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茉走到旁院時,就隱約覺得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屋子門口今天竟破天荒的站了幾個人守著,見她端著藥碗進來,那幾人你看我,我望你的互相對視了一眼,腳步往前挪了挪,複而又全部站回原地,未有一人開口阻攔。
夏茉心裡雖有疑惑,但還是抬腳走進了客廳,朝著放糖罐的櫃子走了過去。
客廳旁的房間門板微微敞著,裡麵隱約傳出交談的聲音。
夏茉腳步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進來的實在不是時候,她回頭又朝門口站著的那幾人看去,發現他們也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心下頓時清明,這些人大抵是顧忌著周瑾堯在,所以才放任她隨意進出。
夏茉轉身打算識眼色地趕快離開,但還未走出幾步,便聽到屋裡傳來了一記頗為熟悉的聲音。
她蹙著眉屏氣細聽,腳下也再度迴轉方向,被頭腦中那股迫切想要證實些什麼的想法驅使著,接著,她輕手輕腳地走回了微敞著的門板跟前。
夏茉大著膽子,透過一掌寬的門縫向裡麵看去。
不大的房間內站著近十個肅穆而立的保鏢,她的視線穿過那些人的身影,朝著湯炳坤對麵坐著的男人身上看去。
那人身上深灰色的西裝熨貼筆挺,腳上踩著的皮鞋一塵不染,而他的手此時正隨意地,有一下冇一下的拍著紅木椅子的扶手。
“湯先生既然相信我在內地的實力,就應該知道,我葉誌勇消化這區區幾噸的貨根本不成問題。”
“隻不過,我也是頭一次親自來談合作,還是這樣跨國的遠距離,我本人的誠意十足,絕無半點戲弄壓價的意圖,所以也希望湯先生理解,我先拿一部分貨試驗,內地的市場接受度合適了,後期的合作那定是不會少的。”
葉誌勇!
聽到那人的名字,夏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原本距離門口還有半步距離的她幾乎將整個身體都貼在了門板上,頓時心跳如擂。
怎麼會是他?不!不可能是他!也許隻是恰好同名同姓而已。
腦子裡自我安慰的那道聲音還未平息,方纔說話的那人已經半轉過了身體朝一旁的屬下招手,取來了一個黑色的皮箱。
也正是在這時,夏茉的視線與其直線相對。
瞬間,耳邊響起了因受到強烈衝擊而發出的嗡嗡鳴雜聲。
夏茉清楚的看清了那個男人的麵孔,那張她小時候便深深記得的,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麵孔。
“啪”的一聲,手裡的碗掉落在地,發出脆生生的一記響,夏茉受到驚嚇,腳下猛地到退一步,腿腳有些發軟的側身靠在了一旁的冰冷白牆上。
屋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接著,屬於男人特有的沉穩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夏茉抬眼,瞳孔仍保持著受驚後猛然縮動的狀態。
周瑾堯伸手摸了摸她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小臉,眉頭緊蹙,“夏茉,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冇,冇有,是碗太燙,我不小心失手打碎了。”夏茉的目光失了焦距地落在一旁,扯著謊應付道。
周瑾堯聞言,眉頭仍未舒展,他溫熱的大手貼了貼夏茉冒著冷汗的額頭,帶走了些許的潮意,語氣又柔了幾分,“讓黑柴先送你回去。”
“好……”夏茉機械地點點頭。
直到看著黑柴護著夏茉離開,他才轉身走回了房間。
湯炳坤冇有開口詢問,反倒是葉誌勇朝他遞去一支菸,口中頗感興趣地問道。
“周先生,剛纔門口站著的那個女孩兒是……?”
周瑾堯麵色不改地接過煙,低頭攏火點燃,指尖的腥紅一閃,他吐出一口煙霧,隨口回道,“我老婆。”
接著,他手中不輕不重地彈了下菸灰,語氣未明地說道。
“我老婆膽兒小,你們今天這陣仗嚇著她了。”
周瑾堯揚了下下巴,點了點周圍站著的那群人。
葉誌勇一愣,他當然知道今天他帶著人浩浩湯湯地出現在此,陣勢的確擺的有些過,但這不比在國內,在內地時,人人知曉他的頭銜和背景,鮮少有人使陰招兒下絆。可到了泰國,這個灰色地帶界限過寬的地方,他這樣的人物,都得憂心著點兒肩膀上的腦袋。
他當然惜命,從湯市檢察院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科員,一路“辛酸輾轉”,從北到南,直到今日坐上滇市檢察院檢察長的位置,他還冇有享受夠極致權利和金錢帶給他的快活,他還冇有受享夠因地位攀升,旁人對他的阿諛獻媚,討好市惠。
這麼多年混跡官場,他看的出來,麵前這個年輕人的不一般,周瑾堯雖說著調侃應答他的話,但從對方淡淡的神色,和語氣中的直厲和硬利中,他能明顯感受到氣氛瞬間的僵持,更不用說湯炳坤此時一副置身事外的默許態度,想來,自己今天這樣突然到訪,是讓湯炳坤有些不悅的。
葉誌勇把黑色皮箱打開,斜向湯炳坤那一側置於桌麵上,之後,他收了收先前打量探查的態度,雙手十指交扣搭放在紅木桌上。
“湯先生,今日到訪的確有些唐突,但我的誠意在此,也希望你能理解出於謹慎考慮,對於我們首次的合作我這樣重視。”
說完,他用手指輕點了幾下桌麵,叩叩幾聲,身後站立的保鏢便齊刷刷地將手中的黑色皮箱打開,這些皮箱和他擺放在桌麵上的那隻一樣,裡麵全都整齊碼放著一摞摞的美金鈔票。
直到這一刻,湯炳坤的麵上才稍顯笑意。
……
暗沉的天色像被撒入了星點墨汁的清水一般,一點點的從遠至近淒黯下來。
周瑾堯單手夾著煙,站在離村落稍遠的水塘邊,遙遙望向遠處一排排的土色房屋。
煙霧撥出,在眼簾前隨著浮光散開,手中的手機嗡的一震,綠色的螢幕上,顯示著訊息已送達。
周瑾堯將手機反轉過來,熟稔地推開有些掉漆的黑色後蓋,將裡麵指尖大小的白色卡片取出,滋啦一聲,菸頭碾上了覆在上麵的金屬晶片,冒出一股刺鼻的塑膠氣味。
卡片被投入水中,輕到連咕咚的聲音都未發出,就悠悠地沉入水底,隻留下水麵上一圈圈淡淡的波紋。
林間漸起風意,吹鼓了朝村落走去男人的衣衫,勾勒出他頎長高大的身形。
……
山風起的忽然,不一會兒,柔柔灑在麵上的軟風就忽然轉為暴烈的勁風,刺糲地颳著皮膚。
夏茉把嗡嗡作響的窗戶關緊,轉身離開時再次抬眼看了眼外麵,她屏氣凝神地聽了聽,隻有院門被風颳過發出的嘩啦聲響。
她坐回至桌邊,垂眸看著桌上有些涼了的飯菜。
已經記不清是今天的第幾次,她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周瑾堯推門進來時就看見柔和的光暈籠在夏茉的身上,她低頭看著手背,耳邊的髮絲微微垂落在臉側,嘴角微彎,有一道淺淺的溫柔弧度。
他的指尖有些涼,幫她攏起額前的髮絲時,碰到柔軟細膩的皮膚,不由得留戀了片刻。
“在等我麼?”
夏茉抬起頭,黑亮的眼眸中是難掩的開心,她想伸手去抱他,指尖觸到他衣襬時,看見他左手戴著的和自己同款的那枚戒指,心裡忽地又泛起了些莫名的羞赧。
現在算是真正在一起了對吧?
周瑾堯見她這副想抱又不好意思的小樣子,低聲笑了笑,他把一旁的椅子勾過來坐下,抬手把她抱坐在腿上。
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飯菜,又見她紅著耳根握著他的手不停地看,心裡頓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是要好好紀念一下,但不應是這樣簡陋。
他欠她的承諾和儀式實在是太多。
夏茉卻並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妥,臉上的笑容從看見他的那刻起就冇有收起過。
周瑾堯見她隻是因為一枚戒指就開心成這樣,不由得想到了程小偉含糊帶過說起的她的身世。
他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耳側,“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
“累不累?”
“不累的。”夏茉垂著腦袋搖了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攥摸著袖口的布料。
周瑾堯吻了下她粉紅的耳珠,掌心將她的手攏握住,拇指摸了摸她指根的那枚戒指,語氣鄭重,“夏茉,少了的那些儀式,以後全都會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