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周羊碰巧看到周老狗和它的兩個兒子從小路上走過來。
三人扛著農具,彼此不作交談,各都沉默著。
周羊便站在門口,等三人走近了,向周老狗問候道:「爹,我周羊,你們下田回來了?」
原本週老狗看周羊的眼神還有些審視與困惑,似乎是記不清這人是誰。
待到周羊報了名姓之後,他便一下子回過了神似的,臉上迷惑神色須臾消褪,向周羊擠出一絲笑容,點頭應聲:「嗯。」
而後,他就扛著鋤頭進了門樓。
在周家,男主人周老狗相比黃哨子,其實顯得情智更低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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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他都隻是在附和黃哨子,並冇有他自己的主意。
自然,這隻是周老狗的種種表現,讓周羊產生了此般感覺,內中具體是何情形,在這個家中,最為恐怖、地位最高的那隻鬼,究竟是哪一個?
卻是遠不能憑著這幾隻鬼表現出的情智高低來判斷。
白狗緊跟在周老狗身後,沉默地看了周羊一眼,轉頭也進了門。
看他的神色,周羊也不能確定,黃哨子究竟有冇有與他提過今早上的事情,讓他多留心照顧自己一些。
黑狗話還多些,他向周羊投來一個戲謔的眼神,口中道:「三弟,今晚是和大夥一塊兒在大桌子上吃飯吧?」
「對。」周羊點點頭,道,「二哥難道不和我們一塊吃嗎?」
聽到他這句反問,周黑狗耷拉下眼皮,臉上的表情顯得陰森:「這裡頭,誰和你是『我們』呢?
「三弟?」
說完這句話,周黑狗抬步走開。
周羊頓在原地,看著周黑狗的背影,念頭一連串地掠過他的腦海。
他早先猜測周黑狗或許是個活人。
即便對方真是活人,對於周羊而言,他亦在危險性極高的那一檔——他可能和阿福一樣,掌握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讓他能在官村內如魚得水。
若然如此,周黑狗為何非要留在官村裡?
為了在此中取得大召朝的『官身』?
活人也可以在大召朝為官?
「周黑狗因此將我當作了他的競爭者,所以對我懷有惡意,幾次三番試圖引導周家的鬼,戳破我活人的身份?
「我的活人身份一旦被識破,便是必死無疑!
「他用心險惡,我不能不防。
「但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僅僅是提防著他,卻還不夠,我須得想個法子,能將危險扼殺在萌芽之中,自然是最好不過……」
周羊目光閃了閃。
縱是要與周黑狗鬥爭,他亦絕不能和對方直接正麵相對。
其一是因為他並不清楚周黑狗底細,不知其掌握著何種手段,甚至連對方究竟是人是鬼,他尚且不能完全確定。
其二,則是官村本身變數太多,危險叢生。
不論在官村任何地方對周黑狗動手,都極可能驚擾此間的鬼。
如此,事不能成,還會為周羊招來更大危險。
他隻能細細摸索周黑狗的底細,找定了時機,纔好把這個危險扼殺在搖籃裡——若自己能不親自動手,就讓這份危險消失,那是再好不過。
黑狗可以利用他周羊的活人身份,引導周家鬼來害他。
周羊同樣可以照葫蘆畫瓢。
隻是黑狗把事做得太粗糙,他要是這麼做,須得仔細規劃一番纔好。
周羊如是作想,腳步已邁進了門內。
他先進了柴房,與黃哨子打招呼:「娘,我回來了!」
柴房裡,黃哨子坐在一塊案板前,肥胖的肚子抵著案板邊沿,手裡鏽跡斑斑的菜刀剁得案板上的骨肉臟器血沫橫飛。
她聞聲轉頭看向門口,見著門口站著的羊兒,頓時麵露充滿愛意的笑容:「呀,羊兒回來啦?」
一口沾著血絲的黃牙被兩片紅嘴唇翻了出來,也向羊兒打著招呼。
周羊伸手到腦後,摩挲著後脖頸上的雞皮疙瘩,他冇有離開柴房,反而抬腳邁過門檻,走到了黃哨子跟前:「有冇有什麼我能乾的活兒?
「娘,我給你端菜端碗吧!」
這會兒冇有周家人圍在黃哨子跟前獻殷勤,周羊正好趁虛而入。
他打定了主意,以後多燒燒黃哨子這口灶,不管用不用得著,有冇有用,自己先這麼做著,有棗冇棗打三桿子。
「真是我的乖兒呦!」
黃哨子眼裡刀片子似的亮光,幾乎要化作兩股水淌出眼眶。
它笑得滿臉肥肉亂顫著,隨手指了指旁邊小桌上的幾個陶缽子,吩咐道:「你把這些菜端到大桌子上,一會兒再把柴鍋裡的飯舀了去。」
「好,我這就去!」
周羊乾脆答應了,從那張油跡斑斑的小桌上,端起兩個陶缽,便往堂屋而去。
周家人聚一起吃飯的大桌子,便在堂屋。
他把幾個缽子端到桌上,周黑狗見狀也反應過來,推搡著他擠進了柴房,也從黃哨子手裡討了些活計,殷勤地忙活去了。
不多時,周家人的晚飯便準備停當。
眾人齊聚在堂屋的長桌子上。
周羊坐在長桌末尾,左手邊是周黑狗,右手邊是周白狗。
他麵前放著一缽飯,白花花的米飯雖是周羊親手從柴鍋裡舀出來的,卻冇有一絲熱氣兒。周羊先前撚了碗邊的一顆飯粒吃了,那飯粒甚至是夾生的。
長桌子上,擺著些陶缽與瓦盆。
陶缽子裡便是些血淋淋的碎肉與血塊,瓦盆裡則是白得發黃的脂膏。
官村人的飯食,大都是這夾生飯與豬牛羊身上的零件,再加上一碗脂膏。難有新花樣。
這夾生飯、豬牛羊,在祭祀死者的供桌上幾乎是必有的祭品。
周羊每日在官村的飲食,都與吃死人飯別無二致。
「吃吧。」
見眾人皆已闆闆正正地坐在飯桌前,周老狗點了點頭,便將筷子插進麵前那碗夾生飯裡,將米粒一筷子一筷子地填進黑漆漆的嘴中。
周羊幾乎看不見他有任何咀嚼吞嚥的動作。
那些飯菜被筷子撥進他的嘴裡,便好似毫無阻滯一般,順著喉管往下滑,就滑進了他的肚皮裡。
擱在桌上的碗,從周老狗開始進食,到他吃完了飯,都是紋絲未動,他都不曾端起那碗挪動一點兒。
周家所有人吃飯的舉動,都與周老狗如出一轍。
看著低著頭齊刷刷扒拉米飯的眾人,周羊後頸陰嗖嗖地直冒寒氣,他本打算端起碗來吃飯,眼下也學著眾鬼一般地低頭用筷子扒飯,不敢把瓷碗挪動一絲。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也是把碗放在桌上,伸著腦袋去吃飯,從不肯端碗吃飯,結果被家裡老人訓斥了一通,說隻有死人纔像他這樣吃飯。
而今,周羊真看到了一群鬼吃飯的情形。
竟與家中老人所講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