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春變成鬼了!
一個念頭須臾穿過錢橫心神!
豆大汗珠擠滿錢橫的額頭,叫他渾身濕透!
夜風吹刮而來,更將錢橫遍身吹徹,內外冰涼!
強烈的求生欲迫得他直欲起身,脫離眼下這場儀軌,卻在這時,常大豐迅速丟了篩子,蹭蹭蹭幾步奔來,挨著錢橫另一側盤腿坐下!
四人背朝外,圍著那五張戲牌,正好形成了一個圈。
常大豐忽朝圈內伸出右拳,大拇指朝上翹起。
錢橫還在發愣,身側的常大豐一記反耳巴子就招呼到了他的左臉上,『啪』地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響亮!
「快點兒!
「發什麼癔症!」
班主一聲沉喝,喚回了錢橫的心神。
他不敢再猶豫,同樣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常大豐翹起來的大拇指,跟著也將拇指翹起。
隨後,錢橫便用眼角餘光偷瞧李義春那邊。
方纔在他印象裡,儼然已是一副鬼模樣的李義春,此刻卻神色如常,亦伸手抓住了他翹起來的大拇指,微溫的掌心提示著錢橫——先前他所見種種,怕不是他心神一恍惚間出現的幻覺!
李義春是正常的。
隻是他錢橫此前被對方的言語嚇住,以至於生出無端聯想。
這時候,丁零最後一個伸出手,攥住了李義春翹起來的拇指。
四人的拳頭由各自翹起的拇指連接起來,豎立於那五張戲牌的上方——在周羊眼裡,這情形愈發像是『筆仙遊戲』了。
「鬼點戲,我過手。
「我作鬼身,代鬼點戲。
「列位貴客堂上坐,這一折戲包您喜歡,包您中意……」
常大豐垂下眼簾,口中喃喃自語起來。
他麵龐被黑暗籠罩著,如被鬼附身。
剩餘三人也跟著喃喃低語,語氣飄忽:
「鬼點戲,我過手……
「列位貴客堂上坐,這一折戲包您喜歡,包您中意……」
天地儘墨。
黑暗是一座墳,四人被埋在這墳包裡。
不遠處的燈火,未能驅散四外黑暗半分。
幽微火光隨風搖晃,猶顯悽怨陰冷。
眾人的誦唸聲,在風中飄蕩著,亦如同冤魂低語。
低語聲中,四人拳頭輕輕晃動了起來——有股力量在暗暗牽引著四人拳頭連成的那支『筆』,讓它緩緩遊移向某一塊戲牌。
借著丁零的眼睛,周羊看到那塊戲牌上硃紅的文字:
「三打白骨精。」
常大豐預備讓戲班唱這一齣戲?
心下如是作想,周羊目光掠過在場幾人的麵孔。
錢橫心事重重,眉宇間難掩憂懼。
從他丟下石頭獨自迴轉戲班後,周羊看這人的狀態便一直有些怪異。
頗有些驚弓之鳥的樣子。
可那張『驚到錢橫的弓』又是甚麼?
李義春神色倒是正常。
他此刻看起來比較平靜。
讓人難把先前大呼小叫好似被嚇瘋了似的那人,與眼下的李義春聯繫起來。
但先前那人真是李義春。
眼下這個,卻不一定……
周羊最後看向常大豐——他看清常大豐臉上滲出的一層汗珠,瞳孔跟著一縮!
常大豐位於最下方的拳頭,此刻手背青筋暴起,拳頭也跟著微微顫抖!
原本週羊以為,是這位戲班主欲令戲班唱『三打白骨精』這一折戲,然而看眼下常大豐的表情,以及他手上動作,周羊忽然反應過來:
「要點出『三打白骨精』這一折戲的,不是常大豐,而是另有其『人』!」
那股將眾人的拳頭牽引向『三打白骨精』這張戲牌的力量,並非來自於常大豐!
常大豐反而是在對抗這股力量,拚命將眾人的拳頭,將這支『代鬼點戲』的筆拉回來,引向別的戲牌!
是誰要點『三打白骨精』這場戲?
那股牽引眾人拳頭的力量,並不來自於四隻拳頭中的任一個。
它來自於四人之外——周羊陡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亦在此時,丁零在心底呼喚起周羊來:「周先生!」
她的心念有些緊張。
「嗯?」周羊傳遞出去的心念,反倒顯得平靜。
「我又聞到那股屍臭味了。」
「在哪裡?」
「在我們身後。」
此話一出,周羊跟著心頭一緊!
眼下又到了點戲的關鍵時候,他亦不可能令丁零轉身去看身後究竟有甚麼。
好在丁零跟著又有幾句言語,總算叫周羊暫且穩住心神:「不過那股屍臭味還很淡,和我們應該還有些距離……先生,咱們該怎麼辦啊?」
「怎麼辦?」周羊的迴應仍舊不慍不火,他自是不能在這時把慌張情緒傳給丁零,「先過了鬼點戲這一關。
「丁零,你留意著常班主的手腕,看他往哪個方向使力,你就跟著往哪個方向用勁。」
「好!」丁零脆聲答應。
周羊不知常大豐為何偏要與那股未名力量較勁,但他心中到底明白,順遂鬼願,去點了那一折『三打白骨精』的戲,怕是會引來更大禍事。
與此相比,跟從常大豐,雖也未必就好,但總算是兩權相害取其輕。
四人的影子在燈下重疊。
他們的拳頭連成一條豎直的線,搖搖晃晃地靠近『三打白骨精』的戲牌。
常大豐麵沉如鐵,滿臉汗水。
他每每頓腕發勁,便使眾人的拳頭在半空中多停留片刻。
可僅這片刻停留,終究不能改變眾人拳頭行進的方向。
錢橫此時已緊閉雙眼,嘴裡不住地唸叨著:「鬼點戲,我過手。
「我作鬼身,代鬼點戲。
「列位貴客堂上坐,這一折戲包您喜歡,包您中意……」
他分明感覺到有兩股力量在朝不同方向牽引著自己的拳頭,這兩股力量相互拉扯著,也讓他的心絃越繃越緊。
這時,又有一股力量摻和進來——
丁零的拳頭緊攥著李義春的大拇指,她感應到了常大豐的手腕在朝何處發勁,於是依從周羊的囑咐,也把拳頭往那個方向推動。
兩股力量合為一處,一下打破了常大豐與那未明牽引力量間的平衡!
四人的拳頭在半空中搖晃剎那,忽而直投向另一張戲牌:
「鍾馗嫁妹!」
「常大豐想演這一齣戲?
「他扮鍾馗,丁零扮鍾馗之妹?」
看到那張戲牌的瞬間,周羊腦海裡陡然掠過一個念頭!
方纔那股牽引著眾人拳頭的未明力量,忽在此時驀地膨脹,壯大!
那股牽引之力,一瞬息化作猛烈的拉拽之力,直將四人連在一起的拳頭,扯向『三打白骨精』的戲牌!
兩股力量一息碰撞,又各不鬆懈!
關鍵時候,某種令周羊毛骨悚然的氣息,隨風掠過他身畔,停留在了常大豐的身後。
周羊眼角餘光驚鴻一瞥,便見常大豐身後靜靜立著道臃腫的身影。
呈巨人觀的屍脹相,出現在了常大豐身後。
那道『屍脹相』出現的剎那,常大豐手腕上力量大增,強拖著剩餘三人的拳頭,把那股未明力量硬頂了回去,終於抵臨那塊『鍾馗嫁妹』的戲牌前!
他拳頭一撞,戲牌倏忽倒在白沙地上!
「咿哈哈哈——」
一陣像是指甲刻劃玻璃的笑聲,劃過在場眾人的耳膜!
滴滴鮮血,落在那道寫有『鍾馗嫁妹』四字的戲牌上,模糊了其上的字跡。
——眾人連在一起的四隻拳頭指縫裡,正有鮮血汩汩滲出,不斷往下滴落!
方纔常大豐使出巨力,固然令他得償所願,點到了『鍾馗嫁妹』這一齣戲,而他與李義春、錢橫的拇指,俱在兩股巨力拉扯之間,筋骨摧折,血肉模糊!
四下裡,痛呼吸氣之聲響作一片。
丁零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悄悄擦了擦沾血的掌心。
而周羊再瞥向常大豐身後,卻再看不見那道呈現屍脹相的恐怖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