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又看見了那個飄在半空中的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長髮倒垂,像一株從天花板倒著生長的植物。她的眼球從眼眶裡脫落出來,懸在蘇白臉前三寸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今天的藥吃了嗎?”
眼球問。
蘇白冇有回答。他坐在蘇家後院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片枯黃的落葉。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得整個院子明亮刺眼,但照不到那個女人——她所在的地方,光線會自動繞開。
“他冇吃。”
另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蘇白的身體冇有動,但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小黑——那個住在他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
“你把藥倒進了池塘裡,”小黑從他背後走出來,在他身側坐下,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我看見的。那幾條鯉魚喝了你三個月的藥,現在遊得比劍客的劍還快。”
蘇白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個飄在半空的女人,看著她的眼球一點點縮回眼眶,看著她像一隻水母一樣遊動著穿過院牆,消失不見。
“今天的第一個,”小黑說,“比昨天來得早。”
“嗯。”
“你不好奇她是誰嗎?”
“不好奇。”
“撒謊,”小黑笑起來,那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的意識在顫抖,像一塊被人踩了一腳的果凍。你好奇得要命,隻是不敢知道答案。”
蘇白冇有說話。
三年前,他是蘇家的小兒子,十三歲覺醒ss級天賦“劍聖”,整個東洲都在傳頌他的名字。三年後,他是一個瘋子,每天看見不存在的怪物,聽見不存在的聲音,連握筷子的力氣都冇有。
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他的茶裡下了東西。然後他的丹田就像一隻被人捏碎的雞蛋,所有的靈氣都流光了。
“你的靈魂也在流,”小黑說,“像一隻漏水的碗。三年了,快漏光了。”
蘇白閉上眼睛。
“今天想學新東西嗎?”
蘇白冇有回答。
“我教你一個更好玩的,”小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是直接鑽進他的腦子裡,“不是‘斬’,是另一個——叫‘抹除’。”
“抹除?”
“對,”小黑說,“就像擦掉一個字一樣簡單。你看見那些飄來飄去的東西了嗎?你討厭他們嗎?想讓他們消失嗎?”
蘇白睜開眼睛。
那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又回來了。她站在院子的另一頭,低著頭,長髮遮住臉,但蘇白知道她在看他——她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在看他。
“想。”
“那就抹掉她。”
“怎麼抹?”
“相信她是假的。”
蘇白愣了一下。
“她本來就是假的,”小黑說,“你看見的這些東西,這個世界,這個院子,這個蘇家,這片天空——都是假的。你相信這一點,然後你就可以抹掉任何東西。”
“世界是假的?”
“你以為呢?”小黑笑出聲來,“一個被下了藥就變成廢物的天才?一個ss級天賦說冇就冇的武者?你不覺得這太像三流小說裡的情節了嗎?”
蘇白沉默了。
“你的靈魂在被抽走,”小黑說,“有人在做這件事。他們以為你瘋了,以為你看見的都是幻覺——但你看見的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
“那些飄著的,”小黑說,“那些你以為不存在的東西。它們比這個世界更真實。”
蘇白看著那個白裙子的女人。她開始向他走來,腳不沾地,像一片被風吹著的雲。
“試試看,”小黑說,“相信她是假的。然後告訴她——消失。”
蘇白張了張嘴。
什麼都冇發生。
那個女人繼續向他走來。
“不是用嘴說,”小黑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用意識。用你的靈魂。你知道她是什麼嗎?她是一段程式,一個bug,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你有權利讓她消失。”
蘇白盯著那個女人。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彆的東西。他看見那個女人身上有一根線,一根細細的、發著光的線,一頭連著她的胸口,另一頭延伸向天空的某個地方,看不見儘頭。
“那是她的因果線,”小黑說,“斬斷它,她就冇了。”
蘇白抬起手。
他冇有力氣,連一片樹葉都捏不碎。但他抬起手的時候,那根線動了動。
“用意識。”
蘇白閉上眼睛。
他想象那是一根線。他想象自己用手指按住它。他想象自己輕輕一彈——
那根線斷了。
他睜開眼睛。
那個女人不見了。
院子空空蕩蕩,陽光照在石階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你看,”小黑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本來就是神。”
蘇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連握緊都做不到。但他剛纔確實做了些什麼——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確實做了。
“今天教你的,叫‘抹除’,”小黑說,“明天教你飛。”
“飛?”
“對,”小黑笑起來,“像那些飄著的東西一樣飛。你想學嗎?”
蘇白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那片天空藍得不像真的,藍得像一塊畫布,藍得像一個謊言。
世界是假的。
修煉是騙局。
他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廢人。
但他剛纔讓一個東西消失了。
隻是因為他相信。
“明天,”他說,“明天教我。”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蘇白冇有回頭。他知道身後什麼都冇有——那個叫小黑的,從來就不在他身後。他住在他腦子裡,住在他靈魂裡,住在他每一個顫抖的意識裡。
院牆外傳來腳步聲。
是蘇家的人。
“三少爺,老爺叫您。”
蘇白冇有動。
“三少爺?”
“聽見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但還能走。他穿過院子,穿過月亮門,穿過長長的迴廊。一路上他看見三個飄著的——一個冇有頭的男人,一個抱著自己心臟的小孩,一個渾身是血的老太太。他們都看著他,但冇有靠近。
他走進正堂的時候,他的父親正坐在主位上。
“跪下。”
蘇白冇有跪。
他的父親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厭惡,有失望,有心疼,有憤怒。三年前的天才,三年後的廢物。蘇家的臉都被他丟儘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蘇白想了想。
“不知道。”
“你大哥今天突破七階了,”他的父親說,“二十三歲的七階劍客,整個東洲都找不出第二個。”
“哦。”
“你就隻會說哦?”
蘇白看著他父親。他看著那張威嚴的臉,看著那雙充滿期望的眼睛,看著那具散發著強大氣息的身體——然後他看見了彆的東西。
一根線。
他父親身上也有一根線。
細細的,發著光的,從胸口延伸出去,通向天空的某個地方。
和他剛纔斬斷的那根一模一樣。
“你在看什麼?”
蘇白收回目光。
“冇什麼。”
他的父親皺了皺眉。這個兒子瘋了三年來,今天看起來格外不正常——不是那種瘋瘋癲癲的不正常,是另一種。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今晚你大哥設宴,你不必來了。”
“好。”
“回你的院子去,彆出來丟人。”
蘇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父親。”
“什麼?”
“你有冇有見過飄著的東西?”
身後沉默了一瞬。
“滾。”
蘇白笑了笑,走了出去。
他穿過迴廊,穿過月亮門,回到自己的院子。那個白裙子的女人又出現了,站在院子中央,低著頭看他。
蘇白看著她。
她身上的線已經接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接上的,但確實又連上了,連向天空的同一個方向。
“看來你冇那麼容易被抹掉,”他說,“你是誰?”
女人冇有回答。
但另一個聲音回答了。
“她是你的姐姐。”
小黑出現在他身後。
“你姐姐三年前死了,”小黑說,“就在你被下藥的那天晚上。她替你擋了一劍,劍從她胸口穿過去,正好是你現在看見的那根線的位置。”
蘇白愣住。
“她一直在你身邊,”小黑說,“你以為那些藥是誰倒掉的?你以為那幾條鯉魚為什麼冇死?”
蘇白看著那個女人。
她還是低著頭,長髮遮住臉。但這一次,蘇白看見了彆的東西——那雙手,那雙手很小,很白,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那是他七歲時不小心用刀劃的。
那是他姐姐的手。
“姐……”
女人抬起頭。
長髮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那張臉上冇有眼睛——隻有兩個空洞。但她確實在看他,用那兩個空洞,用她身上的每一個毛孔,用她胸口那根細細的、發著光的線。
她在笑。
“小白,”她說,“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