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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小兩口帶著老兩口在酒店吃了早飯,退了房,便開車朝羅市鎮出發了。
羅市鎮在富林縣的西北邊,地勢比新林鄉還要險峻。
一路上七彎八拐、怪石嶙峋,尤其是到了溫泉附近,可以看見明顯的成片的火山熔岩。
溫泉就在羅市水庫邊上,和唐勇進描述得差不多,幾間磚瓦平房算是管理處,旁邊是一排水泥砌的池子,沿著一條小溪分佈,大小不一。
池子上方飄著淡淡的白霧,在清晨的陽光下,像一層薄紗。
李澈停好車,幾個人下來。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很踏實。
門票不貴,二十塊錢一個人。
管理處還賣酒水零食,可以邊泡溫泉邊吃喝。
換了衣服,四個人進了溫泉區。
因為不是節假日,冇什麼人,幾個池子都空著。
他們選了一個最大的,一家人獨享。
池水很熱,腳剛伸進去,熱氣就從腳底板躥上來,順著小腿、大腿,一直蔓延到全身。
秦婉音第一個坐下去,水冇到肩膀,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腦袋靠在池壁上,閉上了眼睛。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她說。
李澈也跟著坐下去,整個人像被融化了一樣,肩膀上的肌肉慢慢鬆開了。
他靠在秦婉音旁邊,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水庫的水麵上有白鷺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山穀裡格外清晰。
秦立誠和馮娟坐在對麵,麵對著李澈還是有些拘謹。
倒是李澈和秦婉音兩人,各有各的勞累,一進溫泉,所有壓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於是兩人聊得很輕鬆,也聊了很多話題。
聊著聊著,幾個人就聊起了還在監獄的秦明。
馮娟說秦明在裡麵挺老實的,表現不錯,有可能減刑,正在爭取。
秦婉音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馮娟又說:“張潔一直跟他保持聯絡。隔三差五去看他,還時不時來家裡坐坐。前陣子她還湊了兩萬塊錢,說要幫你哥還債。”
秦婉音抬起頭:“你收了?”
“冇有。”馮娟搖了搖頭,“畢竟冇過門,那錢拿了不踏實。”
秦婉音靠在池壁上,想了想,說:“看來這個張潔還挺有情義的。既然是這樣,那就得把她看住了。我哥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就唯獨落了個張潔。”
李澈聽著,目光無意中掃過秦立誠。
嶽父靠在池子對麵,眼睛閉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像睡著了一樣。
秦明的事,秦立誠一個字都冇提。
李澈心裡明白。
當初最看不起自己的就是這位大舅哥。
那時候秦明數落自己,秦立誠不但不製止,還跟著秦明一起擠兌自己,甚至一度想讓秦婉音跟自己離婚。
現在秦明進去了,自己卻一步步往上走。
秦立誠哪裡還有臉跟自己討論他那個“寶貝兒子”。
李澈不想戳穿他。
不管怎麼說,他是自己的嶽父。他能有現在這個態度,就已經證明他認識到了錯誤。
有些事,冇必要深究。
李澈岔開了話題,問馮娟張潔還在賣保險嗎。
“早冇乾了。現在在一家超市當領班。”馮娟說,“好像乾得還不錯。”
李澈轉了轉眼珠子,轉頭看向秦婉音。
“你不是說要把張潔給看住麼?我看你倆倒是可以抽空聊聊。”
秦婉音愣了一下:“我和她有什麼好聊的?”
“超市啊。”李澈說,“你那些山貨,不是想進超市嗎?”
秦婉音這才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對噢!那我真得找她聊聊。”
就這樣,一行人在溫泉裡泡了一上午,中午回到縣城。
秦婉音提前訂了一個蛋糕,在一家還算體麵的飯店裡吃了一頓飯。
下午,李澈便帶著嶽父嶽母回了市裡。
......
張宏遠走的那天,組織部擺了一桌。
組織部的人基本都到了,連已經退居二線的老同誌也來了兩位。
張宏遠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心情激動。
酒過三巡,他的話就多了起來。
“同誌們,我在組織部乾了這麼多年,走之前,跟你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包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張宏遠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談他的官場經驗。
從如何看領導眼色,到如何在會議上把握髮言的分寸,再到如何揣摩領導的心思,滔滔不絕。
說到最後,他總結了一句。
“我這些年的經驗,千條萬條,總結成一句話——不要得罪領導。”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放下杯子,眼眶有些紅。
“你們記住,在體製內,領導說你行你就行,領導說你不行你就不行。我張宏遠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吃了這個虧。”
李澈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冇有說話。
他知道張宏遠是什麼意思。
張宏遠始終認為,他調走是因為得罪了梁福成。
至於真實原因,張宏遠可能永遠都不會想明白,也不願意想明白。
李澈無心指正他,他也不夠格。
對張宏遠來說,這一走就是窮途末路,與其讓他去反思那些他永遠也想不通的問題,還不如讓他高高興興、痛痛快快地離開。
飯局散的時候,張宏遠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扶他上車的時候,他和走在人群後麵的李澈對了下眼神,原本渾濁的眼睛忽然凝重起來。
他看了李澈足有四五秒鐘,最後從眼睛裡射出一絲怨毒的神色,便低頭坐進了車裡。
......
冇有意外。
張宏遠剛離開,區委常委會就通過了任命。
羅誌斌暫代組織部部長,最終任命要等常委會“研究”過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走個程式。
隨之一併調整的,還有幾個人的位子。
原副部長李麗,資格最老,接替羅誌斌出任常務副部長。
原乾部科科長周自強,升任副部長,分管乾部工作。
李澈調入乾部教育科任副科長。
同樣的,老乾局那邊,董海也張羅了一桌飯,算是給李澈送行。
王朋、王薇、老乾所的幾個人,該來的都來了。
董海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澈一杯。
“李澈,你調走,我是為你高興。你去了好好乾,彆給咱們老乾係統丟人。”
李澈端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董局,放心。”
董海放下酒杯,歎了口氣。
“可是話說回來,你走了,老乾局就缺了一大頭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王朋。
李澈知道董海在擔心什麼。
董海快要退休了,王朋雖然是副局長,但極少深入一線。
老乾所那邊,王薇畢竟還差著火候,而且看她那樣子,也到了極限,很難再有突破了。
可是除了王薇,老乾所也冇人能挑起大梁。
李澈笑了笑,給董海倒了杯茶,語氣輕鬆。
“董局,我現在已經去搞乾部工作了。你放心,我會幫你物色人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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