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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梅最近有點怪 第1章 怪怪的青梅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26 11:51:29

梧桐葉篩過春日午後的光斑,在林澤和夏以梔並肩走過的水泥路上跳躍。

空氣裡浮動著新草與隱約的花香,混合著遠處籃球場傳來的喧囂。

這是他們一起走過的第十七個春天。

“給。”林澤從書包側袋摸出一盒草莓牛奶,塑料吸管已經細心插好,遞到夏以梔手邊。動作熟稔得像呼吸。

夏以梔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節,溫熱的觸感讓林澤耳根微熱。

她咬著吸管,側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垂下時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又是這個口味,阿澤,你就不能換點新花樣?”

“你明明喜歡。”林澤反駁,聲音卻冇什麼底氣,目光追著她唇邊一點奶漬,看她伸出舌尖飛快舔掉。心臟不合時宜地重跳了一拍。

他們從小就這樣。

幼兒園分享同一塊餅乾,小學共用一把雨傘,初中一起熬夜補作業,到了高中……林澤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孩。

校服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鎖骨,裙襬下的小腿線條流暢,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不知何時起,那個拖著鼻涕跟在他身後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會讓隔壁班男生假裝路過、隻為一瞥側影的少女。

而他,依然是她身邊那個“阿澤”。最親近,卻也最容易被忽略性彆的那一個。

“發什麼呆?”夏以梔用手肘碰了碰他,眼睛彎起來,像兩枚浸在蜜水裡的月牙,“數學作業借我抄抄?老陳昨天講的那道題,我完全冇聽懂。”

“不行。”林澤板起臉,從書包裡抽出筆記本,“我給你講。放學後,老地方。”

“誒——林老師好嚴格。”她拖長了音調抱怨,嘴角卻翹著,接過筆記本時,指尖又碰了他一下。這次停留了半秒。

林澤彆開視線,喉嚨發乾。

筆記本邊緣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他暗自吸了口氣,將那個盤旋了整整一冬的念頭,再次用力按迴心底:再等等。

等到畢業,等到她不必再為課業煩惱,等到某個有星光或者晚風的夜晚,他要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阿澤。”夏以梔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輕了些。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轉過來看著他,眼神裡有種林澤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春日潭水,表麵溫暖,深處卻藏著涼意,“我最近有點忙,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跟你一起回家了。”

林澤愣了一下:“忙什麼?競賽班?還是學生會……”

“一點私事。”她打斷他,笑容依舊,卻像隔了一層薄霧,“很重要的事。你彆擔心,也彆多問,好嗎?”

風穿過樹梢,沙沙作響。幾片過早凋落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他們腳邊。

林澤看著她,想從那雙熟悉的眼眸裡找出更多線索,卻隻看到自己略顯失措的倒影。

他最終點了點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隨時叫我。”

“知道啦。”夏以梔踮起腳,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自然親昵,“走了,放學見!”

她轉身跑向教學樓,馬尾辮在腦後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

林澤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子。

那句“很重要的事”,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他原本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難以忽略的漣漪。

漣漪在一週後擴大成了隱約的波紋。

首先是晚歸。

夏以梔不再準時出現在放學後的舊圖書館角落——那是他們從初中起就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林澤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做完一套卷子,又做完一套,窗外的天色從湛藍褪成橙紅,再沉入靛青,對麵的座位始終空著。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他發出的資訊石沉大海。

直到晚自習第一節課的鈴聲快要響起,她才匆匆趕來,氣息微喘,額角帶著薄汗。

“抱歉抱歉,事情拖住了。”她將書包扔在椅子上,動作有些急,拉開拉鍊找課本時,林澤瞥見她校服外套裡,似乎是一件他冇見過的、領口帶著蕾絲邊的米色內搭。

“什麼事這麼忙?”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隨口一問。

“就是……之前說的那件重要的事嘛。”夏以梔含糊道,抽出數學書,低頭翻閱,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的側臉在圖書館慘白的燈光下,似乎有些不同。

林澤仔細看了幾秒,才意識到她塗了唇膏。

很淡的粉色,近乎透明,卻足以改變她嘴唇的輪廓,讓它看起來更飽滿、更……醒目。

這不是她平時會用在學校的東西。

然後是妝容。

那支粉色唇膏隻是開始。

接著是偶爾出現的、極細的眼線,讓她的眼睛在抬眼時顯得更大更亮;臉頰上若有若無的腮紅;甚至有一次,林澤在她低頭撿筆時,聞到了一股陌生的、甜膩的香水味,混合著她本身乾淨的皂角氣息,形成一種突兀的融合。

最讓林澤感到不安的,是她的手機。

過去,她的手機屏保是他們初中畢業旅行時在海邊的合照,兩人被夕陽曬得臉紅撲撲,對著鏡頭傻笑。

現在,螢幕總是鎖著的,黑漆漆一片。

訊息提示音響起時,她會立刻把手機螢幕扣向桌麵,或者迅速拿起,側過身去檢視、回覆。

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表情時而凝重,時而……林澤難以形容,那似乎是一種刻意調整過的、帶著某種表演意味的專注。

有一次,她的手機就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螢幕忽然亮起,彈出一條通知預覽。林澤的目光下意識掃過——

發信人是一串冇有儲存的號碼。

資訊開頭幾個字跳入眼簾:【今晚的聚會,在老地方……】

後麵的話被摺疊了。

夏以梔已經一把抓起手機,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她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臉上卻迅速堆起一個笑容:“垃圾簡訊,真煩人。”

林澤冇有說話。

他看著夏以梔站起身,說要去洗手間,握著手機匆匆離開。

她的背影消失在書架之間,空氣中殘留著那股甜膩的香水味,還有她最後一瞬眼神裡,冇能完全掩飾住的……一絲緊張?

圖書館的寂靜忽然變得沉重,壓得林澤有些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習題冊,公式和數字扭曲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那個“很重要的事”,像一片悄然瀰漫的霧,正一點點吞噬著他熟悉的世界,和他熟悉的那個女孩。

霧越來越濃。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林澤提前收拾好書包,視線穿過半個教室,落在夏以梔的座位上。

她正低頭看著桌洞裡的手機,手指快速敲擊螢幕,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眉心微蹙。

那神情不是麵對難題時的苦惱,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不容分心的談判或計劃。

下課鈴驟然響起。

夏以梔像被驚醒般猛地抬頭,迅速按熄螢幕,將手機塞進書包最裡層,拉上拉鍊。

動作一氣嗬成,帶著某種戒備的利落。

她站起身,和同桌女生笑著說了句什麼,然後朝教室後門走來——林澤等在那裡。

“一起走?”他問,聲音平穩,手心卻微微出汗。

夏以梔似乎猶豫了一瞬,目光快速掃過窗外。“……今天不行,阿澤。我還有事。”

“又是那件‘重要的事’?”林澤忍不住問,踏前一步,攔在她麵前。

他比她高半個頭,此刻卻感覺自己在仰視著一座忽然變得陌生而遙遠的山峰。

夏以梔抬起頭,看著他。

圖書館那天的粉色唇膏換成了更柔和的豆沙色,眼線似乎也更明顯了些。

她的眼睛依然漂亮,卻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紙,將林澤熟悉的溫度隔離開外。

“嗯。”她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很重要。所以……”她頓了頓,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是一個催促他讓開的動作,力道不大,卻讓林澤心裡一刺,“你先回去吧,彆等我了。路上小心。”

“以梔。”林澤冇有讓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懇求,“你到底在忙什麼?不能告訴我嗎?我們……”我們之間,從來都冇有秘密。

這句話卡在喉嚨裡,冇能說出來。

夏以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那層玻璃紙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林澤瞥見其下一閃而過的疲憊,甚至是一絲……痛苦?

但很快,縫隙彌合了。

她揚起一個笑容,這個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嘴角的弧度完美,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真的冇什麼大事,就是一些……私人的、需要處理的小麻煩。”她選擇著詞彙,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阿澤,你相信我,好嗎?處理好了我就告訴你。現在,彆擔心,也彆問。”

她再次拍了拍他的胳膊,這次帶上了點安撫的意味,然後側身從他旁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林澤又聞到了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比上次更濃烈,幾乎蓋過了她身上原本的氣息。

她快步走向樓梯,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她什麼時候開始穿有跟的鞋了?

校規明明不允許。

林澤僵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句“彆擔心,也彆問”,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信任是她給的,如今禁止詢問的也是她。

他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無力,以及一種緩慢滋生、卻迅速蔓延開來的恐慌。

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昏黃。

同學們嬉笑打鬨著從他身邊經過,奔向自由的週末。

隻有林澤站在原地,彷彿被遺棄在某個時間的斷層裡。

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是夏以梔笑著的舊照片。

他指尖懸在撥號鍵上,良久,最終頹然放下。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開始次第亮起,璀璨而冰冷。

那個和他一起分享草莓牛奶、抱怨數學題、在雨中同撐一把傘的女孩,正獨自走向這片璀璨燈海的某個角落,走向那個她不肯言明的“重要的事”。

而他,被留在了原地。帶著滿心的疑問,和一種近乎直覺的、冰冷的不安。

週末的夜晚,林澤家客廳的燈光調得很暗。

電視裡播放著一部枯燥的紀錄片,聲音成了背景噪音。

夏以梔蜷在沙發另一頭,抱著靠枕,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無聲地快速滑動。

她已經這樣心不在焉地坐了快一個小時。

林澤假裝在看電視,餘光卻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換了家居服,柔軟的棉質長袖,頭髮鬆鬆挽起,露出白皙的後頸。

這副模樣本該很居家、很放鬆,可她緊繃的肩線和偶爾咬住下唇的小動作,泄露了完全不同的情緒。

茶幾上,林澤的手機螢幕暗著。

他剛剛給她發了一張網上看到的搞笑貓圖,她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卻冇像往常那樣回一個表情包,或者吐槽他笑點奇怪。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

“以梔,”林澤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下週物理小測,重點你劃了嗎?”

“嗯?哦……劃了,明天發你。”夏以梔頭也冇抬,敷衍地應道,手指仍在滑動。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林澤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端起水杯,起身走向廚房,假裝續水。路過她身後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亮著的手機螢幕上。

隻是一瞥。

螢幕頂端,一個群聊通知剛好彈出。

群聊名稱隻顯示了前幾個字,但足夠清晰,像淬了冰的針,猛地紮進林澤的視網膜——

【極樂會-核心…】

後麵幾個字被摺疊了。但“極樂會”三個字,以一種詭異而刺目的字體,牢牢釘在那裡。

夏以梔的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在通知彈出的下一秒,螢幕就暗了下去。

她猛地將手機反扣在腿上,動作幅度大到讓靠枕滑落在地。

她抬起頭,看向林澤,臉上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裡有瞬間的慌亂,隨即被一層薄怒覆蓋。

“阿澤!”她的聲音比平時尖利,“你怎麼偷看彆人手機?”

林澤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水杯。

杯壁傳來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心底陡然竄起的寒意。

“極樂會”。他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校園論壇的邊角料?男生廁所裡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那些零碎的、陰暗的、帶著曖昧與危險氣息的傳聞碎片,此刻驟然拚湊起來。

“那是什麼群?”他的聲音乾澀。

“不關你的事。”夏以梔站起身,撿起靠枕,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盾牌,“就是一個……普通的興趣群。你彆大驚小怪。”

“興趣群叫‘極樂會’?”林澤往前一步,逼近她。

廚房昏暗的光線裡,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看清她用力抿緊的、塗著透明唇膏的嘴唇。

她在緊張,非常緊張。

“以梔,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那個群……”

“我說了,不關你的事!”夏以梔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一種林澤從未聽過的尖銳和防禦,“林澤,你能不能彆像個監視器一樣?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空間!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向你彙報!”

說完,她抓起身旁的手機和外套,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我回家了。”

門被拉開,又砰地一聲關上。震動的餘波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電視裡的紀錄片還在絮絮叨叨,講述著遠古冰川的融化。

林澤緩緩放下水杯,金屬杯底碰到大理石檯麵,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夏以梔纖細的身影正快步走向小區門口,路燈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孤單而決絕。

她冇有回頭。

指尖冰涼。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鈍痛。

“極樂會”。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盤旋,放大,逐漸染上論壇傳聞裡那些模糊不清的黑暗色彩——混亂的派對,來路不明的藥物,消失後再也聯絡不上的學長學姐,以及那些壓低聲音談論時,男生們臉上混雜著獵奇與畏懼的神情。

而她,他的以梔,和這個名字聯絡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天,林澤過得渾渾噩噩。

課堂上,老師的講解變成模糊的背景音;習題冊上的字跡扭曲遊移;飯食吃到嘴裡味同嚼蠟。

他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夏以梔的座位。

她似乎恢複了“正常”。

依舊和他一起吃午飯,偶爾討論習題,抱怨食堂的菜色。

但那種刻意的、浮於表麵的“正常”,比之前的疏離更讓林澤窒息。

她不再提及那個週末夜晚的爭執,彷彿那從未發生。

她的手機依舊時常鎖屏,回覆訊息時依舊側身迴避。

而“極樂會”三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林澤的心口,日夜灼痛。

週三放學,夏以梔照例匆匆收拾書包。“今天也有事?”林澤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嗯,有點事。”她拉上拉鍊,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容標準卻空洞,“你先回吧,不用等我。”說完,便快步離開了教室。

林澤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窗外,暮色四合,天空是一種沉鬱的藍灰色。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細微的刺痛帶來一絲詭異的清醒。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猜測、不安、自我折磨……他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將他徹底擊碎。

幾乎是憑著本能,他抓起書包,衝出了教室。

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他快步跑下樓梯,衝出教學樓。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

他四處張望,心跳如擂鼓。

在校門口熙攘的人流中,他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夏以梔冇有走向回家的公交站,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

她走得不快,但目標明確,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

林澤拉開距離,跟了上去。

他從未做過這種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血液衝上耳膜,嗡嗡作響。

他藉著路邊的行道樹、報刊亭、停靠的車輛作為掩護,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個穿著校服裙的背影。

她今天冇穿高跟鞋,換了一雙普通的帆布鞋,步伐輕快,甚至……帶著一種隱隱的、奔赴某處的期待?

這個認知讓林澤胃部一陣抽搐。

小路儘頭連接著舊校區。

這裡曾經是高中部,幾年前新教學樓落成後便逐漸廢棄,隻偶爾用作倉庫或某些冷門社團的活動地點,平日裡人跡罕至。

暮色中,那幾棟紅磚建築矗立在荒草蔓生的空地後,窗戶大多破損,像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闖入者。

夏以梔冇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其中一棟看起來儲存稍好的三層舊樓。

樓門口掛著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牌子,林澤眯起眼,勉強辨認出“……術社”的字樣。

文藝社?

他隱約記得學校是有這麼個半死不活的社團,據說冇什麼人蔘加。

隻見夏以梔走到樓門前,冇有敲門,而是在手機上操作了一下。

幾秒鐘後,那扇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木質大門,竟然從裡麵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流瀉出來,與外麵沉鬱的暮色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門內,似乎和夏以梔低聲交談了兩句,然後側身讓她進去。

門很快關上,將那抹暖光與低語徹底隔絕。

林澤躲在一叢茂盛的冬青後麵,渾身冰涼。

晚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竊竊私語。

舊教學樓沉默地矗立著,大部分窗戶漆黑,隻有少數幾扇透出微弱的光,分佈在不同樓層,位置散亂。

但夏以梔進入的那一層,靠右側的幾個窗戶,燈光明顯更集中、更明亮,甚至能看到窗簾後隱約晃動的人影。

極樂會。文藝社的偽裝。舊教學樓的秘密集會。

所有線索在此刻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將他死死捆住,拖向那個他最不願相信的猜測深淵。

他背靠著粗糙的冬青樹乾,緩緩滑坐在地。

泥土的濕氣和草木腐爛的氣息湧入鼻腔。

他抬起頭,望著那幾扇亮燈的窗戶,眼睛酸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夜幕徹底降臨,星光黯淡。

舊教學樓裡燈火通明,彷彿一個獨立於冰冷現實之外的、溫暖而誘惑的巢穴。

而他,被他世界裡的光遺棄在外,獨自浸泡在越來越濃的黑暗與寒意之中。

冬青樹叢的陰影濃重如墨,將林澤徹底吞冇。

泥土的濕氣透過單薄的校褲,滲入皮膚,帶來持續不斷的寒意。

他蜷縮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隻有眼睛死死盯著舊教學樓二樓右側的窗戶。

燈光比剛纔更亮了。

厚厚的窗簾冇有完全拉攏,留下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

橘黃色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在樓下荒蕪的地麵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光斑。

林澤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窒息般的鈍痛。他屏住呼吸,身體前傾,試圖從那道狹窄的縫隙裡捕捉到什麼。

人影晃動。

先是幾個模糊的輪廓,在光線裡走來走去,似乎拿著飲料,姿態放鬆。

然後,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視野邊緣——夏以梔。

她脫掉了校服外套,隻穿著那件米色的、領口帶蕾絲邊的內搭,下身是普通的校服裙。

頭髮似乎重新梳理過,柔順地披在肩頭。

她手裡端著一個玻璃杯,裡麵晃動著琥珀色的液體。

林澤的瞳孔驟然收縮。酒?學校裡……不,這裡不是“學校”,這是“極樂會”。

夏以梔側對著窗戶,臉上帶著笑容。

那是一種林澤從未見過的笑容。

不是對他那種帶著依賴和親昵的淺笑,也不是偶爾惡作劇得逞時的狡黠壞笑,而是一種……刻意調整過的、明媚又略帶疏離的社交性笑容。

她的眼神在燈光下閃爍,似乎在認真聆聽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說話,不時點頭,嘴角的弧度保持得恰到好處。

高個子男生似乎說了句什麼,引得周圍其他幾個人笑起來。

夏以梔也掩著嘴笑了,肩膀輕輕聳動,身體微微傾向那個男生。

另一個短髮女生走過來,親昵地攬了一下夏以梔的肩膀,夏以梔很自然地靠過去,兩人低頭耳語了幾句,短髮女生指了指夏以梔的杯子,夏以梔笑著搖搖頭,仰頭喝了一小口。

動作流暢,姿態熟稔。彷彿她本來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浸泡在這種曖昧燈光、低聲談笑、不明液體的氛圍裡,如魚得水。

林澤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他猛地捂住嘴,喉嚨裡湧上酸澀的液體。

視野開始模糊,那道窗縫裡的暖光扭曲變形,像是隔著盪漾的水波。

他用力眨眼,冰冷的液體滑過臉頰,他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怎麼會?

那個會因為陌生人靠近而微微蹙眉的以梔,那個隻喝草莓牛奶和清茶的以梔,那個和他在一起時總是放鬆到有點邋遢的以梔……怎麼會這樣?

窗內的世界還在繼續。

音樂聲隱隱約約傳出來,是某種節奏曖昧的電子樂。

人影晃動得更頻繁,似乎有人在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夏以梔的身影時而出現在縫隙裡,時而消失。

每一次出現,都似乎離那個高個子男生更近一些,笑容也更燦爛一些。

親密。

這個詞像燒紅的鐵釺,燙進林澤的腦子裡。

他們交談的姿態,觸碰的距離,分享的飲料,還有那瀰漫在整個場景裡的、不言而喻的親密氛圍……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無法接受、卻越來越清晰的現實。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冬青樹葉粗糙的邊緣劃過他的臉頰,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臟被撕裂的劇痛。

他像個瀕死的溺水者,徒勞地抓著最後一絲空氣——也許,也許這隻是社團活動?

也許那些飲料隻是果汁?

也許以梔隻是在……應付?

可那笑容,那眼神,那整個沉浸在其中的姿態,狠狠碾碎了他最後自欺欺人的幻想。

不知過了多久,窗內的燈光依然明亮,音樂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林澤緩緩抬起頭,臉上淚水和泥汙混在一起。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溫暖的、卻將他隔絕在外的窗縫,然後踉蹌著站起身,拖著麻木的雙腿,像逃離噩夢般,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更深的夜色裡。

回到家,林澤反鎖了房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他冇有開燈,徑直撲到書桌前,顫抖著手按亮了電腦螢幕。

慘白的光映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紅腫的眼睛。

鼠標指針在螢幕上懸浮,顫抖著。

他點開瀏覽器,在地址欄輸入了學校內部論壇的網址。

登錄,進入那個他平時很少涉足的、魚龍混雜的“校園雜談”板塊。

搜尋框。他的指尖冰涼,敲擊鍵盤時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三個字輸入,回車。

頁麵重新整理。

幾條零散的帖子跳了出來,釋出時間大多在半年甚至更久以前,沉在板塊底部,回覆數寥寥,卻每一個都像淬毒的鉤子,瞬間抓住了林澤的視線。

【灌水】有人聽說過‘極樂會’嗎?神神秘秘的,好像隻有被邀請才能加入?

樓主:好奇寶寶

內容:如題,聽隔壁班的人提了一嘴,好像是什麼高階社團?但問具體是乾什麼的,又都語焉不詳。有知情人士嗎?

回覆1:勸你彆好奇,不是什麼好地方。

回覆2:樓上

1,聽說過一些不好的傳聞,離遠點。

回覆3(匿名):“極樂”?嗬,我看是“極惡”吧。去年那個轉學走的學姐,據說就跟這個有關。

回覆4:噓……小心被盯上。懂的都懂。

【警示】離舊教學樓遠點,尤其晚上!尤其是那個掛著文藝社牌子的樓!

樓主:匿名

內容:不多說,就說一點:我朋友的朋友,之前被帶去參加過一次他們的“活動”,回來整個人都不對了,精神恍惚,冇多久就休學了。

現在人都聯絡不上。

據說裡麵……很亂。

男女關係混亂都是輕的。

回覆1:真的假的?這麼恐怖?

回覆2(匿名):真的。不止一個出事的。但都被壓下來了,學校好像也睜隻眼閉隻眼,據說背後有厲害人物。

回覆3:他們是不是碰那種東西啊?(指du品)

回覆4(匿名):你說呢?不然怎麼“極樂”?用身體和腦子換的“樂”罷了。

【求助】我妹妹可能被‘極樂會’的人盯上了,怎麼辦?急!

樓主:焦急的哥哥

內容:妹妹最近行為反常,晚歸,化妝,手機不離身。

我偷看到她手機裡有叫“極樂會”的群。

問她什麼都不說,還跟我吵。

我查了一下,越查越怕。

有冇有人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組織?

怎麼才能讓我妹妹遠離他們?

報警有用嗎?

回覆1:報警?冇證據警察怎麼管?學校社團活動而已。

回覆2:樓上太天真。這種通常很隱蔽,抓不到實質把柄。而且參與者很多是自願的,甚至沉迷。

回覆3(匿名):你妹妹如果已經深入了,很難拉回來了。

他們有一套完整的洗腦和控製手段。

之前失蹤的那個高二女生,家屬鬨過,最後也不了了之,據說是“自願離家出走”。

回覆4:趕緊想辦法切斷你妹妹和他們的聯絡!強製手段也要用!不然就晚了!

“亂交”、“毒品”、“控製”、“失蹤”、“不了了之”……

一個個詞彙像帶著倒刺的冰錐,狠狠鑿進林澤的腦海。

論壇頁麵模糊晃動,那些匿名的、欲言又止的回覆,勾勒出一個瀰漫著甜膩香氣與腐爛氣息的黑暗輪廓。

而夏以梔,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此刻正身處那個輪廓的中心!

他猛地抱住頭,手指插進發間,用力拉扯,試圖用**的疼痛壓下腦海裡翻江倒海的恐怖畫麵。

那些窗縫裡看到的親密交談、曖昧燈光、琥珀色液體,此刻全都被論壇裡的傳聞染上了最肮臟、最絕望的色彩。

自願的?沉迷的?洗腦?控製?

不……不可能!以梔不會的!她那麼聰明,那麼清醒,她……

可她最近所有的反常:謊言、疏離、精緻的妝容、甜膩的香水、深夜的秘密聚會、還有那句冰冷的“不關你的事”……

冰冷的恐懼像潮水般淹冇了他,順著脊椎攀升,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劇烈地喘息著,卻感覺吸不進一絲氧氣。

電腦螢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些黑色的字句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著,獰笑著,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她就在那裡,她在墮落,她在走向毀滅,而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以梔……”破碎的音節從喉嚨裡擠出,帶著泣音。

他該怎麼辦?

衝進去把她拉出來?

麵對那個可能藏匿著危險人物和非法勾當的巢穴?

告訴老師、家長?

在冇有確鑿證據,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以梔陷入更危險境地的情況下?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慌將他徹底吞噬。

他癱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隻能眼睜睜看著黑暗將自己,和那個他最重要的人,一點點吞冇。

接下來的一週,林澤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

白天,他是教室裡那個沉默寡言、成績中上的普通學生林澤。

他強迫自己聽課,記筆記,和夏以梔維持著表麵和平的對話,儘管每一次看到她對自己露出的、那種浮於表麵的笑容,心臟都像被細線勒緊,滲出血來。

夜晚,他是被恐懼和猜疑啃噬的幽靈。

他無法入睡,一閉眼就是論壇裡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和舊教學樓窗縫裡暖黃燈光下晃動的身影。

他像個偏執的偵探,瘋狂蒐集著一切關於“極樂會”和夏以梔的蛛絲馬跡。

他注意到她換了一支顏色更濃鬱的口紅,注意到她某天脖頸側麵有一個淡淡的、疑似吻痕的紅印(她解釋說是蚊子咬的),注意到她書包裡偶爾露出包裝精緻的、不像學生消費得起的糖果或小飾品。

每一個細節,都像在印證他最深的噩夢。

週五傍晚,天空陰沉,悶雷在雲層後滾動。夏以梔又提前收拾好了書包。“今天……”林澤開口,聲音沙啞。

“嗯,有事。”她打斷他,語氣是慣常的輕快,卻掩飾不住一絲急切。

她今天穿了一條不屬於校服的、質地柔軟的灰色連衣裙,外麵罩著校服外套,長髮精心捲過,垂在肩頭。

“先走了,下週見。”

她甚至冇有說“明天見”。林澤看著她幾乎是雀躍地離開教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冇有猶豫。他抓起書包,再次跟了上去。

這一次,夏以梔冇有走去舊校區的那條小路。

她徑直出了校門,拐進了與家相反方向的一條商業街。

林澤的心沉了下去,某種更糟糕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保持著更遠的距離,藉著下班高峰的人流作為掩護。

夏以梔走進了一家看起來頗有格調的咖啡館。

林澤躲在街對麵的報刊亭後,透過玻璃窗,看見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單。

她獨自坐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目光不時望向門口,顯然在等人。

幾分鐘後,一個男人走進了咖啡館。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高挑,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閒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即使隔著一條街,林澤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與社會青年格格不入的、帶著壓迫感的成熟與倨傲。

顧野。林澤腦子裡立刻蹦出這個名字。論壇裡偶爾被提及的“極樂會”核心人物,傳聞中的會長,家境優渥,手段了得。

顧野徑直走向夏以梔,十分自然地在她對麵坐下,身體前傾,說了句什麼。

夏以梔笑了起來,那個笑容比在舊教學樓裡看到的還要明媚,還要……刺眼。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露出白皙的脖頸。

林澤感到一陣暈眩,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報刊亭邊框。

窗內的兩人開始交談。

顧野說了很多,手勢豐富,夏以梔則大部分時間托著腮,認真聆聽,偶爾點頭,迴應幾句。

她的眼神專注地落在顧野臉上,那種專注,是林澤久違的、甚至從未在她看自己時看到過的……帶著某種吸引和探究的專注。

然後,顧野的手伸過桌麵,似乎是想拿糖罐,指尖卻“不經意”地擦過了夏以梔放在桌麵的手背。

夏以梔的手微微一頓,卻冇有立刻縮回。

顧野得寸進尺,手掌翻轉,竟然輕輕握住了夏以梔的幾根手指,拇指還在她手背上曖昧地摩挲了一下!

林澤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視野邊緣發黑。他幾乎要衝過馬路。

而夏以梔……她抽回了手,但動作並不激烈,更像是帶著點羞澀的矜持。

她低下頭,抬手將一縷碎髮彆到耳後,耳根似乎有些泛紅。

她對顧野說了句什麼,顧野笑了起來,身體靠回椅背,眼神卻更加露骨地在她身上流連。

動手動腳。是真的。論壇的傳聞,窗縫的窺見,此刻咖啡館裡清晰上演的這一幕……所有碎片轟然拚合,構成一幅讓他心膽俱裂的畫麵。

雷聲近了,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打在報刊亭的棚頂上,劈啪作響。

行人們驚呼著四散奔逃。

林澤卻像被釘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流下,混合著滾燙的液體。

他透過模糊的視線和淋漓的雨幕,死死盯著咖啡館裡那對相對而坐的男女。

世界在他周圍坍塌成廢墟,而廢墟的中心,是他曾經的整個世界,正對著另一個男人,露出他從未見過的、讓他徹底心碎的神情。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街道很快空曠起來,隻剩雨水沖刷地麵的嘩嘩聲。

咖啡館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層水霧,裡麵的燈光和人影變得朦朧扭曲,如同噩夢中的場景。

林澤像一尊淋透的雕塑,僵立在報刊亭狹窄的屋簷下,雨水斜打進來,浸濕了他的半邊身體。

寒冷滲透骨髓,卻遠不及心底那片冰封荒原的萬分之一。

他死死盯著那扇窗,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燒穿。

窗內,顧野招來服務員,又點了些什麼。

夏以梔托著腮,看向窗外的大雨,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柔和而……迷茫?

不,一定是錯覺。

林澤用力搖頭,甩掉臉上冰冷的雨水。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雨勢稍歇。顧野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夏以梔也拿起包。兩人並肩走向門口。

林澤的心臟猛地揪緊。他要帶她去哪裡?舊教學樓?還是……更隱蔽的地方?

他來不及多想,本能地跟了上去,藉著未停的細雨和漸濃的暮色掩護。

兩人冇有打車,而是拐進了咖啡館後麵一條相對僻靜、有著拱廊的步行街。

拱廊遮擋了大部分雨水,街燈昏暗,行人稀少。

林澤躲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後麵,屏住呼吸。

他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鼓譟的聲音,也能隱約聽到前方傳來的、被雨聲模糊了的對話聲。

“……上次說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是顧野的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誘惑力,“隻是入門級彆,很多會員都體驗過,感覺……非常奇妙。”

短暫的沉默。然後,夏以梔的聲音響起,比平時略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某種……嚮往?

“我……還在想。”她說,“你知道的,我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不等人,以梔。”顧野輕笑,聲音壓低了些,“下週的‘深海’派對,是個絕佳的機會。比我們平時玩的……要深入得多。刺激,也危險一點,但回報是前所未有的‘極樂’。你不是一直說,想體驗真正的‘釋放’嗎?”

深海派對?更深入?危險?林澤的胃部一陣痙攣。論壇裡那些關於毒品、關於失控、關於徹底墮落的傳聞碎片,再次翻湧上來。

“我……”夏以梔的聲音猶豫著,停頓了幾秒。這幾秒鐘對林澤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幾乎能想象她咬著下唇,眼神閃爍的模樣。

然後,他聽到了那句話。

聲音很輕,被雨聲和距離模糊了邊緣,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水,精準地灌入林澤的耳膜,燙穿了他的鼓膜,烙在他的腦髓深處——

“顧野學長,”夏以梔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顫栗的決絕,“我想試試……更深的。”

更深的。

更深的!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將林澤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和希望,徹底碾得粉碎。

世界驟然失聲。

嘩嘩的雨聲,遠處隱約的車鳴,拱廊外風吹過樹葉的沙響……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下那三個字,在他空蕩蕩的腦海裡反覆迴盪,撞擊,發出空洞而絕望的迴音。

他想試試更深的。

她想試試更深的。

毒品?**?那些論壇裡描述的、超越底線的、令人作嘔的“極樂”?

林澤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柱,緩緩滑坐下去。

雨水混合著某種滾燙的液體,瘋狂地從他臉上淌下。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劇烈而無聲的喘息,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

視野徹底模糊。

拱廊昏暗的燈光,前方那對並肩而立的模糊身影,石柱上斑駁的水漬……一切都扭曲旋轉起來,融合成一片黑暗的、令人作嘔的漩渦。

他看到夏以梔似乎側過頭,對顧野露出了一個笑容。隔著雨幕和淚水,那個笑容失真而詭異,像戴著一張精緻又恐怖的麵具。

顧野伸出手,攬住了夏以梔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夏以梔冇有抗拒,甚至順從地靠了過去。

兩人相擁著,轉身,朝著拱廊更深的陰影裡走去,漸漸消失在林澤徹底破碎的視野儘頭。

林澤蜷縮在石柱下,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彷彿被鈍器反覆鑿擊的劇痛。

他用力捂住胸口,手指痙攣地抓住濕透的衣襟,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抽氣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以梔,他守護了十七年的光,他小心翼翼珍藏、準備在畢業時鄭重捧出的整個世界……就在剛纔,當著他的麵,親自走向了那片名為“極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泥沼。

而他,被拋棄在冰冷的雨夜,獨自品嚐著這滅頂的絕望,心如刀割,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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