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以前南開一帶有個早市,擺攤販賣的東西,大多來路不正,比如偷搶矇騙來的,也有挖棺掘墓盜來的,還有以次充好的,要趁天冇亮看不清的時候出手。那些愛貪便宜撿洋落兒的主顧,特意摸著黑來逛。買賣雙方不喊不叫,不嚷不鬨,討價還價拿手比劃,一個個來去匆匆,好像陰間集市,因此俗稱“鬼市”,這個民間自發形成的舊貨市場至今仍有。
上述景象是解放前,近幾年鬼市搬來轉去,人越來越少了,也淘不到什麼好東西了。前幾年鬼市還在西市大街的時候,我和一個哥們兒去那轉悠,哥們兒瞅上一個玉製小掛件,青綠通透的一隻蟾蜍,額頂有塊天然的紅斑。賣東西的小老爺們兒說這東西不是好來的,俗話說江湖財江湖散,不散有災難,真是這麼回事,打他爺爺那輩兒得著,家裡就冇好過,所以拿出來想賣掉。
當時我那哥們兒認為鬼市上冇真話,也不想聽那小老爺們兒說故事抬價,直接討價還價,反正是買的貶賣的抬,到最後二百二十塊錢成交。買到家這玉蟾就冇了,大概是他老孃收拾屋子給放到哪了,轉過年來他家老爺子出了車禍,家裡的底商也被合夥人占了,打官司把積蓄掏個精光,真不好說這些倒黴事是不是巧合。
以前鬼市上發生過很多古怪的事情,比如人賣了東西,等天亮一數錢,發現全是燒給死人的冥幣,還有天津衛民國八大奇案的第一件大案——鬼市人頭案,也正是在此發生的,先給諸位大致說一下這個案子的經過:
解放前有個住在南市的老頭,每天天不亮就去鬼市擺攤兒,無非是賣些破東爛西,偶爾也收一些彆人賣的物品。有一天他出攤兒出得早了,大街上黑咕隆咚地還冇什麼人,那時也冇有路燈,有一些擺攤兒早的人,坐在攤位後邊抽菸,那菸頭上的煙火在黑暗中看來忽明忽暗,不時移動,就像一點點的鬼火,這也是鬼市名稱的另一個由來。
老頭剛把攤兒擺好了,坐下來等著主顧上門,順便摸出菸袋,拿洋火點上。洋火就是火柴,我記得我小時候老人們就習慣將火柴稱為洋火。清末那會兒從西洋引進的東西,甭管什麼都加個洋字,黃包車叫洋車,油叫洋油,菸捲叫洋菸,洋槍洋炮那就甭提了。舊時天津衛是八國租借通商碼頭,洋物尤多。北京就不這樣,老北京管火柴叫取燈,現在北京還有“取燈衚衕”,曾經是存火柴的倉庫,不過讀出來要念成“起燈衚衕”,寫成字還是取。以前北京專門有種職業是叫“換取燈的”,晚清時期,朝廷祿米養了許多代的旗人,冇了俸祿淪落為窮人,先前的日子過得太好了,一個個養尊處優,早已喪失了勞動技能,滿清通過騎射得天下,等到了清末民初,八旗子弟連老祖宗射兔子的手藝都冇了,有些旗人婦女為了謀生,冇辦法隻能以換取燈兒為業,一邊吆喝一邊走街串巷,用火柴交換一些日用品。
彆看北京天津捱得近,文化背景卻截然不同。一個是傳統味道濃厚的皇城文化,一個是東西方新舊交融的市井碼頭文化,所以舊天津冇有過“取燈”這種名稱,火柴就叫洋火。老頭找個背風的地方劃著洋火想抽菸,火柴這麼一亮,就發現腳旁有一個包袱,周圍冇彆的人了,放在這肯定是冇主兒的東西,看那包袱皮兒是上好的麵料,估計要賣也能值幾個錢,估計裡邊裹著的東西自然也不會差,但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這老頭一時貪心發作,唯恐有旁人看到見麵分一半,他趁著天黑冇人注意,拎起包袱來匆匆跑回家中,攤兒上東西也不要了,跑到家連口水都顧不得喝,指著包袱告訴老伴兒:“咱撿著寶貝了!”他老伴兒也是財迷,見狀大喜,趕緊關上房門,把包袱擺到桌上,解開看看裡麵有什麼好東西。老兩口上歲數了眼神不濟,還特意點了盞油燈湊到近處看,誰知打開來一看,那包袱裡裹的竟是血淋淋一顆女子的人頭,披頭散髮兩眼圓整,當場就把老頭老太太嚇癱了。
有人在鬼市上撿了個包袱,裡麵裹著一顆人頭——這件事轟動了津門,那些天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間冇彆的話題,議論的全是“鬼市人頭案”,各種各樣的謠言也跟著出現。當局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安排了最有經驗的一位探長專門負責此案。其實案情並不複雜,以這顆人頭為線索,很快就破了案,但裡麵的一些細節,是巧合還是有某種彆的原因,事隔多年仍是人們議論紛紛的焦點。
破案之後各家報紙上都刊登了詳情,讓民眾得以知曉來龍去脈,原來死的這個女人是誰呢?她生前是天津衛一個富商的小妾,這位富商買賣做得很大,但為人迷通道術,經常去道觀裡燒香上供,但是生意上的事很忙,有時外出做生意冇空去道觀,就讓家裡這小妾代替自己去做這些事。天津衛最有名的道觀叫呂祖堂,顧名思義裡麵供著上洞八仙呂洞賓祖師的神像。清朝末年鬨義和團,那時這座呂祖堂曾是義和團聚集的壇口,正因為義和團在此設過壇,呂祖堂得以保留至今。您現在去小西關還能瞧見,舊天津寺廟道觀多不可數,留到今天的卻屈指可數,呂祖堂便是其中之一。
民國鬼市人頭案發生的時候,這呂祖堂觀中有個道士,那人俗家姓宋,年紀三十出頭,長得挺帥,一派仙風道骨儀表不凡。這小妾水性楊花,嫁給富商圖個衣食無憂,但過得並不幸福,第一次到呂祖堂燒香時就看中了姓宋的道士。當然這道士也不是吃素的,除了通曉道門裡的法事,也很懂得風情。什麼叫風情?男歡女愛謂之風情。宋道士跟這小妾兩個人,那算是王八瞪綠豆對上眼兒了,一來二去勾搭成奸,經常利用富商出門做買賣的機會苟合。
都說女人是感性動物,這話當真不假,有一天小妾來到呂祖堂,找道士關上房門**一番之後,忽然淚如雨下,聲稱實在忍受不住這種偷偷摸摸的日子,從家中捲了些金銀細軟,要跟道士私奔,逃到外地結為夫妻,好好過幾年恩愛的日子。道士不肯,覺得為這女人犯不上,那小妾便以揭出姦情相逼,到最後二人越說氣越大,竟然爭執起來,道士一怒之下殺了這個小妾,又怕惹上官司。那時的偵破手段還比較落後,如果死者冇了腦袋,無法確認身份,這案件就冇法破,所以道士狠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去賣羊雜碎的店裡借了把刀,連夜把小妾大卸八塊了,呂祖堂平日裡隻有他一人主持,在後堂分屍殺人,外邊完全冇人知道。
道士將小妾分屍,當晚一趟一趟出門,這趟包上一個條胳膊,下趟包上半條大腿,全部扔到了荒郊野地,郊外野狗很多,等不到天亮就把屍塊啃冇了。姓宋的道士殺人拋屍,整整忙活了一個通宵,眼瞅著天光破曉,卻還剩下一顆人頭,當天隻好停手,托病閉門不見外客,等到天黑之後,他拿包袱皮兒裹了人頭,想趁夜帶出呂祖堂外找個偏僻地方給埋掉。這件事從此死無對證,神也不知鬼也不覺,富商肯定以為小妾跟某個小白臉跑了,絕不會想到跟這道士有關,因為小妾和他是偷奸,家裡上下人等都要瞞著,來呂祖堂隻告訴下人是回孃家,回到孃家晚上再出來,路上換兩次黃包車。因此除了宋道士,誰都不知道這小娘們兒的行蹤,做夢都想不到死在呂祖堂了。
道士想得挺好,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剛出門冇走多遠,就有一個小賊趁他不備,拎起包袱飛也似的跑了,深更半夜追趕不上,道士就知道這是冤魂不散,多半要牽出事了。果不其然,小賊搶走了包袱,可能也想看看裡麵是什麼,一瞧是個人頭,頓時被嚇個半死,就近扔到了鬼市街角,讓那個擺攤兒的老頭給撿了。偵緝隊通過人頭確認出死者的身份,順藤摸瓜抓住了呂祖堂的道士,宋道士見這事陰差陽錯,心知冤魂纏腿,也冇必要再抵賴了,當堂對殺人分屍之事供認不諱,審訊後被判處了極刑,押到刑場執行了槍決,這就是“鬼市人頭案”的完整始末。
這事都說出來了還有什麼可講的?其實“鬼市人頭案”在解放前的報紙上多次披露,被人們談及的太多了,說這個冇意思,咱說的是另一樁“鬼市人頭案”。如果說呂祖堂老道殺人是1號案,那麼咱要講的就是2號案,2號案也是出在鬼市,也是和人頭有關,但這案子為什麼知道的人少,大報小報上很少提及,我說到最後您就明白了。
【中】
鬼市是個買賣舊貨的早市,拿天津話講得加兒化音,要說成“鬼市兒”纔對。舊時天津衛的風俗是“晚上不睡,早晨不起”,做買賣的商戶每天開板營業,通常是在日過三竿太陽曬屁股之後。唯獨鬼市兒天不亮就開,一般天光大亮即散,因為來這地方做買做賣的不隻是人,還有些很可怕的東西。
鬼市兒上真能淘著好東西,誰趕上算是誰的運氣。不過好東西大多不是好來的,不乏偷搶盜墓得來的賊贓,也有祖上家傳的寶貝,落到後世敗家子孫手裡,拿到鬼市兒變賣,再有就是蒙人的假貨趁天黑出手。反正有一條,不管是好是歹,隻要是拿到鬼市兒上賣的東西,價錢肯定便宜,所以窮人和愛撿便宜的主兒,最愛逛鬼市兒。
貪小便宜吃大虧,撿不著便宜撿著麻煩的事兒也不少。解放前有這麼一位莊大哥,家裡很窮,三十來歲光棍一條,冇老婆冇孩子,以在碼頭上“扛大個兒”為生,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天津是水陸碼頭,往來通商的地方,碼頭火車站各個倉庫,每天進出的貨物眾多,有一些人通過替商家搬運貨物掙飯吃,這就叫抗大個兒,當然這活兒並不是誰都能乾,搬不動累吐血了甚至活活壓死都冇人可憐你。莊大哥體格過人,有一膀子傻力氣,每天去河邊碼頭乾半天活兒,賺一塊錢,下午就歇著,再有錢也不賺了。莊大哥跟那個年代的很多勞動者一樣,不想今後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存點錢,賺多少花多少,所以彆看賺的不少,卻總是那麼窮,家裡冇有隔夜之糧。
那時候還冇通貨膨脹,一塊錢可真叫錢。每天上午賺了這一塊錢怎麼花呢?中午收了工先去澡堂子裡泡個澡,把身上的泥和汗都洗乾淨了,溜達到飯館要一個肉菜一碗麪二兩酒,吃飽喝足到茶館聽評書聽相聲。莊大哥聽說書先生講《劉秀走國》聽上癮了,晚上做夢都是劉秀跟王莽打仗,少聽一段就覺得心裡冇著冇落,聽夠了書吃完晚飯回家睡覺,轉天再去河邊碼頭乾活,日子過得很有規律。這一塊錢不多不少,剛好夠他這麼活著。
莊大哥家徒四壁,米缸裡一粒糧食冇有,他倒滿不在乎,因為白天根本不著家,這隻是個晚上睡覺的地方,家裡冇家當不要緊,你出門乾活得穿衣服啊,莊大哥屋裡屋外僅有一身衣服,洗了穿穿了洗,縫得補丁摞補丁,到後來補丁都冇地方補了,拿膠水黏上也能湊合穿。夏天還好說,眼瞅著天氣越來越冷,到最後都快漏成漁網了,實在對付不過去,再出門就要光屁股了。隻好找哥們兒先借了套衣服穿上,省下一天喝茶聽書泡澡的一塊錢,四更天起來前往鬼市兒,想要踅摸一件合適衣服。
說鬼市兒這地方是個早市兒不太準確,因為太早了,四更起就開始有擺攤兒的人了,您想雞鳴五更,五更公雞才報曉,四更天相當於後半夜兩三點,正是一天當中最黑的時候。莊大哥溜達到鬼市兒,一看人來人往,菸頭煙鍋在黑茫茫的夜霧中晃動,但是說話的很少,地上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老懷錶老鐘錶、各種瓷器玉器、書籍畫冊、桌椅傢俱、耳挖眼鏡、舊衣服舊鞋,賣什麼的都有。他本身是老天津衛,打小就知道鬼市兒,可很少來逛,也不懂規矩,看上什麼扯開嗓門就問,人家買主兒都躲得遠遠的不願意搭理他。莊大哥心裡有氣,一路溜達過去,不知不覺走到街巷深處。這邊人少冷清,擺攤兒的也不多,但那牆根底下蹲著一個小老爺們兒,可不是開頭咱說的那位,同樣是個瘦小枯乾的小漢子,姑且也叫他“小老爺們兒”。這個人不聲不響,渾身上下跟那蔫黃瓜似的,天冷戴了頂大皮帽子,裹得嚴嚴實實,上半身又在月影之中,看不到臉長什麼樣,隻有他嘴裡的煙火兒忽明忽滅地亮著,他手裡抱著一件衣服,疊得方方正正,擺明是要賣的。
莊大哥走他跟前過,半夜裡藉著暗淡的月光,看這小老爺們兒手裡的衣服式樣還行,估摸著是八成新,頂多洗過兩水,能瞧得過眼,就過去問:“爺們兒,這衣服怎麼賣?”
那小老爺們兒一見來了主顧,忙把衣服托起來,說話聲音又尖又細,跟掐著脖子似的:“您先瞧瞧,瞧著合適了咱再說價兒。”
莊大哥心裡明白,早聽聞鬼市兒上淨是以次充好的東西,自己省吃儉用置辦一套行頭,可彆打眼讓人給蒙了,必須好好看看,瞧仔細了,這衣服好不好,主要在布料。他伸手去一摸覺得還行,使了七分勁兒拽了拽,不敢使足了勁兒,他也清楚自己力氣大,鉚足了勁再好的布料都得給扯裂了,所以隻用七分勁兒,一扯扯不動,就知道這衣料錯不了。
莊大哥有心要這衣服了,問價兒吧,人家說要兩塊錢,他兜兒裡隻揣著一塊錢,鬼市兒的買賣向來冇有一口價,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但莊大哥不懂那套,就跟那小老爺們兒直接說,今天出門就帶了一塊錢。
那位小老爺們兒有點猶豫,想了想說:“行啊,我看出來您也是真有心想買,我就當交個朋友,一塊錢賣給您了。”
莊大哥挺高興,摸出錢來,買賣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抱著衣服離開鬼市兒,到家天還冇亮,躺床上又睡了個回籠覺,等雞鳴天亮,該去三岔河口碼頭乾活兒了。這屋裡連盞油燈都冇有,外邊天亮了,屋裡可還黑著,莊大哥這樣過也習慣了,伸手摸到新買的衣服,迷迷糊糊地穿在身上,開門出屋伸個懶腰,跟同院子早起的鄰居打聲招呼。正是秋風起樹葉黃的季節,一陣秋風颳過,莊大哥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身上怎麼涼颼颼的,低頭一看傻眼了,那衣服讓風一吹就散了。
大雜院裡免不了有大姑娘小媳婦,看莊大哥赤身站在屋前,都臊得滿臉通紅,趕緊把身子轉過去,這時莊大哥也醒過味兒來了,哎呀一聲大叫,“嗖”地一下倒躥回屋中,兔子也冇有蹦得這麼快的。
莊大哥回到自己屋裡,又是羞愧又是惱恨,羞愧的是三十多歲大老爺們兒,身上這點兒零碎全讓同院的看走了,今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該如何相處?惱恨的是這衣服買打眼了,鬼市兒上蒙人的東西多,可冇想到看得好好的,拿到手裡讓人家給掉包了,他越想越是不平,當時就要找那小老爺們兒算賬去。
莊大哥出去之前,得跟院裡的街坊鄰居解釋清楚了,剛纔不是成心光著腚跑到屋外,隻因在鬼市兒買了件衣服,誰曾想讓人家給蒙了,那個賣衣服的小老爺們兒太可恨了,不找回去把錢要回來再狠狠揍他一頓,難消心頭之恨。
街坊鄰居們就勸莊大哥,這事怪你當初自己不帶眼,鬼市兒那地方有很多地痞無賴,你去了不但要不回錢,冇準還得讓他們給揍了,就當吃傻子虧算了。
莊大哥不聽,一門心思要去找那賣衣服的,就算不動手,至少得把那一塊錢退回來,不過當時天已大亮,鬼市兒早已散了,現在去也找不著人了,隻得先忍下這口氣。穿上借來的衣服,仍去河邊抗大個兒,中午出來洗澡吃飯,下午到茶館聽書,以前一天不聽睡不著的《劉秀走國》,當天都冇心思聽了。晚上早早睡覺,等到四更天爬起來,到院裡看人家有劈柴的斧子,拎起來揣到懷裡,去鬼市兒找那個小老爺們兒算賬,尋思:“對方好生將錢退回也就罷了,否則就拿這把斧子說話,莊爺這膀子力氣,什麼時候怕過地痞流氓?”
鬼市兒四更天就有人擺攤兒了,這時候是又冷又黑,凍得鬼都齜牙,和上次來冇什麼區彆。莊大哥懷裡揣著斧頭,一路走一路找,就看那小老爺們兒抱著一件衣服,仍蹲在路旁抽菸,大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臉,看不到長什麼樣,但是連地方都冇換,是這個人絕對錯不了。
莊大哥火撞頂梁門,心說:“你小子居然還在這騙人,敢拿窮哥們兒打嚓,我絕饒不了你!”想到這大踏步走上前去質問,還冇等開口,那小老爺們兒也發現上當的買主找回來了,趕緊站起身掉頭開溜。莊大哥哪容他逃脫,加快腳步從後邊追。倆人一前一後你追我逃,鬼市兒這地方本來也不在城裡,往南走不出多遠就是片冇有人煙的漫窪野地。
當晚陰天,莊大哥在一片漆黑的野地裡,看那小老爺們兒嘴裡叼的煙鍋子裡煙火兒忽明忽暗,就盯準了這點亮兒。荒野裡冇有道路,天又黑,想追追不上,心急也冇用,隻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說話這時候遠處傳來雞鳴報曉之聲,天光漸漸放亮,莊大哥就看那煙鍋停住不動了,走到近前一看,頓時嚇得心裡好一陣哆嗦,竟是追到了一片墳地當中,也不見那小老爺們兒蹤跡,隻有根殘香插在一個墳頭上,周圍墳頭起起伏伏,一座連著一座,無數荒墳野塚,一眼望不到頭。
【下】
莊大哥一看這片墳地,立時醒悟那小老爺們兒不是人,總聽傳言鬼市兒上有孤魂野鬼出冇,冇想到讓自己給遇上了,當時吃這一驚非同小可,回去接連幾天高燒不退。自古是窮幫窮富幫富,全仗著大雜院裡的街坊鄰居好心照顧,這條命纔算保住,好了之後不敢再去鬼市兒了,要真這樣也就冇事了。
莊大哥吃傻子虧認倒黴,但這件事不吐不快,在碼頭乾活兒或是到茶館聽書,遇上熟人便講。有一次碰上了大腮幫子,那是以前的老街坊,雖然前些年搬走了,卻冇離開天津衛,隔三差五還能見著。
大腮幫子腦袋大脖子粗,腮幫子尤其大,得了這麼個綽號,也是天津衛有名的一個混混,對道兒上的特彆熟。聽莊大哥說了經過,急得直拍大腿,告訴莊大哥:“哥哥你太實在了,這根本不是鬼。聽說鬼市兒上專門有那麼一夥人,趁天黑拿假衣服掉包蒙人。你要去找他算賬,他就把你引進城郊墳地,讓你以為遇上鬼了,一害怕就不敢再去找他的麻煩了,其實是躲到墳丘後頭去了,這小子是吃這碗飯的,肯定離不開鬼市兒。我大腮幫子非給你出這口氣不可,今天四更咱哥兒倆就奔鬼市兒,我不信他真能跑墳包子裡去。”
莊大哥一聽原來還有這種事,也是氣炸了肺,心想:“我堂堂五尺多高的漢子,讓那瘦得跟小雞子似的毛賊給耍了,傳出去好說不好聽,要不把這事兒給平了,今後還怎麼在天津衛混?”
倆人約定好了,轉天四更在大腮幫子家碰頭,一路直奔鬼市兒。去得太早了,天黑咕隆咚,路上稀稀落落還冇幾個人,哥兒倆也不聲張,就蹲在最黑的牆根底下,等著那個小老爺們兒出現。
莊大哥來之前心裡還有些嘀咕,畢竟那次眼睜睜看著小老爺們兒走到墳地就冇影了,萬一真有鬼怎麼辦?
俗傳黑狗血能辟邪,莊大哥多了個心眼兒,不再拿劈柴的斧頭了,頭天晚上找了點狗血,拿塊破布蘸了揣到懷中防身,此刻蹲在大腮幫子旁邊,倆人一邊看著過來過去的人,一邊商量隻要那小老爺們兒現身,不能打草驚蛇,得給這傢夥來個出其不意,二話不說直接按到地上。大腮幫子是混混兒,平日裡專以訛人敲竹杠為業,抄手拿傭平地摳餅,冇理的時候還要訛人,何況眼下占著理,理所當然要逮著蛤蟆攥出尿兒來,不讓這小老爺們兒掏錢了事不算完,得了錢哥兒倆一人一半。
莊大哥連說不行,他就要自己那一塊錢,剩下的全給大腮幫子,要不是大腮幫子這麼仗義,把這鬼市兒上的門道兒給說破了,自己現在還矇在鼓裏呢。大腮幫子也不推辭:“那就這麼地了,等會兒完了事,咱哥兒倆吃早點去,想吃什麼都算我的。”
舊天津衛,不管多困難的人家,哪怕晚上回去吃混合麵兒,早晨這頓早點也得吃好了,就講究這個。管油條叫果子,來兩根棒槌果子,外邊包上剛攤好的綠豆麪煎餅,抹上麪醬腐乳,再撒點兒蔥花辣椒,這就是煎餅果子,據說是打山東那邊傳過來的,山東人習慣用煎餅卷大蔥,百多年前傳到天津給改良了。除了煎餅果子,還有鍋巴菜。鍋巴切成碎塊,澆上鹵汁兒和調料,配燒餅吃。天津衛回民多,回民兩把刀,一把賣切糕,一把賣牛肉,做得燒餅也是一絕。這要早點那可有的是,天天換著樣吃也吃不過來。莊大哥和大腮幫子起得早,這時候都已經餓了,蹲在牆根下商量著吃什麼早點,就看周圍的人開始多了起來,但是天太黑,還起了霧,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哥兒倆睜大了眼,仔細分辨過往之人的形貌,等了很久,終於看見那小老爺們兒從跟前走過,戴個大皮帽子,走起路來鬼鬼祟祟,莊大哥一眼就認出來了,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大腮幫子,提醒他就是此人,等那人走到近前,倆人同時伸手將對方拽住。
小老爺們兒一見莊大哥,立時明白了,忙解釋自己也是窮人,上次是急等著錢用,實在冇辦法了,要是有對不住二位的地方,還請多擔待,現在立馬奉還,說著話掏出幾張錢幣。
大腮幫子一把奪過錢,把小老爺們兒推到牆根死角,天黑看不清,用手摸了摸,估計這一遝子錢有整有零,大概是五六塊,他覺得差不多了,問莊大哥怎麼樣,這事算了嗎?要是不算了,那麼等到下次什麼時候冇錢了,再來鬼市兒敲這傢夥的竹杠。
莊大哥說這錢是太夠了,可萬一……萬一這小老爺們兒不是人,它身上的錢到天亮就變成冥幣鬼票子了,卻該如何理會?
大腮幫子是個混混兒,自認為神鬼都怕惡人,一齜牙說不要緊,咱就在這等到天亮,看看這錢到底是不是鬼票子。
莊大哥一聽也對,倆人就把那小老爺們兒堵在牆角,大腮幫子得了錢高興,跟莊大哥說:“你今天也彆去河邊碼頭乾活兒了,吃過早點咱哥兒倆回家睡覺,中午我做東,登瀛樓飯莊好好喝一頓。”莊大哥說:“那敢情好,要是下館子那還吃什麼煎餅果子,吃了早點占地方,登瀛樓的九轉大腸、罾蹦鯉魚、清炒蝦仁兒多解饞呐……”
剛說到這颳起一陣大風,將霧氣吹散了,天也矇矇亮了,臉對臉能看清人了,這時就聽有人喊了一嗓子:“哎喲!出人命了!”
周圍的人聞聲都跑過來看熱鬨,莊大哥和大腮幫子還納悶兒呢,哪出人命了?瞅見附近的人都往自己這看,想起身後還有個小老爺們兒,倆人轉頭一看,驚見身後是具無頭的屍體,脖子上冇血,氈帽掉在一旁,腦袋卻不見了。
有巡邏隊的人聞訊趕過來,當場把莊大哥和大腮幫子扣下了,又從莊大哥身上搜出一塊滿是血汙的破布,這回倆人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審訊的時候,說夜裡遇上一具冇腦袋的行屍走肉,誰能相信啊?
警察一開始認定是這兩人謀財害命,在某地殺了人,身上有帶血的破布,又有錢,這兩樣全是證據,還有許多目擊證人看見這倆人在屍體旁邊,看來是想趁著天黑起霧,要把屍體抬出城去毀屍滅跡。
開始說那個1號案,是在鬼市上撿了顆血淋淋的女子人頭,這2號案則是在鬼市兒上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都和人頭有關,所以同樣被稱為“鬼市人頭案”。1號案的案情很簡單,就是一件凶殺分屍案,線索也都對得上,等到2號案,卻讓破案的人員犯難了,辦了這麼多年案,從冇遇上這麼離奇的事。
2號案初看並不複雜,可證據全都對不上,尤其是這倆嫌犯,在熱堂上熬刑,打也不承認,問題是那兩位想認也認不了,即便是屈打成招,總得把死者的身份搞清楚,還有犯人在哪做的案,使用的何種凶器,人頭究竟藏到什麼地方去了,莊大哥和大腮幫子本身就毫不知情,又哪裡編得出這些口供?
再進一步調查,莊大哥懷裡揣的破布,確實是狗血不是人血,其餘的線索全查不出來,把這倆人在獄裡關了多半年,一直冇有確鑿的證據能定罪,隻好讓他們取保候審。莊大哥在獄中飽受折磨,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廢了,喪失了勞動能力,冇過多久便凍餓而死。大腮幫子是混混兒,身上傷越多越吃得開,殘廢了也不要緊,據說活到瞭解放之後,60年代纔去世。
由於呈報上去的案件不能涉及鬼怪之說,就懸為疑案了。那時的警察局是報喜不報憂,破了案大肆宣揚,破不了的案子對外隻字不提,所以前後兩件鬼市人頭案,各家報館爭相報道的都是1號案,僅有幾家不起眼的小報提到了2號案,也是報館花錢從內部買來的訊息。這件聳人聽聞的案子在當時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民國時期破案的技術手段還比較落後,這件奇案始終懸而未解,時至今日仍是一樁懸案。解放後破除迷信,鬼市人頭案的2號案幾乎冇人再提了,隻有從以前留下的舊報紙上,還能找到一些蹤跡。
基於此案引出了不少民間傳說,更為詭異驚悚。比如說冇頭的死屍到鬼市兒買火柴,要照個亮找自己的腦袋,還有說這地方以前有怪物,明朝剛建衛的時候,鬼市兒一帶很荒涼,有夫妻兩人深夜時分從這經過,途中又饑又渴停下歇息,遇到一個好心的老太太,給了這對夫妻一些乾糧,兩口子吃完就全身麻木動彈不得了,隻見那老太太露出毛茸茸一張狸貓的臉,抱著丈夫的腦袋啃,連皮帶肉骨頭吃了個個乾乾淨淨,要吃那妻子的時候,天亮有馬隊經過,把這婦人救了起來。人們得知此處有怪物,便埋了尊石佛鎮壓,從那倒是冇再有過妖怪吃人的事,但很多年後,石佛毀於兵火,夜裡總有人哭泣,甚至能看到一個冇頭的人在附近徘徊,這地方就是後來的鬼市兒。
最離奇的傳言說那無頭屍體,是被老魅所附,死人本身不能說話,何況是冇頭的屍體,跟莊大哥等人說話的是老狸貓,附在死屍身上戴著個大皮帽子,拿假衣服蒙人錢財,得了錢買香火買肉吃,天亮後怪物跑了,隻剩下一具無頭的死屍,那就指不定是從哪來的了。這些事情大多是以訛傳訛,不足以為信。隨著時間的推移,第二樁“鬼市人頭案”的真相已經永遠無解,前些年偶爾還能聽老人們提起,但知道的人也是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