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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團長我的團之魂歸來兮 第3章

作者:小輝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49:02

第3章 暗門------------------------------------------。,心頭反反覆覆隻剩一句話:你已經死了。說出口不過短短四字,可黑暗裡他驚惶無措的神情,死死定格在眼前,揮之不去。,無從收回。我亦不曾後悔。七十年前彆離倉促,半句真心話都冇能來得及講。時隔半生,我總算在夢裡,把真相說給了他聽。,我不願再等。,日夜早已不分彼此。從前我隻一味熬著,熬晨昏,熬歲月,熬過一日便算一日苟活。可今日我不想再熬。我隻想回去。,腰骨又是一聲脆響,和夢裡他起身時如出一轍。我低聲罵了句老糊塗,轉身進屋,拉嚴窗簾,扣緊房門,拔掉電話線。外孫若是打來無人接聽,至多埋怨幾句罷了,我早已不在乎。,掌心緊緊攥住那捲舊繃帶。日光漫過布麵,1944.3.12 禪城,字跡淺淡依舊。我一遍遍摩挲著紋路,閉眼凝神,任由意識沉落。,該眠難眠,欲睡即沉。。,冇有擁擠燥熱的營帳。我置身一條狹長昏暗的走廊,兩側圍裹著厚重帆布,頭頂燈泡電壓不穩,明明滅滅,昏光搖曳。走廊儘頭,立著一道緊閉的鐵門。,我昨夜曾遙遙望見。,腳步輕得冇有聲響。鐵門冰冷厚重,紋絲不動。黃銅掛鎖早已鏽跡斑斑,鎖眼淤塞死鎖。我貼耳聆聽,內裡寂靜一片,無人聲,無呼吸,無半點動靜。,年邁身子無力衝撞頑鐵。這道鎖像一道界限,無聲告知:此地不屬於生者,不屬於早已走出戰場的我。,冇走幾步,目光驟然頓住。,掛著一件泛黃老舊的粗布醫用褂,領口乾裂,鈕釦脫落一枚,衣袋裡斜插著一支褪色鋼筆。我一眼認出,那是郝獸醫曾穿過的衣裳。盛夏悶熱之時,他內裡從不穿衣,領口敞開,胸口儘是被烈日灼曬蛻皮的暗紅印記。

我下意識探入衣袋,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磨皮便條本。紙上密密麻麻,皆是零碎備忘:何人換藥,何人高熱,何人亟待轉送後方。通篇皆是1944年的日期。翻至末頁,字跡陡然歪斜潦草,不似伏案書寫,倒像是蜷蹲在地、以膝為案倉促落筆。

孤零零一行,無時日,無落款:

今天那個腿受傷的小夥子問我叫什麼。

我合上本子,心口沉沉發緊。

那一日傷重昏沉,我隻顧疼罵叫嚷,未必真心問過他姓名。或許問過,他未曾應答;或許我全程桀驁蠻橫,隻不耐煩嗬斥隻管縫好便是。我早已記不清。可時隔經年,他偏偏記得清清楚楚。

我將本子揣入懷中,繼續前行。

他仍守在原處。

此番不曾縫合傷口,隻靜靜為傷兵比對體溫。兩指輕夾體溫計,湊近昏光細看。歲月留在他手上的顫抖從未停下,無關恐懼,無關慌亂,隻是純粹的衰老。抽離溫度計,他蹙眉沉吟,隨手擦淨,輕輕放回鐵盤。

我立在他身後,默然不語。

上一回出聲呼喚,天地傾覆,夢境碎裂。這一次,我不開口,不打擾,隻靜靜等候。

片刻後他忙完手頭瑣事,撐著身子站起,腰骨脆響一聲。回身刹那,腳步驟然凝滯。

客套疏離儘數褪去,客氣溫和全然消散。隻剩久彆重逢的茫然遲疑,像是偶遇故人,熟識眉眼依舊,卻一時不敢相認。

“是你。”

“是我。”

“你又來了。”他語氣緊繃,藏著幾分忐忑。

“我又來了。”

他沉默片刻,率先開口:“你上回說的話。”

“不好聽。”我先行接過。

“明知不好聽,為何還要說。”他側身坐到一旁空行軍床,抬手示意我落座。兩個垂暮之人,隔著咫尺相對而坐,膝間幾近相觸。

“你說我死了。”

“我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南天門。記得你讓眾人先走,說即刻跟上。你終究冇來。”

他沉默良久,輕聲回道:“未曾跟上,大抵是傷兵未救儘。”

“你永遠救不完所有人。”

他抬眼望來,眼底渾濁驟然翻湧,沉得不見底。

“明知如此,為何一再尋我?”

“我欠你一句話。”

“什麼話?”

“該先問你,你欠了我什麼。”

營帳瞬間安寧。無呻吟,無騷動,無光影崩塌。夢境未曾碎裂,隻因此刻皆是心底真話,皆是遲來坦誠。

“好。”他緩緩應聲,“我欠了你什麼?”

“你先告訴我,門後藏著何物。”

他神色驟然一變,躲閃迴避,心事被驟然戳破。

“倉庫鐵門?你不必知曉。內裡之物,與你無關。”

“我見過它。我打不開它。”

“那不是藥材,也不是尋常物件。”

“到底是什麼。”

他移步轉身,背對我而立,雙手反覆在肩頭毛巾上來回擦拭,一遍又一遍,掩飾難言愧疚。良久,聲音沙啞響起。

“從前我遇過一個年輕兵娃。重傷斷腿,二十出頭,性子尖利刻薄。換藥要罵,縫針要罵,嫌針腳歪斜,嫌下手太重。嘴上不饒人,身子卻從不掙紮,乖乖任由我處置。他問過我名字,我未曾相告。隻覺得少年意氣,不必深究。

後來他終究瘸了一生。

當初傷勢尚有機會截肢保愈,上頭批覆早已下達。是我私心猶豫,不忍少年從此殘缺,執意保守醫治。我醫術粗陋,顧慮重重,終究耽誤了他。

痊癒離彆那日,他未曾怒罵責怪,隻笑著調侃我手藝拙劣。笑著轉身離去,從此再無交集。他若痛罵我混賬,我反倒心安。偏偏他一字未怨。”

他慢慢回身,指尖止不住輕顫:

“那個兵,你認得嗎?”

我望著他,喉間發緊:

“認得。”

“他如今在哪兒?”

我遲遲不語。生怕一語道破,眼前一切再次潰散崩塌。可七十年隱忍逃避,到此早已不必躲藏。

我緩緩捲起褲腿,露出膝頭橫跨半生的蒼白舊疤,褶皺乾枯,如同揉碎半生歲月。

他俯身凝望,久久無言。營帳燈火黯淡一瞬,周遭聲響儘數淡去,天地安靜成全這一刻遲來的相見。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傷疤之上,遲遲不敢觸碰,顫抖如風中葉落。良久,他蹲下身,聲音啞澀破碎。

“縫歪了。終究,還是縫歪了。”

“還疼嗎。”

“不疼了,郝獸醫。”

肩頭劇烈顫抖。一隻粗糲冰涼、滿是老繭的手,輕輕覆在我的舊傷之上。

“門後麵,不是藥。”

“是什麼。”

“是你。”

刹那之間,營帳、傷兵、硝煙、氣味儘數褪去。萬物消融,隻剩純白空洞。唯有他仍蹲在身前,掌心貼著我的膝蓋,髮絲間還嵌著未曾散去的南天門塵土。

“我不敢推開那扇門。一開,便要直麵於你。我不知該如何道歉,如何開口。”

“你早已說了。”

他抬眼泛紅:

“你不恨我?不怪我?”

“怪你什麼。怪你一心想留住我的腿,怪你捨不得少年殘缺,怪你慌怯猶豫,怪你守了我整整一輩子?

瘸的是我的腿,唸的是我的人。這一生缺憾從不由你而起。我虧欠你的,是七十年遲遲未至,是七十年從未赴約尋你。”

他終於落淚。一生暈血畏痛,一生強忍悲苦,從未在傷兵麵前示弱落淚。此刻無聲垂淚,安靜隱忍,淚珠滾落唇邊,他仍下意識抿唇拭去。

暖意自傷疤蔓延開來,經年酸澀層層散去。此地夢境之中,我永遠步履完好,不曾殘缺。

營帳緩緩重現人間。

他抬手拭乾臉頰,依舊習慣性反覆擦拭雙手,神色釋然。

“倉庫鑰匙給你。”一枚老舊黃銅小鑰匙落入我掌心,繩線發黑腐朽,鏽痕滿身,“你自行前去。內裡之物,隻屬於你一人。”

“你不陪我一同?”

“我在外等候。”

他轉身離去,脊背佝僂依舊,腳步緩慢,不曾回頭。

整片戰地醫院鴉雀無聲,唯有我一人腳步聲迴盪長廊。風中飄蕩的繃帶不再是招魂白幡,隻是歲月遺落的舊布。

我走到鐵門之前,鑰匙旋入鎖孔。鐵鏽阻滯幾番轉動,哢嗒一聲輕響,塵封之門應聲開啟。

門內並無倉庫堆積。

隻一間狹小孤房,一張行軍窄床。窗外一無所有,隻剩無垠平和白光。

床上躺著少年模樣的我。

年少清瘦,棱角淩厲,滿臉桀驁未褪,膝下層層繃帶浸透藥黃,尚在昏迷沉睡,尚不知餘生坎坷,尚不知自己終將瘸足半生、執念半生。

蒼老的我,望著年少的我。隔了整整七十年光陰。

桌邊平放一卷整齊新繃,壓著一行熟悉字跡:

小孟同誌,等我回來換藥,彆亂動。

我握緊繃帶,眼底酸澀翻湧。此生從未輕易落淚,此刻終難剋製。

我坐在床邊,輕聲開口。

“他回來了。”

少年未曾睜眼,唇角似有若無微動。白光深處,燈火人影緩緩走過。

膝頭盤踞七十年的舊痛、舊怨、舊憾,在此刻,儘數消散。

終於,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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