前停下。
他很高,比蘇白高出半個頭,看人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叫賙濟,”他說,“r城城主。”
蘇白愣了一下。
r城城主?
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見到城主。r城雖然不是京市那樣的大城,但在東洲也算得上中等規模。城主是八階強者,平時高高在上,連他父親見了都要行禮。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親自來見他。
“蘇白見過城主。”他按規矩行禮。
賙濟擺擺手:“不必多禮。”
他盯著蘇白看了很久,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色——好奇,審視,還有一絲驚異。
“昨天的事,我聽說了,”賙濟說,“你殺了一頭八階獸王。”
蘇白冇有說話。
“你是怎麼做到的?”
蘇白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賙濟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知道?”
“我當時太害怕了,”蘇白說,“隻記得揮了一劍,然後它就死了。”
賙濟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你用的是這把劍?”
他指了指蘇白手裡的木劍。
那柄木劍又舊又破,劍身上還刻著歪歪扭扭的“蘇白”二字,一看就是小孩的玩具。
“是。”
賙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柄木劍,一個連一階都不是的少年,殺了一頭八階獸王?
這話說出去,誰信?
但他不得不信。因為城外那滿地的血跡,那崩塌的城牆,那些逃散的異獸——都是證據。因為城牆上那些人,城外那些武者,千千萬萬雙眼睛——都是證人。
“你的天賦是什麼?”賙濟問。
“劍聖。”蘇白說。
賙濟沉默了。
ss級天賦,劍聖,確實很厲害。但再厲害的劍聖,也不可能用一階都冇有的修為,一劍斬殺八階獸王。
這不合理。
除非……
“你覺醒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異常?”賙濟問。
蘇白想了想。
“冇有。”
賙濟看著他,目光越來越深。
“周城主,”蘇慎開口了,“我兒三年前遭人暗害,丹田儘毀,修為全失。這些年一直瘋瘋癲癲的,前些日子纔好些。昨天的事,我們也很意外。”
賙濟轉頭看向他。
“暗害?”
“是,”蘇慎說,“至今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賙濟沉默了一會兒。
“三年前……瘋瘋癲癲……現在好了,還能殺八階獸王……”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拚湊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城防軍匆匆跑進來,在賙濟耳邊低語了幾句。
賙濟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轉過頭,看著蘇白。
“京市來人了,”他說,“要見你。”
蘇慎和蘇城同時變了臉色。
京市?
那是東洲的首都,是整個東洲強者最多的地方。京市來人,意味著什麼?
“什麼時候到?”蘇慎問。
“已經進城了,”賙濟說,“一位八階強者,連夜趕路,今天一早就到了。”
他看著蘇白。
“他們想測試你的能力。”
蘇白冇有說話。
測試?
測什麼?
測他能不能再殺一頭八階異獸?
還是測他到底是不是人?
“我……”
“你不想去也得去,”賙濟打斷他,“京市的命令,冇人能違抗。”
蘇白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木劍。
那柄劍很輕,很舊,劍身上還刻著他五歲時的字。它什麼都不是,隻是一柄小孩的玩具。
但它陪他殺了假祖父,殺了那個東西,殺了八階獸王。
它是他的劍。
“好,”他說,“我去。”
一個時辰後,蘇白站在城主府後麵的演武場上。
演武場很大,方圓百丈,平時是城防軍訓練的地方。此刻四周站滿了人——賙濟,蘇慎,蘇城,還有城主府的護衛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場中央。
場中央有一頭異獸。
七階獸王,赤焰虎。
它渾身覆蓋著赤紅色的毛髮,像燃燒的火焰。身長三丈,肩高兩丈,站在那裡像一座小山。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正盯著蘇白,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旁邊站著一箇中年人。
那人穿著玄色長袍,麵容冷峻,負手而立。他就是京市來的八階強者,姓秦,單名一個鋒字。從頭到尾,他冇有多看蘇白一眼,隻是淡淡地吩咐人把這頭七階獸王從特製的囚籠裡放了出來。
“殺了它。”秦鋒說。
蘇白愣了一下。
“什麼?”
“你能殺八階獸王,七階的應該更不在話下,”秦鋒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動手吧。”
蘇白看著那頭赤焰虎。
七階獸王,比他昨天殺的那頭低一階。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普通人能對付的。它身上的氣息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能殺它嗎?
用昨天的方法?
蘇白不知道。
他昨天能殺那頭八階獸王,是因為他看見了那根線,用意識彈斷了它。但那一下幾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今天他的意識還冇有完全恢複,再彈一次,不知道會怎麼樣。
而且,這頭赤焰虎身上——
他凝神看去。
冇有線。
這頭七階獸王身上,一根線都冇有。
蘇白的心沉了下去。
冇有線,他怎麼殺?
他的“抹除”,是對著那些線用的。線斷了,東西就死了。可如果冇有線,他怎麼辦?
他握緊木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秦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下不了手?”
蘇白冇有回答。
赤焰虎等得不耐煩了。它低吼一聲,向蘇白撲來。
蘇白側身躲開,踉蹌了一步。三年冇動過的人,身體太弱了。他連躲閃都笨拙得可笑。
赤焰虎撲了個空,轉身又撲過來。
蘇白再躲。
這一次慢了半拍,虎爪擦過他的肩膀,帶起一片血花。他摔倒在地,翻滾著躲開下一擊。
“這……”賙濟皺起眉頭,“他昨天不是殺了八階獸王嗎?”
秦鋒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
蘇城想衝上去,被蘇慎一把拉住。
“彆動,”蘇慎低聲說,“看著。”
蘇白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喘著氣。肩膀上的傷口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服。他盯著那頭赤焰虎,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冇有線。
冇有線怎麼辦?
他的意識能做什麼?
他想起對付池塘底那個東西的時候,他用的不是線,而是直接觸碰那東西本身。那時候,他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東西,然後用“抹除”把它殺死了。
那這一次呢?
赤焰虎又撲了過來。
蘇白這一次冇有躲。
他站在原地,舉起木劍,對準那頭巨獸。
用意識去觸碰——
他觸碰到了什麼。
是活生生的東西。血肉,筋骨,跳動的內臟,奔騰的血液。還有一團微弱的光,在它身體深處——那是它的靈魂。
他能感覺到它。
就像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團白光一樣。
他用意識去觸碰那團光。
然後,他輕輕一彈——
赤焰虎的身體猛地僵住。
它還在半空中,離蘇白隻有一丈遠。但它的眼睛裡的凶光消失了,變成了空洞。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崩解——
不是碎成光點。
是真正的崩解。血肉分離,骨骼碎裂,內臟爆開。一瞬之間,那頭七階獸王變成了一地碎肉,灑落在演武場上。
蘇白站在血泊之中,渾身濺滿了鮮血,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前發黑,腿發軟,差點站不住。
剛纔那一下,比昨天更累。冇有線的目標,消耗的意識多得多。他感覺自己身體裡剛攢回來的那點靈魂,又快要被抽空了。
四週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秦鋒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蘇白,目光裡滿是震驚和困惑。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天才,見過無數奇特的功法,但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手段。
冇有靈力波動。
冇有劍意。
冇有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隻是一劍——不,甚至冇碰到——那頭七階獸王就死了。
怎麼死的?
他不知道。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是怎麼做到的?”
蘇白看著他,喘著氣,冇有說話。
他不能說。
他不能說“我看見了線”“我抹除了它的靈魂”。因為這些話,在這個世界的人聽來,就是瘋話。
就像三年來他說的那些瘋話一樣。
“我……不知道。”他說。
秦鋒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刀。
“不知道?”
“不知道,”蘇白說,“我隻是……揮了一劍。”
秦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蘇白,看著那柄木劍,看著滿地的碎肉。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像在思考一個解不開的謎。
“帶他下去休息。”最後他說。
蘇白被扶了下去。
身後,秦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這個少年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殺了一頭七階獸王。
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必須上報。
蘇白被送回蘇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躺在床上,渾身像散架了一樣。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還在隱隱作痛。更痛的是他的意識——那種被抽空的感覺,比身體上的傷難受一百倍。
他閉上眼睛。
身體裡,那團白光微微顫動著,在幫他恢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點地回來,很慢,但確實在回來。
“姐……”他輕聲說。
白光顫了顫,像是在迴應他。
他笑了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蘇白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人。
是蘇城。
“大哥?”
蘇城看著他,眼睛裡有很多複雜的東西。
“京市的人走了,”他說,“但留了話。”
蘇白坐起來。
“什麼話?”
蘇城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讓你去京市。一個月後,有人來接你。”
蘇白冇有說話。
“小弟,”蘇城看著他,“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蘇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大哥,”他說,“你信我嗎?”
蘇城愣了一下。
“什麼?”
“你信我嗎?”蘇白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信我說的話?”
蘇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信。”
蘇白看著他,笑了。
“大哥,”他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
蘇城愣住了。
“真的不知道?”
“真的,”蘇白說,“我隻知道,我能看見一些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我能用那些東西,做一些事。但具體是什麼,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
蘇城看著他,目光複雜。
“就像你三年來看見的那些飄著的東西?”
蘇白點點頭。
蘇城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蘇白的肩膀。
“那就彆想了,”他說,“能殺就行。”
他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小弟,”他冇有回頭,“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什麼——你是我弟弟。”
他推門出去了。
蘇白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身體裡,那團白光微微顫動。
“姐,”他輕聲說,“我好像……真的冇那麼廢物了。”
白光又顫了顫。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