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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整晚冇有睡好。
林婉清從未提過加拿大,也冇有問他願不願意離開。可父親的話像一根刺,反覆紮進剛剛鬆動的信任裡。
第二天早晨,他撥通那張餐巾紙上的號碼。
電話隻響兩聲便被接起。
“既明?”林婉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喜。
“您要去加拿大?”
另一邊安靜了一瞬:“有這個工作機會,還冇有最終決定。”
“您回來是為了帶我走?”
“我想過問你願不願意,但這不是我回來的唯一原因。”
“為什麼不一開始告訴我?”
“因為我們剛見麵。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回來是彆有目的,既明。”
周既明握著手機:“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就不去。”
“您也不去?”
林婉清停了幾秒:“我是否接受工作,會由我考慮;你是否跟我走,由你決定。既明,我不能再用留下證明愛你,也不能要求你用跟我走證明原諒。”
周既明第一次從父母口中聽見如此清楚的邊界。
他低聲說:“我不想走。”
“因為你爸爸?”
“不是。模型社、學校,還有我想學的東西都在這裡。”
也因為許知遙。
最後一個理由他冇有說。
“好。”林婉清回答。
“您什麼時候走?”
“原定今天下午回海城。週六的比賽……”
“我會回來。”她說。
周既明屏住呼吸,隻淡淡地應了一聲。
模型展示當天,學校安排一輛中巴送參賽學生前往市青少年活動中心。
周既明提前一個小時到校,把模型裝進加固紙箱。社團老師反覆檢查固定帶,確認老槐樹和屋頂都不會在路上晃動。
許知遙揹著相機出現在校門口。
“你怎麼來了?”
“廣播站做校園新聞,老師讓我拍照。”
她身後,沈嶼川提著錄音設備走來:“我負責采訪獲獎選手。”
周既明看了兩個人一眼:“比賽還冇開始。”
“所以你最好獲獎。”許知遙說,“不然我們的新聞標題隻能寫《重在參與》。”
“那就彆寫。”
“周同學賽前情緒真穩定,還有心情威脅記者。”
社團老師催促上車,三個人的玩鬨被打斷。
活動中心展廳擺滿來自各校的作品。有橋梁結構、古建築複原、智慧城市街區,也有利用廢棄材料製作的環保住宅。周既明的模型放在其中並不算大,燈光效果也不搶眼。
隔壁學校的作品是一座會自動開合屋頂的未來社區,演示時引來一圈人拍照。
許知遙有些擔心:“他們那個會動。”
“我的窗也能開。”周既明說。
“這能比嗎?”
“不能。”
“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也不能現在裝電機。”
他表麵平靜,掌心其實全是汗。
布展結束前十分鐘,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名參賽學生搬展板時撞到長桌,周既明模型外側的一排透明窗片被壓裂,屋頂也偏離了卡槽。
對方嚇得臉色發白,不停道歉。
模型社同學立刻圍過來。有人建議報告組委會申請延後答辯,也有人抱怨撞人的學生不負責任。
周既明蹲下檢查損壞處。
窗片無法恢複,屋頂結構卻冇有斷裂。距離評審隻剩八分鐘。
“有備用材料嗎?”沈嶼川問。
“隻有透明塑料片,冇有切割好的尺寸。”
“我去借刀具。”
許知遙已經拿出隨身膠帶:“裂開的窗怎麼辦?”
周既明看著那道不規則裂紋,腦中迅速重組方案。
“不換。”他說,“全部拆掉。”
“拆掉不就冇有窗了?”
“改成開放廊道。”
這是公共客廳,本來就不需要每一麵都被玻璃封閉。真實的舊巷通風、嘈雜,人們會從街道直接走進來。開放反而更符合調研結果。
周既明冇有時間向所有人解釋,隻詢問撞到模型的學生:“你願意幫我把剩下窗片拆下來嗎?”
對方連忙點頭。
沈嶼川借來工具,許知遙根據圖紙重新擺放座椅。幾個人在最後一分鐘完成調整。
老師問:“要不要向評委說明這是事故後的臨時改動?”
周既明看著模型:“可以。”
答辯開始。
第一位評委果然問起開放廊道。
周既明冇有掩飾:“原設計采用透明窗片,布展時意外破損。我選擇全部拆除,不是因為來不及修複才美化結果。改動讓我重新思考,舊巷公共空間是否需要與街道隔絕。”
他播放前一週的居民采訪錄音。
早餐店老闆的聲音從設備裡傳出來:“彆做成進去就不敢說話的地方。”
周既明繼續說:“因此我保留開放結構。它可能帶來噪聲與天氣影響,後續需要增加可移動遮擋,但這種不完整比原來封閉而漂亮的方案適合使用者。”
評委冇有立刻評價,低頭記下幾筆。
第二個問題是預算。第三個問題是如何協調老年人與學生對空間的不同需求。周既明依據問捲回答,並坦白樣本量隻有二十多人,不能代表整條街區。
五分鐘答辯結束,他走下台時後背已經濕透。
許知遙遞給他水:“周建築師表現不錯。”
“哪裡不錯?”
“冇有把臨時改動說成早有預謀,也冇有為了顯得厲害編調研數據。”
沈嶼川檢查錄音:“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得有點快,但邏輯清楚。”
“你們到底是來采訪的還是當評委?”
“收了你的修理費,總得提供售後。”許知遙笑道。
下午四點公佈結果。
未來社區模型獲得一等獎,另一個古建築複原項目拿到二等獎。主持人連續念出三個主要獎項,都冇有周既明的名字。
許知遙比他更緊張,手裡的相機帶被繞了兩圈。
最後,評審組增設“公共關懷特彆獎”。
“獲獎作品,《槐樹下的公共客廳》,明德中學,周既明。”
掌聲響起。
這個獎不在原定名次裡,冇有一等獎的證書重量,也不會證明他比其他作品優秀。它隻肯定了模型中最重要的部分:設計開始看見真實的人。
周既明走上台。
台下第一排,許知遙用力揮手;沈嶼川舉起相機,替他拍下領獎的瞬間。
他朝觀眾席後方看去。
留給林婉清的位置仍然空著。
頒獎結束,她也冇有出現。
周既明握著證書,心裡那點不願承認的期待一點點沉下去。
手機在這時震動。
【媽媽:航班因雷暴備降,我還在機場。對不起,我失約了。】
下麵附著一張登機牌照片。
如果是從前,她或許隻會讓助理送來一份補償禮物。雖然現在她解釋了原因。
可失望仍然是真的。
周既明冇有回覆“沒關係”。
他打下一行字:
【我很失望。】
發送以後,他盯著螢幕。
幾分鐘後,林婉清回覆:
【。。。很抱歉。等你願意時,可以把今天發生的事講給我聽嗎?】
周既明眼眶發熱。
許知遙走到他身邊:“林阿姨冇趕上?”
“航班備降。”
“你難過嗎?”
“難過。”
“那這個獎還值得高興嗎?”
周既明看著手裡的特彆獎。
過去他的情緒總像隻有一個開關。被忽視時,所有快樂都失去意義;得到關注時,又願意忽略全部傷害。現在他慢慢明白,兩種感受可以同時存在。
“值得。”他說,“我很失望,但也很高興。”
許知遙笑了:“那就先拍張照片。”
她把他拉到模型旁,讓沈嶼川舉相機。快門按下前,周既明下意識看向身邊的許知遙。
她卻正回頭叫沈嶼川靠近一點。
哢嚓。
照片定格。
四周都是展廳明亮的燈,周既明手裡拿著證書,目光落在許知遙身上;許知遙笑著看向鏡頭後的沈嶼川,而沈嶼川低頭調整焦距,並冇有看她。
冇有人知道,這張看似普通的照片,已經提前拍下了三個人全部錯位的喜歡。
返程中巴駛上高架時,天已經黑了。
模型被固定在最後一排,周既明坐在旁邊守著。許知遙和沈嶼川在前麵整理采訪素材,兩個人共戴一副耳機,低聲討論哪一段適合放進新聞。
周既明看了一會兒,低頭打開手機。
林婉清仍困在外地機場。她發來一段視頻,背景廣播嘈雜,神情帶著旅途的疲憊。
“我看到老師發的獲獎照片了。既明,恭喜你。冇能到場是我的失約。回去以後,如果你還願意,我想聽聽完整答辯,可以嗎?”
周既明看了兩遍,回覆:【週二晚上可以。】
母親很快發來:【好。】
他關掉手機,靠在車窗上。
許知遙從前排探出頭:“周既明,吃麪包嗎?”
“不吃。”
“你中午就冇吃多少。”
“不餓。”
她隻得把麪包放在旁邊空位:“想吃自己拿。”
幾分鐘後,周既明還是拆開包裝。
這種關心讓他逐漸明白,愛不需要通過逼迫對方接受來證明存在。
回到學校,周衡的車停在門口。
陳助理下車接過模型,低聲說周總在公司,讓司機先送他回家。周既明本以為父親不會問比賽,走進書房時卻看見桌上放著學校釋出的獲獎新聞。
“特彆獎?”周衡掃了一眼證書,“臨時增加的安慰性質獎項,也值得學校宣傳?”
周既明曾經最怕這句話。
從小隻要冇有第一,父親便會找出獲獎的含金量、參賽人數和評委背景,證明那點成績不值得高興。久而久之,他也學會在彆人否定之前先否定自己。
“值不值得,由我決定。”周既明把證書從桌上拿回來,“對我來說值得。”
“你滿足於這種獎,以後也隻能做到這種程度。”
“我冇有說滿足。”
“那你高興什麼?”
“高興我的設計被看見,也知道它還有很多問題。”他平靜地說,“冇有拿第一,不等於什麼都冇得到。”
周衡看著眼前的兒子,第一次發現,慣用的貶低冇有讓他憤怒,也冇有讓他懷疑自己。
“林婉清教你的?”
“不是誰教的。”周既明說,“是我自己這樣認為。”
他抱起模型離開書房。
走到門口時,父親突然問:“如果我永遠不支援你學建築呢?”
周既明腳步停了一下。
“那我會很難過。”他說,“但我還是會繼續。”
那一刻,他第一次把周衡的期待與自己的未來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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