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戲曲落在耳中,實無有半分陰森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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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哀婉纏綿。
但周羊、丁零同時聽到這段戲,卻俱是寒毛聳立!
在當下節骨眼上,左耳房裡忽響起的戲聲,分明是由李義春發出!
——李義春已成了鬼!
關鍵時候,常大豐尚在與高洪波所化之鬼相持,左耳房中的李義春亦不安分,必是要出來攪局,這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雙鬼拍門!
尤其是,從常大豐第一回運用戲通神的法子,冇能壓住附身高洪波的鬼之後,周羊便對他這法子起了疑慮。
他更憂慮常大豐便是連這邊的葫蘆都不能按下去。
好的不靈壞的靈。
周羊這邊疑慮才生,常大豐那邊局勢陡生變化!
已成腐屍之狀的高洪波,麵上不斷有屍水滴落,那張汙爛了的臉譜被汩汩屍水徹底抹消。
可屍水之下,高洪波腐爛的皮膚血肉間,卻逐漸長出了第二張臉譜。
臉譜上飛揚的線條紋路,與常大豐臉上那張『正竅順目黑花臉』的玄壇趙公明臉譜,隱然相似!
哪怕有鬼蠟燭加持,常大豐『戲通神』的法子,似乎都對這鬼行不通!
常大豐直瞪著『高洪波』滿臉腐肉間逐漸長出的第二張臉譜,他心頭髮緊,身形微顫,作出來的架勢卻一絲不亂,隻將右手再往臉上一抹,跟著變出了第二張臉譜!
乃是一張綠麵金眼,鳥喙焰眉的雷公儺麵!
鬼蠟燭在他身側那麵牆上,跟著映出了背有雙翅的雷公形影!
雷公手持錘鑿,便要劈降雷霆!
在這雷公影子對麵,原本空空如也的半堵牆上,一忽兒垂下縷縷琴絃,絲線交織,剎那化作了玄壇趙公明的影子!
二影相持,恰如常大豐與鬼附身的高洪波之屍相對!
「五雷令旗搖三搖,雷神天公聽分曉——」
常大豐大喝出聲!
「吱呀——」
忽在此時,右耳房的門緩緩打開。
沁人骨髓的冷意,從黑洞洞的門裡湧出,拂過常大豐的後背,他身形一僵,冷汗唰一下子爬滿了後背!
那陣哀哀切切地唱戲聲,仍在從門內不斷傳揚於外。
黑暗裡,噠噠地腳步聲輕響。
一張臉從漆黑門洞裡露了出來。
慘白麪孔上,黛筆勾勒出細細的眉眼,胭脂點綴出嫣然的麵頰,水粉撲散出生動的顏色……
這張臉,竟意外地嫵媚好看,風情款款。
這不是李義春的臉。
隨著這張臉從黑暗裡顯露出來,它的身子,它穿著的衣裳,也逐漸顯露——高瘦的身軀,是李義春的身軀,艷麗的花旦戲服,是李義春的戲服。
這副姣好的五官,分明是長在了李義春的麵龐上!
「郎在芳心處,妾在斷腸時,委屈心情有月知……」絳唇輕啟,吟哦有聲。
門口的高洪波之屍,一齊厲聲唱道:
「嘩啦啦霹雷響明光閃閃!
「雲頭上打坐下黑虎玄壇!
「纏海鞭撥雲頭往下觀看——」
鑼聲、鼓聲、種種樂器絲竹之聲,剎那間在四麵紛紛作響!
堂屋內外,卻猶然死氣深沉!
常大豐臉色慘白,眼神頹然!
卻在這時,又一陣唱戲聲響了起來!
——
左耳房門後。
周羊與丁零緊盯著堂屋中的變化,二人乍見對門敞開,頂著嫵媚女子麵容的『李義春』從門後款款走出,更明白情勢已極不利。
「一鬼在門外,一鬼在屋內,雙鬼夾擊,常大豐頂不住了!」
門後的周羊微微抬頭,正看到常大豐塌下去的肩膀,他心頭凜然:
「唇亡齒寒!
「眼下是常大豐在前頭頂著,雙鬼縱是首先盯住了他,但待他死後,接下來就輪到咱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們逃不掉的!」
「那先生意欲如何?」丁零問道。
她此時傳遞來的心念間,反而冇有一絲懼怕,似乎了知了周羊還未展露的想法,隻想與周羊同行。
「我有一法,足可一試……」
周羊迴應著丁零,他垂下眼簾,看著丁零掌心裡的鬼之口,接著道:
「雙鬼虛實難料,『戲通神』的法子不能對它們完全奏效,但總能影響它們。
「我們也唱一齣戲罷,唱一出有死無生的戲!
「此法能成,我們突出重圍,如不能成,有死而已!」
「好!」丁零乾脆答應,她吃吃地笑著,片刻後,卻忽然道,「我捨命陪你,但要是事不能成,我希望你能活下來。」
她已經明白,周羊留在她軀殼裡的魂靈,並非不能脫離。
周羊未對丁零這番話作出迴應,隻是平靜地道:「我和你講一講,我們要唱的這齣戲……」
他與丁零心念互動,諸般資訊溝通不過須臾即定。
向丁零講明瞭這齣戲的唱段、唱法,以及種種背景後,丁零道:「先生,我想由我來掌控我的軀殼。」
周羊猶豫片刻,終是鄭重答應。
他交還了丁零軀殼的控製權。
丁零徐徐起身,在門口站定了,即向周羊問道:「開始嗎,先生?」
此時她重新掌握肉殼,便不免麵對種種詭異氣息的侵染。
在這種種氣息侵染之中,丁零心念間亦是雜念叢生,恐懼如影隨形。
偏偏在這如潮水般翻騰的恐懼情緒裡,她心底有個念頭愈來愈亮,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這顆星定住了她起伏不定的心緒,讓她終能與恐懼偕行,又不被其侵染。
「開始罷。」
周羊話音落定。
丁零伸手拉開房門!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喧鬨堂屋裡,顯得微不足道。
隻是那從左耳房中大步走出的女子,卻令堂中形勢為之一變!
借著丁零的眼睛,周羊看向對麵走來的鬼。
它的種種身形特徵,無不說明瞭,它就是李義春!
偏偏李義春的臉上,長著這副嫵媚多情的五官!
寒意侵徹骨髓。
即便當下直麵這鬼的是丁零,旁觀者視角下的周羊,心中猶生出些絲懼意。
「噝——」
周羊聽到丁零長吸了一口氣,他的心念聯動著丁零的心神,感應著某種氣息在丁零皮膚下流竄著,最終聚集在丁零雙手掌心裡,那一張張鬼之口中。
鬼之口,非隻能呼吸。
它一樣能發出聲音。
隻是它發出的聲音,多是鬼哭之聲,陰森恐怖,令人聞之心神顫慄。
哪怕是阿福身上的鬼之口,都是不斷髮出鬼哭之聲,周羊未曾聽過這些鬼之口,如人一般吐字言語,如人一般唱誦戲曲。
但他今下要控製丁零掌心裡的鬼之口,讓它們與丁零,與自己唱出那一段戲!
他感應著丁零的心神完全沉浸於自己講給她的那一段戲曲裡,他的心神亦跟著平穩下去,與丁零一般全情投入到那一段戲曲當中——
還記得,這段戲來自於自己小時候看過的小人書《說嶽全傳》之中情節。
講的是嶽鵬舉麾下名將高寵,遭遇金軍鐵華車阻擊,高寵明知孤身難敵,仍死戰不退,挑翻敵軍一十一輛鐵華戰車,最終力竭,被敵軍第十二輛鐵華車撞倒壓死,為國捐軀。
十二輛鐵華車,又與召回嶽飛的十二道金牌遙相呼應。
英雄末路,猶然壯懷激烈。
周羊自一出電視劇中聽到了這齣戲,此後偶爾檢索戲曲相關,便將其中幾句戲詞記在了心裡。
時至如今,這齣戲中角色該走怎樣步伐,用什麼手勢,如何起霸……凡此種種,他俱已記不得了,隻記得那幾句戲詞,便與丁零一道,直挺挺邁出房門,匯同著丁零陡然激昂的心念,一剎那貫通了雙手掌心裡的鬼之口!
鬼之口中呼嘯的氣流,一時收斂。
隱約鬼哭之聲,就此消寂。
下一剎那,它們跟從丁零的呼吸,一瞬間吐氣開聲,壯懷激烈!
二人加在一起已然瀕臨尋常人之極限的正念,迫得鬼之口改變了腔調!
如此,便隻有一道唱戲聲,貫徹堂中,一往無前:
「看前方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俺不免趕上前去,殺它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