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露市的黃昏總是來得特彆匆忙,彷彿隻是一轉眼,天光便已經黯淡了下去。葉巧巧揹著書包走出校門時,西邊的天空隻剩下一抹殘存的橘紅色,像是被水稀釋過的血液,淡淡地染在天際。
她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路燈尚未亮起,整個世界處於一種模糊的灰藍色調中。走著走著,葉巧巧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細小的藤蔓一樣悄悄爬上心頭。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越是靠近小區,這種不適感就越是強烈。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不是垃圾堆積的腐臭,也不是植物腐爛的酸味,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衰敗的氣息。彷彿某種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生命的活力。
她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小區,她居住了十七年的家,已然麵目全非。道旁原本鬱鬱蔥蔥的香樟樹,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枯黃的樹葉簌簌掉落,隻剩下扭曲乾枯的枝椏絕望地伸向天空。灰白色的牆體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麵暗沉的磚塊,彷彿在短短幾小時內就經曆了數十年的風霜雨雪。整個空間死寂得可怕,聽不到熟悉的鄰居炒菜聲、電視聲、小孩的嬉鬨聲,甚至連晚風都彷彿繞開了這片區域,隻剩下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靜。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一種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竄上脊背。她幾乎是踉蹌著衝向自家那棟單元樓,樓道裡的黑暗濃得化不開,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塵上,發出沙啞的哀鳴。
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插鎖孔的動作因為手抖而失敗了好幾次。終於,門開了。
一股更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客廳裡的景象讓她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她的父親倒在沙發旁,母親則蜷縮在幾步遠的地板上。他們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萎縮、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和彈性,緊緊包裹住迅速凸顯的骨骼,顏色轉為可怕的灰敗。他們的眼睛還圓睜著,卻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無邊的驚恐和絕望,凝固在逐漸僵化的臉龐上。生命正從他們身上被強行抽離,某種看不見的恐怖力量正在將他們轉化為……乾屍。
而在客廳的中央,盤旋著一團難以名狀的“東西”。它冇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翻滾扭曲的濃稠黑影,又隱約勾勒出某種貪婪巨口的輪廓。它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冰冷,無數細微的、銀白色的光點正從她的父母、從周圍的牆壁、甚至從空氣中被強行剝離,彙入那團黑影之中。
噬魂獸。
這個詞憑空出現在她幾乎停止運轉的大腦裡。
巨大的驚駭如同海嘯般瞬間吞冇了她。大腦一片空白,四肢冰冷僵硬,她無力地癱軟在地,瞳孔放大,失神地望著眼前這遠超她理解範圍的殘忍一幕。世界的聲音徹底消失,隻剩下自己瘋狂的心跳和血液衝太陽穴的轟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極致的悲痛和恐懼如同火山般在她體內積聚、壓縮,最終衝破了某個臨界點。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而強大的力量猛地從她心臟深處迸發出來,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她的周身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微光,眼前的場景開始瘋狂倒轉、扭曲、重構!
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剛剛還趴在課桌上的她猛地抬起頭,額頭上佈滿冷汗,瞳孔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顫抖著。熟悉的教室,嘈雜收拾書包的同學,窗外尚未完全暗淡的天空……
不是幻覺!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像一顆子彈般衝出教室,撞開了幾個擋路的同學,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家的方向狂奔。風在她耳邊呼嘯,肺葉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下哪怕一秒鐘。過去的畫麵和未來(或者說,另一個現在)的畫麵在她腦中瘋狂交織,鞭策著她拚儘每一分力氣。
衝進小區——樹木尚且蔥鬱,牆體依舊完好,但那股熟悉的、微弱的腐朽氣息已經開始瀰漫!
它剛剛出現!
就在她家樓下,那團扭曲的黑影正在凝聚,貪婪地開始汲取周圍零星花草的生命力!
“不!!!”
憤怒、恐懼、絕望、以及那股新生的、洶湧的力量在她體內爆炸開來。淡金色的靈光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從她身體裡湧出,如同一個巨大的氣泡迅速膨脹,瞬間籠罩了以她為中心的整片區域。
時間……停止了。
飄落的樹葉懸在半空,揚起的灰塵凝固不動,遠處汽車揚起的尾氣保持著被風吹散的形狀。萬籟俱寂,整個世界變成了按下暫停鍵的默片。隻有她,葉巧巧,周身流淌著金色的光暈,是這片絕對靜止中唯一流動的存在。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團被定格的黑影,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悲傷和憤怒像岩漿一樣在她血管裡奔騰。她握緊雙拳,將那溫暖而強大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彙聚於手上,那雙拳頭髮出的光芒越來越耀眼,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然後,她揮出了拳頭。
第一拳,蘊含著目睹家庭慘劇的驚駭,重重砸在噬魂獸那無形的軀體上,靈光爆閃。第二拳,帶著失去雙親的徹骨悲痛。第三拳,第四拳……她記不清自己到底揮出了多少拳,隻是機械地、瘋狂地傾瀉著所有的情緒和力量。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不需要看清,隻是本能地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直到體內的那股溫暖力量開始衰退、枯竭。
周身的金色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
停止的時間洪流猛地恢複奔湧。
樹葉落下,灰塵飄揚,聲音迴歸。
而在時間流動的一刹那,那承受了無數次靈力重擊的噬魂獸,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那短暫的、幾乎無法計時的瞬間裡,由內而外地寸寸崩裂,炸裂成無數細碎的黑煙,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噗通。
力量耗儘的葉巧巧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淚依舊止不住地流淌。麵前是空蕩蕩的地麵,身後是完好無損的家。巨大的虛脫感和一種不真切的恍惚感牢牢地抓住了她。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巧巧茫然地抬起頭。
一位女子緩步走來。她身著一襲簡潔的白色戰鬥服,氣質清冷而沉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眼覆蓋著一縷純白的綢帶,綢帶在腦後隨風輕輕飄動。她的右臂袖管空空蕩蕩,也同樣繫著一小段白綢。
女子微微側頭,似乎在用另一種方式“觀察”著四周,她輕聲低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朝露市啊……”她下意識地抬起僅存的左手,輕輕觸摸了一下遮眼的綢帶。她的右臂和雙眼,正是在這座城市,在那場與時空守衛者的慘烈戰鬥中失去的,一同逝去的,還有她最重要的兩位戰友。
林欣逸的感知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殘留的劇烈靈力波動和那絲熟悉的邪異氣息——儘管後者正在飛速消散。她“目光”轉向坐在地上的少女和那片剛剛發生過能量爆炸的空地。
她緩步走上前,聲音平和而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定的力量:“你冇事吧?”
葉巧巧怔怔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氣質獨特的女子,淚水讓視線有些模糊。她覺得這個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巨大的情緒衝擊讓她一時無法思考。
在林欣逸溫和而不失專業的引導下,葉巧巧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地講述了剛纔發生的一切——從那個可怕的未來景象,到拚儘全力跑回來,再到最後那無法控製的、停止了時間的力量以及瘋狂的攻擊。
林欣逸靜靜地聽著,蒙著白綢的臉龐上看不到眼神,但她微微頷首的姿態表明她正專注地理解著每一個字。她能感受到少女話語中那份真切的恐懼、巨大的悲傷以及剛剛覺醒靈能後的無措。
“我從未見過……能自主引發如此程度時間乾涉的靈能,”林欣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歎,但她很快將重點拉回,“你很勇敢,在絕境中保護了你的家人和這裡。但這股力量,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