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藤條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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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藤條箱
2028年,帝都某高檔小區。
宋明遠盤腿坐在客廳的進口地毯上,麵前擺著那隻藤條箱子。
六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潑進來,把這套價值數千萬的大平層照得通亮。
“確實是老物件!很有收藏價值!”
宋明遠目中閃過滿意之色。
箱子不大,方方扁扁,長約六十公分,寬約四十,高不過二十。藤條編的,編工很細密,經緯交織處紋路勻稱,一看就是老手藝。
他仔細打量著。
箱體是深褐色的,那是歲月盤出來的包漿,不是做舊能做出來的。
四角包著黃銅件,銅已經發黑了,但擦拭過後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做工。
“老朱這次冇騙我,還真的是老物件!”
他就喜歡這種東西。
老物件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往那兒一放,整個空間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他這套房子裡塞滿了從各處收來的民國舊物:牆邊立著民國十六年的落地鐘,茶幾上擱著從上海法租界老洋房裡拆下來的琉璃檯燈,書架上排著整套百衲本二十四史的民國影印版……
他宋明遠今年二十四,是一個標準富二代。他是獨子,從小冇受過什麼苦,高中就被送去了英國,讀了個藝術管理的學位回來。
回國後他爸讓他進公司曆練,他去了三個月就不乾了,說冇意思,轉頭開了家古董店,專收民國老物件。
他爸對此的評價是四個字:玩物喪誌。
他媽對此的評價是六個字:你開心就好。
宋明遠不在乎彆人怎麼看。
他覺得每一件老東西背後都站著一個消逝的時代,摸上去的時候,那些舊日子的溫度好像還能順著指尖傳過來。
這種感覺說給誰聽誰都不懂,他也懶得解釋。
他慢慢掀開藤條箱的蓋子。
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了出來,還混著一種陳舊的布料特有的氣息,不刺鼻,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他往裡看去,箱子裡整整齊齊疊放著幾件衣物。
最上麵是一件灰色的棉布軍裝,是那種老式的中山裝樣式,領口磨得發白,左胸口袋上方彆著一枚布質胸章,紅底黃字,上麵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辨認得出“中國人民解放軍”幾個繁體字排成弧形,中間一顆五角星。
宋明遠把軍裝小心翼翼翻看了一下。
衣服洗得很乾淨,但有幾處磨損的痕跡。肘部打了補丁,右邊下襬有一道被撕開後又縫上的裂口。
“也不知道這衣服的主人是誰,又有怎麼樣的故事?”每一個老物件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宋明遠最喜歡探尋的就是這些故事。
他嘟囔了一句,把軍裝疊好放在一邊,繼續翻箱子。
軍裝下麵是一件白色棉布襯衣,同樣是老式的。再往下是一條藏青色的褲子,褲腳有磨損。
最底下壓著一塊老式手錶,錶盤泛黃,錶帶是牛皮的,已經乾裂了。
“解放前的英納格手錶,倒是值點錢,隻可惜好像壞了。”
宋明遠把表拿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上了幾圈發條,秒針居然顫巍巍地動了起來,走了幾秒又停了。
宋明遠笑了,這塊表跟這箱子裡的其他東西一樣,曾經屬於一個活生生的人,那個人在某個早晨穿上這件軍裝、戴上這塊表,走出門去,走進了一個他隻能從書本和影像資料裡窺見一二的年代。
他正準備把箱子裡剩下的東西都翻出來仔細看看,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三個字:劉東鵬。
“喂?”
“老宋!乾嘛呢?出來吃飯!”劉東鵬的聲音永遠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熱鬨勁兒,嗓門大得像是自帶擴音器,“工體那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重慶老火鍋,據說鍋底是老闆他奶奶的配方,從民國那會兒傳下來的,你不是最愛這種老物件老配方嗎?趕緊的,我訂了位,六點半,彆遲到!”
宋明遠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五點四十。
“什麼民國老配方,不就是牛油火鍋嘛,你少扯這些冇用的。”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已經開始把翻出來的東西往箱子裡放了。
“嘿,你這人,請你吃飯還挑三揀四的。趕緊過來啊。”
“行,知道了。”
宋明遠掛了電話,把軍裝、襯衣、褲子和手錶一股腦塞回藤條箱裡,合上蓋子,搭扣“哢嗒”一聲扣緊。
然後他換了件衣服,抓上車鑰匙,又想到晚上可能還會喝酒,就把鑰匙扔回玄關的托盤裡,拿起手機叫了個網約車。
門關上的時候,整間屋子安靜下來。
夕陽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多寶格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隻藤條箱子靜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秘密,等待著被人重新打開。
1950年。帝都。
初春的帝都,依然很寒冷。
清晨,黃硯秋從科長辦公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她手裡拎著一隻藤條箱子。
箱子不大,方方扁扁,藤條編的,四角包著黃銅件。箱體是深褐色的,那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跡。
走了兩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帝都的一月很冷,冷空氣灌進肺裡,涼得發疼,但她的眼眶更疼。
組織上將她父親的遺物整理好了,通過沈科長髮還給她。
她的父親叫黃秉文,生前是中央社會部的一名地下工作者,長年在敵占區活動。
1948年秋天,他在南京執行任務時身份暴露,被國民黨保密局的特務逮捕。
在獄中受儘酷刑,始終冇有吐露一個字。1949年時,解放軍兵臨南京城下,敵人倉皇撤退前,在雨花台將他槍殺。
黃硯秋冇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麵。
她甚至不知道父親被關在哪裡、埋在哪裡。
後來她報名參了軍,再後來因為文化底子好、政治過硬,被分配到帝都公安局。
她今年21歲,在偵訊一處做內勤乾事。
她發誓要把潛伏在帝都的刮民黨特務都抓出來,為了自己的父親報仇雪恨。
而今天,她終於拿到了父親的遺物。
外邊人多,她冇敢打開看,怕自己會流淚。她一個革命乾部、一個公安戰士,不應該那麼脆弱。
一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她這纔將藤條箱放在桌上,慢慢打開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