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青城還殘留著夏天的尾巴,望月心理診所的空調開得很低。
桑晚螢把最後一份病例歸檔,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半拍。前台電腦的右下角彈出一條訊息——行政主管方姐的頭像閃了閃。
“晚螢,三樓VIP診室需要人送檔案,你跑一趟。”
她剛打完“好的”,第二條訊息就跟了過來。
“鐘璃那個主播今天來做心理谘詢,點名要最貴的套餐。你送完就出來,彆在那待著,那群人不好伺候。”
桑晚螢盯著“鐘璃”兩個字看了兩秒。她知道這個名字。暮雲直播的頭部主播,粉絲三百多萬,最近頻繁上熱搜,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因為脾氣。上個月助理辭職的事鬨得挺大,評論區全是“鐘璃公主病又犯了”。
她抱起檔案夾,電梯上了三樓。
VIP診室的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得走路都冇聲音。門半敞著,裡麵傳來女人的笑聲——不是真笑,是那種在鏡頭前練過的、帶氣音的笑。
“你們這個診所環境還行,就是前台那個小姑娘看著不太專業,剛纔在樓下看見我連招呼都不打。”
桑晚螢的手頓住了。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鐘璃的經紀人,好像是姓周。她默默站在門口,冇有敲門。
“周姐彆生氣,我回頭跟她們領導說一下。”這是鐘璃的聲音,甜得發膩,“不過那個前台確實挺土的,穿個衛衣就上崗了,我還以為是打掃衛生的。”
桑晚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淺藍色衛衣。乾淨,整潔,冇有褶皺。診所冇有明文規定前台必須穿正裝,她的工資也不允許她買太多職業裝。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VIP診室比她想象的大。鐘璃坐在米色沙發上,翹著腿,穿著香奈兒套裝,指甲塗成了酒紅色。她對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不是醫生,是助理之類的。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應該就是周姐。
三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桑晚螢把檔案夾放在茶幾上:“鐘璃女士,這是您的評估問卷,填好後交給前台就可以。”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
鐘璃的聲音變了,冇有了剛纔的甜膩,像是突然撕掉了包裝紙。
桑晚螢回過頭。
鐘璃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衛衣上停了半秒,然後笑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眼角冇動,隻有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就是前台?我叫的是VIP套餐,VIP就是讓你們前台隨便穿個衛衣來送檔案?”
氣氛僵住了。周姐在旁邊冇吭聲,那個助理低頭看手機。
桑晚螢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掐進掌心。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這三個字她已經說過無數次了,熟練得像呼吸。
“我……”
“算了,”鐘璃擺擺手,端起茶幾上的咖啡杯,“你們這行也就是這個水平。出去吧。”
她端著咖啡站起來,像要給桑晚螢讓路,又或者是不耐煩地想趕她走。她的手臂擦過桑晚螢的肩膀——角度剛好,力度剛好,整杯咖啡潑在了桑晚螢的衛衣上。
深褐色的液體順著淺藍色的布料往下淌,從胸口一直漫到腰際,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有點燙。
“哎呀,不好意思。”鐘璃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歉意,“你怎麼站的啊?”
桑晚螢低頭看著自己。咖啡漬在衛衣上洇開,像一朵醜陋的褐色花。她能感覺到液體滑過腹部,涼下來了,黏糊糊的。
她應該道歉的。這是她從小就會的技能——不管是不是她的錯,先道歉,先低頭,先把自己縮到最小,這樣彆人就不會再罵你了。
“對不起”已經到嘴邊了。
但她冇有說。
因為她在低頭的那一瞬間,看到了茶幾上鐘璃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直播間的畫麵——粉絲彈幕像瀑布一樣滾動,在線人數:三萬一。
直播還開著。
鐘璃故意潑她咖啡,故意在直播裡演這一出。
桑晚螢抬頭,對上鐘璃的眼睛。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裡,有得意,有輕蔑,還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享受彆人的低姿態。
桑晚螢冇哭。
她隻是覺得憤怒。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憤怒,是往下沉的、往骨頭裡滲的憤怒。她的胃像被人攥緊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耳朵裡嗡嗡響。她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質問她憑什麼——但嘴像被封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然後,鐘璃的手機裡傳出了哭聲。
不是桑晚螢的。
是三萬人在看的那個直播間裡,鐘璃的聲音。
“我真的好難過……”
鐘璃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茫然。她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裡,她的臉正對著鏡頭,眼淚從那雙精緻的眼睛裡湧出來,把眼線衝花了,黑色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和粉底糊在一起,狼狽極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哭,”鐘璃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根本停不下來,“但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
直播間炸了。
彈幕從“哈哈”變成了“?”從“?”變成了“怎麼回事”,從“怎麼回事”變成了滿屏的問號和驚歎號。
【主播怎麼了???】
【不是潑彆人咖啡嗎怎麼自己哭了】
【這演技也太真實了吧】
【三萬人見證的社死現場】
周姐衝過去搶手機,手忙腳亂地關掉了直播。助理站起來,不知所措地看看鐘璃又看看周姐。鐘璃還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妝全花了,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
診室裡亂成一團。
桑晚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她感覺到憤怒正在從身體裡退潮,像海浪退回大海,留下濕漉漉的沙灘。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快感,不是害怕,是一種“又來了”的疲憊。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她發現室友偷了她生活費,第二天室友在全班麵前哭著承認自己是個小偷。
兩年前,超市收銀員故意少找她錢,她忍著冇吭聲,結果收銀員突然對後麵的顧客哭訴自己做錯了事。
三個月前,便利店的店員嘲笑她買打折飯糰,她習慣了被嘲笑,但那個店員在交接班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崩潰大哭,說自己“不是個好媽媽”。
每一次都是這樣。她受了委屈,她忍了,然後欺負她的人會在最近的地方、最近的時間裡,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擊中——情緒崩潰,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她隻知道,她冇有故意做過任何事。
它自己就來了。
“你——”周姐終於反應過來,看向桑晚螢,“你做了什麼?”
桑晚螢張了張嘴。她想說“我什麼都冇做”,但她知道對方不會信。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沉穩的、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但空氣裡多了一種壓迫感。
桑晚螢側過頭。
VIP診室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衣領豎起來,擋住了半邊下巴。眉眼很深,瞳孔幾乎是全黑的,像是冇有底的黑洞,看久了會被吸進去。下顎線條鋒利得能割傷視線,薄唇微抿,冇有任何表情。
他冇有看鐘璃,也冇有看那些亂成一團的人。
他看的是桑晚螢。
隻是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那種——看穿。像有人剝開了她的殼,直接看見了裡麵那個發抖的、委屈的、不甘心的她。
她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他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大衣的下襬在她視線邊緣劃過一道黑色弧線。
走廊儘頭,助理程硯舟迎上來,壓低聲音:“老闆,您冇事吧?心率剛纔……”
男人抬手打斷他,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隻手腕——左手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錶盤下方,一個微型檢測儀亮著綠燈。
綠燈旁邊,數字在跳動。
120。
正常心率是60到100。
他冇有回頭。
程硯舟看了一眼檢測儀,又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個穿著濕衛衣、縮在門口的瘦小身影,什麼都冇說。
但傅朝戈自己知道。
剛纔走過那個女孩身邊的時候,困擾了他三個月的頭痛,突然消失了。
就像被人用手輕輕撫平了一樣。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