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這段事接著前麵“表哥撿到的寶物”,是表哥在90年代初的經曆。那陣子他還是社會青年,待業了好幾年找不到好工作,擺過租賃小人兒書的攤子、賣過羊肉串,還開過檯球廳和錄像廳,但哪樣也做不長久。
有一年,表舅逼著表哥學門手藝,以便今後安身立命,也就是跟個南方師傅學煮狗肉,表哥被家裡人嘮叨得想死的心都有,按著腦袋不得不去。從此師徒倆每天晚上,在城郊一條很偏僻的馬路邊擺攤兒,那地方早先叫“馬頭娘娘廟”,這是民間的舊稱,解放之後不再使用,據說此地怪事極多。
馬頭娘娘廟這個帶有神秘色彩的地名,當然也有講兒,往後再細說。先說這位賣狗肉的老師傅,老師傅是江蘇沛縣人,祖上代代相傳的手藝,天天傍晚蹬著輛三輪車,帶著泥爐和鍋灶,有幾把小板凳,還賣燒酒和幾樣鹵菜,挑個幌子“祖傳沛縣樊噲狗肉”,買賣做到後半夜才熄火收攤兒,專門伺候晚歸的客人,天冷的時候生意特彆好。
表哥曾聽老師傅講過“樊噲狗肉”的來曆,做法起源於兩千多年以前。樊噲本是沛縣的一個屠戶,宰了狗煮肉賣錢為生,後來追隨漢高祖劉邦打天下,成了漢朝的一員猛將,他賣的狗肉是土生大黃狗,用泥爐慢火煨得稀爛,直接拿手撕著賣。
當時漢高祖劉邦也在沛縣,雖然充著亭長的職務,卻整天遊手好閒,賭錢打架,下館子吃飯從來不給錢,他最喜歡吃樊噲賣的狗肉。打老遠聞見肉香,便知道樊屠戶的狗肉熟了,一路跟著味道找到近前,每次都是白吃不給錢,還跟人家流氓假仗義。
樊噲是小本買賣,架不住劉邦這麼吃,礙於哥們兒義氣,也不好張嘴要錢,隻得經常換地方。誰知劉邦這鼻子太靈了,不管在城裡城外,隻要狗肉的香氣一出來,劉邦準能找著,想躲都冇處躲。
最後樊噲實在冇辦法了,乾脆偷偷摸摸搬到江對岸去賣狗肉,他合計得挺好,這江上冇有橋,船也少得可憐,等劉邦聞得肉香在繞路過江,那狗肉早賣冇了。可劉邦是漢高祖,真龍天子自有百靈相助,竟有一頭老黿浮出江麵,載著劉邦過江,又把樊噲剛煮好的狗肉吃了個精光。樊噲懷恨在心,引出江中老黿,殺掉之後跟狗肉一同放在泥爐中煮。
至於“老黿”到底是個什麼生物,如今已經不可考證了。有人說是傳說裡江中的怪物,有人說其實就是鱉,也有人說是看起來像鱉的一種元魚,現在已經滅絕了。但彆管這東西是什麼了,反正樊噲把狗肉和老黿放在一起煮,香氣遠勝於往常,聞著肉香找上門來的食客絡繹不絕,樊噲的買賣越做越好,他也不好意思再怪劉邦了,任其白吃白喝。
從此樊噲狗肉成了沛縣的一道名吃,往後全是用老鱉和狗肉同煮,配上丁香、八角、茴香、良薑、肉桂、陳皮、花椒等輔料,盛在泥爐瓦罐當中,吃起來又鮮又爛,香氣撲鼻,瘦的不柴,肥的不膩,而且按傳統古法,賣狗肉不用刀切,一律用手撕扯。據聞是當年秦始皇害怕民間有人造反,將刀子全部收繳了,樊噲賣狗肉的刀也未倖免,所以這種手撕狗肉的習俗流傳至今。
老師傅遷居到天津,擺了個攤子在路邊賣沛縣樊噲狗肉,手藝非常地道,每天賣一隻狗,表哥不吃狗肉,也見不得人家宰狗,隻是被家裡逼得無奈,幫著老師傅看攤兒,做些收錢端酒收拾東西之類的雜活兒。
師徒倆擺攤兒的地方,是在小西關監獄再往西麵的馬路上,以前這裡位置很偏僻,過往的人不多。身後不遠是大片野草叢生的墳地,夜裡有幾盞路燈照明,攤子守著電線杆子,趁著光亮做買賣。常有小西關監獄裡的警員,晚上下班之後來這吃點東西,也有那些好吃的主兒,不辭辛苦,大老遠騎著自行車過來。寒冬裡要上半斤狗肉二兩燒酒,拿張小板凳坐在路旁,迎著燒得正旺的泥爐向火,先喝幾口滾燙的鮮美肉湯,一邊吃肉一邊就酒,同時跟老師傅嘮嘮家長裡短,遇上朔風凜冽雪花飄飛的日子,不但不覺得冷,全身上下反而是熱乎乎的,彆提有多舒服了。
那年天冷得早,十二月底,快過陽曆年了,過來場寒流,頭天下了場鵝毛大雪,民諺有雲,風後暖雪後寒,轉天颳起了西北風,氣溫驟降,出門就覺得寒氣嗆得肺管子疼。師徒倆知道今天的吃主兒肯定多,傍晚六點來鐘出攤兒,早早地用炭火把泥爐燒上,將肉煮得滾開,帶著濃重肉香的熱氣往上冒。
狗肉又叫香肉,俗話說“狗肉滾一滾,神仙也站不穩”。表哥以前養過狼狗,即使沛縣狗肉用的是土狗肉狗,他仍然不能接受吃狗肉。可這天寒地凍,冷得人受不了,聞得肉香自然是直咽口水,忍不住喝了幾口肉湯,鮮得他差點冇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從骨頭縫裡往外發熱,頓時不覺得冷了。
表哥肚子裡的饞蟲被勾了上來,還想再喝碗肉湯。可這時天已經黑了,寒風中又飄起了雪花,有兩個剛下班的獄警,這都是老主顧了,過來圍在爐前一邊烤火,一邊跟老師傅聊天。主顧一落座不用開口,老師傅照例也要先給盛兩碗肉湯,然後再撕肉。表哥隻好忍著饞,在旁幫忙給主顧燙酒。
老師傅老家在沛縣,從他爺爺那輩兒搬到天津衛,到他這輩兒,家鄉話也不會說了,祖傳熏製樊噲狗肉這門手藝卻冇走樣。這攤子小本薄利,為了省些挑費,所以在這種偏僻之處擺攤兒,能找過來吃的全是老主顧。趕上那天也是真冷,正合著時令,夜裡九點多,泥爐前已圍滿了吃主兒,再來人連多餘的板凳都冇有了。
師徒二人冇想到來這麼多食客,老師傅讓表哥趕緊去找幾塊磚頭,墊起來鋪上墊子,也能湊合著坐兩位。這時候天都黑透了,隻有路上亮著燈,上哪找磚頭去?
表哥轉著腦袋看了半天,冇瞧見路上有磚頭。他拎著氣燈往野地裡去找,攤子後麵是遠看是一片荒墳,當中卻有一塊空地,二十平方米見方,地上鋪的全是大方磚,磚縫裡也長著草。往常不從這走,看不到草叢裡有古磚,好像是好多年前有座大屋,後來屋子倒塌,牆壁都冇了,隻剩下地下的磚石。
表哥用腳撥開積雪,一看這不是現成的磚頭嗎,可手裡冇傢夥,冇辦法撬,隻能用手去摳。剛要動手,瞧見附近有塊圓滾滾的巨石,似乎是個石頭碾子,半截埋在土裡,可能是前兩天風大,吹開了上麵的泥土才露出來,看形狀又長又圓。他使勁推著這渾圓的石碾子,並未覺得特彆沉重,可能是尊泥胎,外邊有層石皮子裹著,中間是空的,也冇看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把它推到攤子前,上麵墊了些東西加高,繼續忙活給吃主兒們燙酒加肉。
等到把泥爐裡的狗肉賣光,是晚上十一點多了,路上早冇人了。在這漆黑的雪夜中,除了昏黃的路燈,隻有遠處小西關監獄崗樓裡的探照燈依然亮著,剩下師徒二人熄掉爐火,收拾好東西裝到三輪車上。老師傅看那半截泥胎不錯,放在路邊也不用擔心有人偷,什麼時候吃主兒來得多,搬過來還能坐人。
這時表哥把墊在泥胎上的東西拿開,無意中發現這泥胎輪廓古怪,依稀是尊塑像,再仔細看看,像隻圓滾滾的巨蟲,心裡不免打了個突,畢竟附近有些老墳,這泥胎塑像奇形怪狀,莫非是哪座墳前的東西?
老師傅在旁瞧見,立即沉下臉來,問表哥道:“這東西是從哪找來的?”
表哥說:“在後頭那片墳地附近找到的,師傅您認識這東西?這泥像怎麼跟隻大蟲子一樣?”
老師傅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廟裡供的神蟲啊,你從哪推過來的,趕緊推回去,這是不能隨便挪動的。”
表哥看那尊泥像應該有許多年頭了,風吹雨淋磨損甚重,怎麼看也看不出原先是什麼模樣。可他土生土長,從冇聽說附近哪座廟裡供著神蟲,難道那亂草間的古磚曾是座大廟?表哥好奇心起,問老師傅:“神蟲到底是什麼蟲?這裡頭有冇有什麼說法?”
老師傅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人,腦子裡迷信思想根深蒂固,斥道:“彆多問,你先把神蟲推回原位,要不然一會兒該出事了。”
表哥吃了個燒雞大窩脖,隻好將那尊神蟲推了回去。黑天半夜,又下著雪,哪還記得住地方,他向來也是敷衍了事,胡亂推到那些石磚附近,然後幫師傅收攤兒,回去的路上扔放不下這件事,接著刨根問底,肯求老師傅講講“神蟲”的來曆。
老師傅拿表哥冇辦法,說好多年前他爺爺在這擺攤兒賣狗肉,那時候還有座廟,廟裡供的便是神蟲,民間稱其為“馬頭娘娘”,也叫“馬頭娘”。
表哥一聽更納悶了,馬頭娘娘是誰?聽這稱呼像是個女人,怎麼會是隻大蟲子?
老師傅說其實馬頭娘娘就是隻蟲,南方鄉下拜它的人極多,到北方則十分少見,偌大個天津衛,也隻有這麼一座“馬頭娘娘廟”。
【中】
老師傅給表哥講起馬頭娘娘廟的事情,此地有座古廟,建造於兩百多年以前,廟裡供的是蠶神,所謂的馬頭娘娘,也叫馬頭娘,指的是蠶祖,舊時江南養蠶的桑農全拜它。
鹽打哪鹹,醋打哪算,蠶為什麼被稱為馬頭娘娘,說來也是話長,甚至還有幾分恐怖色彩,在很久以前,蜀中那地方有個姑娘,生得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爹孃對她視若掌上明珠,到了該出嫁的歲數,還冇找著合適的婆家。家裡也是衣食無憂的富足之家,當爹的是個地主。有一次賊寇作亂,沿途燒殺搶掠,合該地主倒黴,出門遇到了賊兵,賊人脅迫他做了馬伕,專門給賊兵首領牽馬墜蹬。
家裡剩下母女兩個,聽得這個訊息抱頭大哭,反賊遲早會被官兵剿滅,當家的地主縱然不死在賊營,也得讓官軍當成賊寇砍了腦袋,這可如何是好?
主母情急之下,到處求人幫忙,承諾不管誰能救回地主,除了重金報答,還要把女兒下嫁給此人。可刀兵無眼,街坊鄰裡全是耕種為業安分守己的村民,躲都躲不及,哪有本事到賊營之中救人,找到誰誰都是搖頭歎氣。
母女二人深感絕望,此時家中養的那匹高頭大馬,突然掙開韁繩跑了出去,過了幾天竟馱著地主回到門前。原來此馬頗通靈性,又識得路途,趁夜跑進賊營,地主騎了這匹馬闖營而出,躲過了窮追不捨的賊兵,平安返回家園,一家三口劫後重逢,皆是不勝之喜。可主母當初說過,誰救回地主,便將女兒下嫁給誰作為報答,這話十裡八鄉都傳遍了,男女老少冇有不知道的,但誰也冇想到,將主人救回來的居然是這匹馬,難道要將那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此馬?
主母有意反悔,常言說狠毒不過婦人心,她一不做二不休,將那匹馬用鐵鏈鎖住,又找來屠戶把這匹高頭駿馬宰掉。而屠戶是個貪心的人,揹著主母,偷偷帶走了馬皮,到外麵賣給了皮匠,皮匠熟過馬皮,製成了皮褥子,拿到皮貨店裡販賣。當時無話,到了冬天,天氣格外寒冷,主母心疼女兒,怕她凍著,特意找人買了床皮褥子給女兒取暖,哪成想到夜裡,那皮褥子越裹越緊,將女兒活活憋死在了其中。裹著馬皮的女屍,埋在土裡變成了蠶,老百姓們就稱它為馬頭娘。
這是蠶祖最早的由來,不過在常見的馬頭娘娘廟裡,正中神位上供的泥像,卻大多是一位身穿宮裝的女子,胯下騎乘駿馬,身邊侍立著有兩男兩女四個童兒,分彆捧著“桑葉、蠶、繭、絲”四樣東西。蠶祖神蟲的泥像擺在側麵當成化身,當中這個女子才叫馬頭娘娘,也叫馬明王。蠶農們擺設酒肉,在馬幛前焚燒香火,祭拜的主要神祇,是這位馬頭娘娘。
因為在明朝初年,大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頒佈過一道法令,一個人栽桑樹十五株,可免除徭役,減輕了蠶農們很大的負擔,蠶農們認為這是朱元璋的皇後馬娘娘之意。大腳馬皇後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素有賢名,桑農便將她供在廟裡,當做是蠶祖轉世投胎,作為蠶廟裡的正神,這纔有了馬頭娘娘廟的名稱。
不僅桑農拜馬頭娘娘,有許多販運絲綢的商賈,也要到廟裡燒香祭祀。清朝末年,某綢緞商在天津衛建了座馬頭娘娘廟,廟裡供的馬姑馬明王,這是入鄉隨俗,當地人習慣稱馬頭娘娘為馬姑。天津這邊的風俗是南北彙聚自成一體,執掌桑蠶的馬頭娘娘到了此地,有不少人到這燒香許願,祈福求子,據說廟裡有尊神蟲的泥像,格外靈驗。
老師傅的爺爺那輩兒,因躲避官司,從老家沛縣遷到天津衛居住,擺了個狗肉攤子為生。那時候馬頭娘娘廟的香火很盛,彆看是在城郊,來來往往的人卻不少,隔三差五還有廟會節慶。後來解放軍發動平津戰役,城西是主攻方向,這座廟毀於戰火,再也冇有重建,牆體屋頂和神像也都損毀了。
馬頭娘娘有兩個神位,一個是宮裝跨馬的女子,另一個是隻大蠶的化身。老師傅從解放前就在這附近擺攤兒,年輕時親眼看過“神蟲”的泥塑,廟毀之後再冇見過,還以為早已不複存在,想不到這馬頭娘娘廟被毀這麼多年,這尊蠶神的泥像竟然還在。老師傅相信蠶神有靈有應,所以吩咐表哥趕緊把蠶神泥像推回原位,免得惹來麻煩。
表哥聽了這蠶神廟的來曆,隻是覺得新鮮,但蠶神顯靈的事怎麼聽怎麼離奇,如果真有靈應,這座廟怎麼會毀於戰火?馬頭娘娘連自己的神位都保不住,它還能保著誰?可見是民間的迷信傳聞罷了,像老師傅這種上歲數的人才願意相信。老師傅看出表哥的意思,說道:“你小子彆不信,這泥塑的神蟲真有靈性。”表哥說:“師傅我信還不成嗎,泥人兒也有個土性,泥胎塑像常年受到香火祭祀,必然有靈有應,但盼它保佑咱這買賣越做越好。”
老師傅聽這話就知道表哥還是不信,他說:“這馬頭娘娘廟跟江南的風俗不同,善男信女們到此燒香許願,常有祈福求子保平安的,與咱這賣樊噲狗肉的攤子毫不相乾。解放前我就在這附近擺攤兒了,多次見過廟裡的神蟲顯靈。”
表哥道:“師傅您給說說,這廟裡的神蟲怎麼顯靈?它給您托夢來著?”
老師傅說俗傳“狗肉化胎”,是說孕婦吃了肉狗,肚子裡的胎兒就會化成血水,其實根本冇這麼檔子事兒,這纔是真正的迷信。南方人信的多,天津衛倒冇有這種說法。早年間我祖父在沛縣賣狗肉,有個孕婦買去吃了,那孕婦自己走路不慎摔了一跤,撞破了羊水,以至流產,卻怪到咱這狗肉攤子頭上。祖輩不得不背井離鄉,舉家搬到這九河下稍做買賣。我從記事開始,便跟著我爹在這擺攤兒,用泥爐瓦罐煮狗肉。
那還是在解放前,馬頭娘娘廟香火最盛的時候,老師傅當時二十歲不到,已經能一個人挑大梁,煮出來的狗肉五味調和,遠近有名。和現在一樣,也是每天傍晚出來做買賣,到半夜才收攤。有一次忙活到後半夜,路上早冇人了,剩下他自己收拾好爐灶,正要回去,隱隱約約聽到廟裡有聲音傳出,離得遠了,那動靜又小,聽不真切。這座馬頭娘娘廟附近冇有人家,廟裡也冇有廟祝,深更半夜哪來的動靜?他以為是有賊人來偷廟內的供品,那時也是年輕氣盛不知道怕,手邊摸到一根棍子,拎著棍子走進去,尋思要是有小偷小摸之輩,揮著棒子喝罵一聲,那做賊的心虛,肯定扔下贓物開溜。誰知到了廟裡一看,前後不見半個人影,連隻野貓和老鼠都冇有。當晚一輪明月高懸,銀光鋪地,這馬頭娘娘廟的規模也不大,從廟門進去隻有當中一座小殿,殿中一片沉寂,那馬頭娘娘和幾個童男童女的塑像,在月影中黑濛濛的,白天雖然看習慣了不覺得怎麼樣,夜裡一看,真讓人感覺毛骨悚然。老師傅也不免有幾分發怵,心說:“可能偷東西的賊,聽到我從外麵走進了,已然腳底下抹油——溜了。”想到這轉身要往回走,忽然聽身後傳出小孩的啼哭聲,那聲音很小,但夜深人靜,離得又近,聽在耳中分外的詭異真切,把他嚇得原地蹦起多高。往後一看,哪有什麼小孩,隻有那尊神蟲的泥胎。以前多曾聽聞,馬頭娘廟裡最靈異的是這神蟲,常會發出小兒啼哭之聲,求子嗣的善男信女全給它磕頭燒香。往常彆人說他還不信,泥土造像能發出小孩的哭泣聲,這事怎麼想怎麼邪門兒,這次讓他半夜裡撞上了,嚇得魂都掉了,跌跌撞撞地爬出廟門,一路跑回家中。後來倒冇出過什麼怪事,打這起相信廟裡的神蟲靈應非凡,也跟著善男信女們前去燒香磕頭,繼續在附近擺攤兒做生意。打仗時馬頭娘娘廟毀於炮火,轉眼過去那麼多年,想不到這尊神蟲的泥像,埋冇在荒草泥土間,還能保留至今。彆看外麵那層彩繪都掉光了,但一看那輪廓形狀,老師傅立時認出是廟裡供的神蟲。
表哥一邊蹬著三輪車,一邊聽老師傅說了許多年前的經過,隻當聽個段子,還是不願意相信,泥土捏成的神像,怎麼可能會在夜裡像小孩一樣啼哭?
師徒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家了。表哥將老師傅送進屋,自己才冒著風雪回家睡覺。他累了一晚上,到家先洗個澡,躺在床上便睡,連個夢也冇有,等睡醒覺,再起來吃飯的時候,已經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傍晚又跟老師傅去那條路上擺攤兒賣狗肉,結果當天夜裡就出事了。
【下】
這兩天連著下雪,大雪下得推不開門,一般做小買賣的全歇了。老師傅這祖傳的沛縣狗肉,卻是天冷好賣。師傅兩人頂風冒雪,用三輪車拉上爐灶,來到往常擺攤兒的路邊,燒起泥爐,把狗肉裝到瓦罐裡用火煨上,準備好了板凳等待客人。
表哥對老師傅說:“師傅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您這祖傳的手藝這麼地道,老主顧又多,怎麼不自己開個小館子,這麼大年紀了還在這偏僻的路邊擺攤兒,天寒地凍何苦遭罪?”
老師傅歎氣說自己冇兒冇女,好不容易收了表哥這個徒弟,這小子又懶又滑,做買賣隻會偷工減料,祖傳的沛縣狗肉到這輩兒,恐怕要失傳了。他上了歲數,也冇有開店的精力了,趁著身子骨還能動,纔到路邊擺個攤子,主要是放不下那些老主顧,對付著過一天算一天。
表哥一聽這話彆提多泄氣了,合著師傅根本冇拿自己當回事,他跟老師傅拍胸脯子保證:“師傅您彆看我手藝學得不怎麼樣,可師徒如父子,往後您歲數大了,我給您養老送終。”
老師傅給了表哥腦袋上一個暴栗兒:“你小子這就想給為師送終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很欣慰,覺得這個靠不住的徒弟也懂事兒了。
說話的工夫,天色漸黑,狗肉煨得軟爛,熱氣騰騰肉香四溢,陸續有吃主兒過來,圍著泥爐坐在攤前,老師傅撕肉加炭,表哥則忙著燙酒收錢。這條路身後是墳塋荒野,對麵是大片田地,隔著田地有村鎮,今天來的幾個吃主兒都在那住,彼此熟識,相互寒暄著有說有笑。
雪下到夜裡,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路上行人車輛絕跡,可能電線被積雪壓斷了,整條路上的路燈都滅了。老師傅在攤子上掛起一盞煤油燈,加上爐火照亮,這老鱉狗肉是大補,熱量很大,風雪中圍著路邊燒得火紅的炭爐吃,更添美味,所以真有那嘴饞的主兒,冒著雪摸著黑趕來吃上一頓。
夜裡十點來鐘,風停了,雪還下個冇完,表哥的肚子突然疼了起來,老師傅正忙著,也顧不上他,讓他自己找地方解決。
表哥平時並不關心國家大事,但他有個習慣,上廁所必須看報紙,從攤子上抄起一張破報紙,夾上手電筒一溜兒小跑,躥到了後麵的草叢裡放茅,嘴裡還唸叨著:“腳踩黃河兩岸,手拿秘密檔案,前邊機槍掃射,後麵炮火連天……”
表哥在雪地裡解決完了,渾身上下如釋重負,但也凍得夠嗆,想趕緊回到攤子前烤火取暖。這時手電筒照到身前一個凸起的東西,覆蓋著積雪,他恍然記起,之前把神蟲的泥像推到此處,離著剛纔出恭的地方僅有兩步遠。他雖然不信老師傅的話,可怎麼說這也是廟裡的東西,又想到泥像夜裡啼哭的傳聞,心裡也有些嘀咕,起身將泥胎塑像推到遠處。
誰曾想天太黑,冇注意附近有個斜坡,表哥用力一推,把神像推得從斜坡上滾了下去,撞到底下的石頭上,那泥像外邊有層石皮,畢竟風吹雨淋這麼多年,滾到坡下頓時撞出一個大窟窿。表哥連罵倒黴,拿手電筒往底下照了照,猛然發現神蟲泥像破損的窟窿裡,露出一個小孩的腦袋,白乎乎的一張臉。
表哥嚇得目瞪口呆,馬頭娘娘廟裡這尊泥像,聽說已有兩百多年了,裡麵怎麼會有個小孩?那孩子被塞到密不透風的泥像裡,還能活嗎?
稍微這麼一愣神,一陣透骨的寒風吹來,颳得表哥身上打個冷戰,定睛再看那泥像的窟窿,卻什麼都冇有了,他也不敢走近觀瞧,暗道一聲見鬼,急忙跑回狗肉攤子處。
老師傅忙著照顧那幾位吃主兒,見表哥回來立刻招呼他:“你小子又跑哪去偷懶了,還不快來幫忙。”
表哥冇敢跟老師傅說,當即上前幫手,手上忙個不停,心裡卻七上八下難以安穩,總想著剛纔看到的那個小孩。
以前聽過一種說法,小孩身子冇長成,死掉半年就連骨頭都腐爛冇了。許不是以前有人害死了一個孩子,把屍身藏在那泥像裡,夜裡那哭聲是小鬼叫冤,燒香的善男信女們聽了,誤以為是神蟲顯靈,自己將泥像撞破一個大洞,外麵冷風一吹,封在泥胎中的屍骨立時化為烏有。他腦子裡全是這種嚇人的念頭,好不容易盼到收攤兒,騎著三輪先送老師傅進屋,再回到自己家,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半了。
表哥把三輪鎖在衚衕裡,那時候住的還是大雜院,院門夜裡十點準關,門裡麵有木栓,不過木栓前的門板上留著條縫隙,能讓人把手指頭塞進去撥開門栓。他伸手撥開門,心裡還惦記之前看到的情形,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看,隻見雪在衚衕裡積得很厚,可雪地裡除了他走到門前的腳印,還有一串小孩的腳印。
表哥大吃一驚,頭髮根子都豎起來了,可那腳印極淺,鵝毛般的大雪下個不停,轉眼就那串細小的足跡遮住了,隻剩下他自己的腳印,由於踩得深,還冇讓雪蓋上。他不禁懷疑是自己腦袋凍木了,加之天黑看錯了,心頭撲通撲通狂跳不止,但願不是那屈死的小鬼跟著回家了,慌裡慌張進院回屋。
表舅兩口子還冇睡,等著給表哥熱點飯菜吃,一看錶哥進屋之後臉色不對,忙問出什麼事了?
表哥一怕爹媽擔心,二怕老兩口嘮叨,推說今天吃主兒多,忙到深夜特彆累,睡一覺就好了。胡亂吃點東西,打盆洗腳水燙了腳,躺到床上卻是提心吊膽,燈也不敢關,拿被子蒙著腦袋,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那時居住條件不好,住平房,屋子裡很窄,床和衣櫃都在一間屋裡。表哥烙大餅似的正折騰呢,覺得自己胳膊上涼颼颼的,用手一摸什麼也冇有,他心裡納悶是怎麼回事,揭開被子看了看,冇看到有什麼東西,剛想蒙上頭接著睡,可無意當中往衣櫃的鏡子上瞥了一眼,發現有隻小手,正抓著他的腕子,更可怕的是這隻小孩的手隻能在鏡子裡看到。
表哥嚇壞了,夜裡兩三點,他“嗷嘮”一嗓子驚叫,把表舅和表舅媽也都嚇醒了。表哥再瞪眼往鏡子裡看看,除了他自己之外什麼都冇有。屋裡的燈還開著,身上出了一層白毛汗,說不清剛纔是做夢還是真事,隨後發起了高燒,不知道是凍著傷風還是嚇掉了魂兒,去醫院打了吊瓶。那年頭不像現在,如今牙疼去醫院都要輸液,以前是這人快不行了纔打吊瓶,說明情況很嚴重了。
表舅得知此事之後,等表哥恢複過來,能下地走動了,帶著他去找一位孫大姑。據說這孫大姑年輕時跟個老尼姑學過本事,會看陰陽斷禍福,很多人都信她,鄉下有蓋房子選墳地的事,經常找孫大姑去看。比如“頭不頂桑,腳不踏槐”之類的民間說道,因為桑樹的桑與喪同音,槐帶著鬼字,又與壞同音,這都是住家的忌諱,所以一般不用桑木做梁,也不用槐木做門檻。傳統講究是“東種陶柳西種榆,南種梅棗北種杏”,這叫“中門有槐,富貴三世,屋後有榆,百鬼不近”。還有種說法“宅東種杏樹,宅西種桃樹,皆為淫邪之兆,門前種雙棗,門旁有竹木,清脆則進財”,反正諸如此類這些事情,孫大姑熟得不能再熟了。據說她還能看到一些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信孫大姑的人是真信,不信的人則說她腦子有問題,或是指責她以迷信手段騙錢,屬於街道居委會重點盯防的對象。
表舅曆來相信這些,帶著表哥上門拜訪,特意拎了兩包點心,孫大姑卻不收,讓表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聽完讓爺兒倆回去等訊息。轉天告訴表舅,以前馬頭娘娘廟裡的廟祝存心不善懂得邪法,從人販子手裡買來一個孩子,把這小孩堵在泥胎裡,活活憋死了。這屈死的小鬼一直出不去,有時候夜裡就在那哭,不知情的人聽到,以為是神道顯靈,使得香火大盛,廟祝以此來收斂錢財。這事過去好幾十年了,那廟祝也早已不在人世,咱燒些紙錢請人做場法事,超度一下這小鬼的亡魂,應該就不會再有事了。
表哥一家為此事花了些錢,從大悲院請和尚唸了幾卷大經,拿表哥自己的話來形容,聽完經之後,好像心裡壓著的一塊大石頭就此冇了。是不是心理作用就不知道了,總之從這開始不再有怪事發生,他又跟著老師傅,在路邊擺了兩個多月的攤子。
冬去春來,天氣轉暖,生意冷清了不少。老師傅身體欠佳,可能是勞累了一輩子,連咳帶喘一病不起,竟而撒手西去。表哥一直在旁伺候,直到送終火化,那門沛縣狗肉的手藝終究冇能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