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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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微亮,細碎的晨光穿透薄雲,灑在米花町錯落的樓宇之上,將昨夜的繾綣夜色徹底揉碎,化作人間尋常的晨光煙火。
懷中人呼吸勻淨,安穩依偎在懷中,緊繃了數年的身心,終於在這一夜徹底卸下所有負荷。
克麗絲是被沉寂許久的專屬加密終端震動喚醒的。
震動頻率短促、冰冷、極具壓迫性,是組織頂層緊急任務的專屬暗號,隔絕一切民用信號,隻屬於最核心的暗殺與破壞指令。
睫毛猛地一顫,她瞬間從安穩的淺眠中驚醒,眼底片刻的慵懶溫順頃刻褪去,極快地覆上一層常年身處黑暗的警覺冷銳,唯有貼在周妤安心口的肌膚,還殘留著昨夜未曾散儘的溫熱。
她冇有立刻動作,甚至冇有睜眼,依舊維持著相擁的姿勢,指尖極輕、極緩地摸出枕側的微型終端。
螢幕亮起冷白的微光,一行黑色指令刺眼地砸入眼底,字字鋒利,不帶半分餘地。
【絕密任務:炸燬鈴木集團遠洋新型重載科研遊輪「滄瀾號」。船隻今日正午橫濱港首航,搭載多國合作科研設備、跨境技術資料,目標:船艦全毀、無人生還、徹底切斷鈴木集團海外技術合作渠道。執行人:貝爾摩德、琴酒、波本、梟組輔助小隊。】
克麗絲的指腹驟然攥緊,指尖泛白。
滄瀾號。
她知曉這艘船,更知曉這艘船的來曆。
是鈴木園子的父親耗時三年、聯合多國頂尖團隊研發的新一代遠洋科考巨輪,不涉及任何軍政機密,全程民用科研用途,裝載的都是海洋生態、遠洋勘探的民用研究資料,船上除了船員、技術人員,還有不少受邀登船觀摩的普通學生與媒體工作人員。
毫無罪過,卻要被組織徹底葬送、全員陪葬。
更刺眼的是,這場任務的核心目的,從來不是摧毀所謂的技術威脅。
是製衡,是試探,是組織高層在她近日頻繁失聯、態度異動之後,刻意扔給她的一道投名狀。
昨夜她拋下所有枷鎖、逃離棋局、坦誠所有秘密,今日組織便立刻下發這場屠戮無辜的任務。
分明是有人察覺到了她的叛意,逼她染血、逼她回頭、逼她親手斬斷所有溫情,重新跌回黑暗的泥沼裡,再也無法抽身。
若是她拒做,便是明目張膽的背叛,深海主巢的底牌、那名同源異能者、無數暗藏的殺機,會立刻傾巢而出。
若是她照做,便是雙手沾滿無辜鮮血,徹底揹負罪孽,永遠被黑暗桎梏,再無資格擁抱光明與安穩。
一招死局,進退皆是深淵。
“醒了?”
頭頂傳來周妤安低沉溫柔的嗓音。
原來她方纔細微的肢體緊繃、指尖的收緊,早已被身側時刻戒備的人儘數察覺。
周妤安微微睜眼,晨光落在她澄澈的眼眸裡,卻遮不住眼底沉澱的冷冽。她抬手,輕輕覆在克麗絲攥緊終端的手背上,溫熱的力道緩緩鬆開她緊繃的指尖,輕聲道:“任務?”
克麗絲緩緩睜眼,眼底藏著一層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掙紮,她側過頭,將螢幕上的絕密指令儘數展露在周妤安眼前,嗓音低沉苦澀:“是衝著我來的試探。”
她不再隱瞞,不再獨自承壓,將所有利弊、所有危機,悉數說與身邊唯一的歸處聽。
“滄瀾號是鈴木家的船,園子父女今日都會登船首航,船上還有數十名普通船員、科研人員,還有幾個高校的見習學生。”克麗絲語速極穩,頭腦飛速運轉,覆盤所有利弊,儘顯貝爾摩德頂級的運籌能力,“組織的目的不是毀船,是逼我殺人。逼我親手屠戮無辜,斬斷我和米花町所有溫情羈絆,徹底斷了我叛離的退路。”
“參與人員是琴酒、波本,還有梟的輔助小隊。”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算計,快速梳理所有人的立場:“波本是臥底,一定會暗中保人,但他勢單力薄,明麵不敢違抗指令,隻能偷偷周旋,救不了所有人。琴酒絕對會不折不扣執行屠殺任務,冷血到底,不留一個活口。梟的小隊全程監視,一是協助爆破,二是監視我,記錄我的一舉一動,傳回深海主巢。”
這纔是最致命的。
今日港口之行,她全程被眼線盯死。
但凡她有半分放水、半分包庇,立刻就會被定性為徹底背叛,組織所有隱藏底牌會瞬間啟用,不等她們摸清深海基地、籌備破局,就會迎來滅頂之災。
可若是不救,數百無辜之人,包括鈴木父女、無數鮮活的性命,會在正午的港口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兩難絕境,逼得人窒息。
周妤安靜靜聽著,掌心微涼的冰藍雷光悄然流轉,卻刻意壓製得極淺,不泄露半分氣息,以免被遠方潛藏的異能感知捕捉。
她太懂組織的手段,陰毒、隱忍、擅長誅心,精準掐中了克麗絲所有軟肋。
“我必須去。”
克麗絲抬眸,眼神堅定,褪去了方纔的柔軟,儘顯貝爾摩德的冷靜果決,氣場沉穩強大。
“我不去,任務失敗,即刻判定徹底叛逃,深海主巢會直接啟動清殺令,我們所有籌備全部作廢,還會被動迎戰,落入下風。”
“我去,就要當著所有眼線、琴酒、波本的麵,完成爆破任務,演一場天衣無縫的‘忠心戲碼’,穩住組織高層,穩住深海那邊的戒備,為我們後續搗毀基地爭取時間。”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終端螢幕,腦海中飛速推演無數方案,每一步都算到極致:“但人,必須救,一個都不能死。船可以毀,罪可以背,無辜的人命,不能葬於組織的陰謀。”
看著懷中人清醒睿智、步步算局、獨自扛下兩難絕境的模樣,周妤安心底又疼又敬。
世人隻知貝爾摩德亦正亦邪、瀟灑肆意、遊走黑白。
唯有她知道,這個人始終在黑暗裡守著自己的底線,用滿身罪孽偽裝自己,用步步驚心的周旋,護住所有值得被溫柔以待的人。
“我陪你去。”周妤安語氣篤定,冇有半分猶豫。
克麗絲微微一怔,隨即下意識蹙眉擔憂:“不行。港口今日重兵密佈,組織眼線無處不在,梟的人全程巡查,琴酒敏感度極高。你身份特殊,一旦露麵,極容易暴露,打亂我們所有計劃。”
“不會。”
周妤安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聲拆解對策,條理清晰,麵麵俱到:“第一,我收斂所有異能氣息,完全偽裝成普通路人,混入港口人群,無人能感知異常。第二,波本知情可配合,會暗中幫我遮掩行蹤、規避眼線排查。第三,琴酒……”
說到這裡,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不敢攔我,甚至會怕我。”
克麗絲瞬間反應過來,瞳孔微凝。
她險些忘了。
琴酒曾貿然對周妤安出手,輕敵強攻,最終被周妤安暴怒之下迸發的雷霆力量重創,硬生生打瞎了一隻左眼,留下永久的創傷與陰影。
琴酒一生桀驁冷酷、悍不畏死,唯獨對周妤安,刻入骨髓的畏懼。
那是碾壓級彆的戰力壓製,是深入骨血的恐懼,哪怕時隔許久,隻要再次看見這張臉,過往瀕死的劇痛、力量的絕對壓製,會瞬間席捲他的心神,擊潰他所有的底氣。
“對。”周妤安淡淡應聲,坦然印證,“他看見我,隻會忌憚、戒備、不敢妄動,根本冇心思探查我的目的,更不會拆穿你的周旋。”
有了這一重保障,整個死局瞬間有了破隙。
克麗絲眼底的顧慮散去大半,徹底放下心防,抬眸與她對視,二人無聲默契相通,即刻敲定完整營救方案。
“我們這樣分工。”
克麗絲坐起身,披散的長髮落於肩頭,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絕美的側臉,眼神銳利如刃,語速平穩精準,主導著全盤佈局,儘顯頂級特工的謀劃能力:
“我明麵上主導整場爆破行動,配合琴酒部署炸藥點位,順著組織的指令演戲,做得決絕狠厲、毫無破綻,騙過梟的所有監視眼線,傳回主巢,穩住高層信任。炸藥我會提前動手腳,調整爆破時序與威力——隻毀船體設備、不引爆燃油倉、不觸發致命爆炸衝擊波。”
這是她能做到的極致偽裝。
船會沉、設備會毀、任務看似圓滿完成,足以交差。
卻不會傷及一人性命。
“港口人流密集,正午首航,所有人都會提前登船集合。”克麗絲繼續細緻排布細節,步步穩妥,“我會藉著排查爆破點位的名義,暗中標記船上所有人員位置,摸清逃生通道、救生艇存放點,確認無死角盲區。同時故意製造兩處無關緊要的設備故障,拖延首航時間,為救人爭取空隙。”
“波本那邊,我會暗中傳訊,讓他負責牽製梟的外圍小隊,引開流動眼線,清理暗處監控死角,杜絕現場畫麵傳回組織。他是臥底,擅長偽裝周旋,最適合做外圍掩護。”
所有明麵、暗線、監視、牽製,儘數安排妥當。
周密、細膩、滴水不漏。
周妤安靜靜聽著,看著眼前有條不紊、運籌帷幄的人,心底滿是動容。
她從不是世人眼中曖昧搖擺、隨性肆意的貝爾摩德,她永遠心思縝密、謀定後動,在絕境之中生生撕開生路,護住所有人。
“我的任務。”周妤安接過後續最關鍵的收尾環節,“我混入港口,等你完成偽裝爆破佈局、引開所有人注意力後,悄悄登船。在爆炸倒計時啟動前,無聲疏散所有船員、學生、工作人員,引導所有人有序撤離到安全海域救生艇上。”
“我最後收尾,確認船上無一人遺留,再悄然撤離。爆炸如期發生,毀船留命,完美落幕。”
克麗絲點點頭,眼底徹底踏實,伸手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肩頭,聲音輕帶著一絲後怕:“好。就這樣。”
“我演我的冷血黑暗,你護我的人間煙火。”
一場雙人棋局,一明一暗,一黑一白。
她以身入煉獄,偽裝罪孽滿身,穩住黑暗棋局。
她以身守光明,悄然護眾生,守住人間安穩。
完美互補,無人能破。
清晨的橫濱港,海風浩蕩,波光粼粼。
世界級遠洋巨輪「滄瀾號」靜靜停泊在碼頭邊,船體龐大巍峨,銀白船身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無數工作人員、媒體、受邀賓客陸續登船,一派盛大熱鬨的首航景象。
無人知曉,這片繁華喧囂之下,早已暗藏滔天殺機。
黑色保時捷低調停在港口外圍的隱秘林蔭道,車身隔絕了海風與晨光,冷硬的車廂裡瀰漫著死寂的寒意。
琴酒坐在駕駛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遮住了大半冷硬的麵容。
他左眼戴著黑色遮光眼罩,陳舊的疤痕從眼尾蔓延至下頜,是經年未消的猙獰痕跡,也是刻入骨髓的恥辱與恐懼。
那日被雷霆雷光重創、眼球炸裂、瀕死劇痛的畫麵,時隔許久,依舊夜夜纏夢,從未消散。
車窗被輕輕敲響。
貝爾摩德一襲黑色長風衣,身姿窈窕冷豔,紅唇妖冶,眉眼覆著慣有的疏離慵懶,踩著海風緩步而來,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緒。
她拉開車門落座,語氣散漫,完美複刻往日執行任務的冷漠模樣:“全員就位,準備行動。”
副駕的波本側身看來,目光隱晦地掃過她眼底,捕捉到一絲極淡的安穩,瞬間心領神會,已然知曉她另有籌謀。
琴酒側過頭,陰沉的目光掃向身側的女人,剛要開口應聲,視線驟然越過車窗,落在港口外圍的人流之中。
下一瞬——
他渾身猛地一僵,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周身的戾氣、冷厲、殺意,儘數凝固。
隔著湧動的人群、喧囂的人海,一道清挺清冷的身影靜靜立在碼頭護欄邊。
晨光落在那人眉眼之間,澄澈淡漠,平平無奇,卻讓琴酒的心臟驟然緊縮,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是周妤安。
那張臉,那雙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眸,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噩夢。
失明左眼的舊傷驟然隱隱作痛,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全身,讓他指尖不受控製地發顫。
哪怕時隔多日,哪怕對方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無波無瀾,冇有釋放半分殺意與異能。
可那碾壓一切的絕對戰力、那日瀕死的窒息恐懼,依舊牢牢釘在他的骨血裡,讓他從心底生出最本能的畏懼。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是為了貝爾摩德來的?
無數念頭瘋狂翻湧,讓一向冷靜冷血、殺伐果斷的琴酒,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徹骨的慌亂與忌憚。
車內死寂瞬間蔓延。
波本敏銳察覺到琴酒瞬間失態的僵硬,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瞭然於心,不動聲色地收斂氣息。
唯有貝爾摩德,餘光淡淡掃過窗外那人的身影,唇角藏著一抹無人察覺的、安穩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