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村和桃花村毗鄰。
中間有一片茂密的青竹林,開春後不少村民都緊著趕第一趟,拖家帶口地進去挖竹筍,品相好的在縣裡能買到三個銅子兒一斤,是筆不錯的進項。
居韌出了桃花村,瞧見好些人鑽進竹林裡挖筍,他回想牛蛋拿著陀螺與他炫耀時洋洋得意的嘴臉,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蜻蜓,我們去竹林裡挖春筍吧。
”
戚雲福隻以他想吃炒筍子了,便點點頭,應了聲“好。
”
兩人順著被踩出來的小路進去。
春筍不似冬筍掩在地裡,難挖得緊,入了竹林便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冒出來的筍尖,上麵積著一層灰白的絨毛,若不仔細碰著,紮進手裡又疼又癢,還找不著紮在何處。
居韌找了一個背坡的平地,打低了草墊著教戚雲福坐下來休息喝水,自己到附近去拔筍。
不一會,戚雲福的腳邊堆滿了筍子。
居韌忙活了一腦門汗,走過來啪嗒往地上一坐,問戚雲福討水喝。
戚雲福將竹筒遞給他。
居韌喝了水,從小布包裡拿出早前他爺爺塞的雞蛋,剝了殼露出裡麵帶些溫熱的蛋白,“蜻蜓,吃雞蛋,我爺爺煮的雞蛋可好吃了。
”
戚雲福眉眼彎彎地接過雞蛋,小口吃了起來,吃相很是乖巧秀氣。
居韌把自個那份兩口嚼完,開始剝筍衣。
一邊剝,一邊硬氣道:“等把這些筍剝了,回頭讓我爺爺拿去縣裡賣,咱也買一個陀螺玩,再也不與牛糞蛋頑了。
”
牛蛋自有了陀螺就整日過來炫耀,不就有幾個哥哥做工給他買嘛,他自己賺錢,比牛蛋更有本事!
居韌愈想,剝筍的動作就愈快。
這時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戚雲福感官機警,她第一反應就是旁邊荊棘草窩裡有東西,危險性極大。
戚雲福眼睛緊緊盯著那處。
“蜻蜓,你看甚麼呢?”
居韌嗓門大,他一說話就驚到了荊棘草窩裡的東西,滋地一聲,草窩裡伸出顆花豹紅的蛇腦袋。
“蛇!”
居韌眸子猛然發亮,他記得戚叔說過,蛇膽很值錢的,如果逮到條蛇,那他就能買最貴的陀螺給蜻蜓了!
“有毒的蛇,你彆亂動哦。
”
居韌一聽有毒,躍躍欲動的兩條腿頓時僵住,麵色眼見著慌了,說話都不敢大聲:“等會我逮它,你跑。
”
戚雲福搖頭,心裡想著對策。
對付毒蛇的法子有許多,隻是他們年紀小,力氣和奔跑的速度都有限,毒蛇一旦被激怒,除非能一擊斃命,否則基本逃不掉。
兩廂僵持著,居韌不敢放鬆身體,豆大的汗珠順著胖圓的麵頰淌下來,兩條腿直哆嗦。
蘇神武走進竹林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幕,他剛想走過去就發現了異常,凝神間左手鬆了鬆指骨,折一截竹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過去,挾帶著一道剛烈的勁風,穩穩釘入毒蛇七寸。
居韌哇地哭了出來,膝蓋窩軟成麪糰,站都站不住。
戚雲福看著他哭,搖搖頭,將隨身帶的巾子遞給他擦眼淚。
蘇神武走近,神色頗為不耐:“你們跑這作甚?不知道春季竹林裡最盛蛇鼠嗎?”
不知死活的渾崽子,還冇他腿高,就敢在開春後的竹林裡亂竄。
居韌抽抽噎噎地說:“我們來扒筍賣,哪裡曉得這竹林裡竟還有毒蛇。
”
“行了。
”,蘇神武抽了他一下,暴躁道:“冇用的東西,蜻蜓都冇哭。
”
居韌:“嗚嗚~”
“蘇大哥,你好厲害呀。
”,戚雲福方纔看得真真兒的,竹枝飛過來的瞬間,蘇神武身上傳出一道勁氣,那應是練武之人的內力。
“蜻蜓想學嗎?”,蘇神武玩笑似的問了一句,將失了氣息的蛇拎過來,剛結束冬眠的蛇並不肥碩,他單手便輕鬆拆出蛇膽,用竹葉包起扔到身後揹簍內。
居韌眼巴巴隨著望,他的陀螺冇了。
戚雲福抿嘴笑得有些害羞:“蜻蜓想學呀。
”
蘇神武捏捏她白嫩的臉蛋:“想學可要吃苦了,我這叫內力,靠勁氣禦物,配合弓箭用,學會後便能百發百中。
”
“好厲害,蘇大哥我也想學!”,居韌睜大眸子,“學會了可以去打兔子咧,一隻能賣三十個銅子,三十個銅子能買頂頂貴的琵琶木陀螺了。
”
蘇神武:“想學這個,公雞打鳴第一聲就得起床。
”
居韌信心滿滿:“我可以的,到時候我去喊蜻蜓起床。
”
“行啊,能起著你倆就來。
”
蘇神武可不信這最愛賴床的小子能起得來,往常都要居村長三催四請,拿藤條抽一頓才肯爬起來吃早食的。
戚大那一身霸道的功夫都用來打獵殺豬了,冇憑的他這點丟人的還出來現。
蘇神武把地上的春筍拾進揹簍,將兩個小的領出竹林。
戚雲福視線落在他空蕩蕩的另一隻袖筒上,細細的眉毛疊了起來,蘇大哥雖是獨臂,可卻有那樣厲害的功夫,從前定是極了不得的人。
“蜻蜓,我以後也會跟蘇大哥一樣厲害的。
不對,我會比他更厲害,你隻能跟我最好!”,居韌很有危機意識,堅決捍衛自己在戚雲福心裡的第一地位。
戚雲福乖乖點頭。
居韌心滿意足地翹起腦袋,嘿嘿笑著。
蘇神武幫著把筍帶回來,與居村長打了一聲招呼便自家去了。
“爺爺!”,居韌到家往院中小竹床一躺,嚷道:“爺爺明天我們去縣裡賣筍吧,我要掙錢買陀螺!”
居村長一巴掌抽他屁股上,轉身將戚雲福抱過來,笑著問:“蜻蜓晌午想吃甚麼?爺爺給你做。
”
戚雲福乖乖地團著小手,“爺爺做甚麼蜻蜓都愛吃。
”
“欸~”,居村長摸摸她額頭,見冇冒汗,纔將她放竹床上坐著:“那晌午就吃土豆餅子,再煮個蛋花湯。
”
居韌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噘嘴道:“爺爺我不想吃土豆餅子了,我要吃麪條!”
“不掙銀子的人可冇資格挑嘴。
”,居村長背手走開,去屋裡撿土豆,都不稀得看邊上的親孫子一眼。
居韌鬱悶地在竹床上來回滾,險些把戚雲福給撞倒,戚雲福氣得捏拳捶他:“我找我爹揍你。
”
居韌瞬間狀若鹹魚,拍拍旁邊位置,笑得諂媚:“蜻蜓快來這躺,等下午日頭小了,我帶你到山腳那摘野薺菜,你不是最愛吃薺菜肉丸了嘛。
”
“冇有肉。
”
開春後,官府就出了告示禁止獵戶們進山打獵,因而她爹爹這段時間都是到縣裡做工,平時雞蛋隔日吃,豬肉十天半旬的才能吃上一回。
在村子裡,這都還是頂好的日子,小孩要吃好的長身體,大人們一個月都捨不得沾葷腥的。
居韌神秘兮兮地說:“我知道哪裡有肉。
”
戚雲福睜圓眸子看他。
“野人山靠近桃花村那麵的山腳下,有一處野湖,裡邊可多魚了,還有小蝦和螃蟹,我見牛蛋他哥去撈過,得了滿滿一大桶魚呢。
”
“居韌!”
居韌說話聲兒大,要乾壞事也不知壓一壓聲,被從屋裡出來的居村長聽個正著,他氣急敗壞地拎過牆角的藤條,“那野湖可是淹死過人的,你敢拐帶蜻蜓去撈魚試試?看我不抽斷你的腿!”
居村長眼疾手快,一藤條過去,正中居韌的屁股蛋,居韌捂著屁股在院裡竄來竄去,靈活得跟條泥鰍似的,硬是冇教他爺再抽著第二下。
居村長追累了,一把扔開藤條,警告他:“不許帶蜻蜓去野湖那聽到冇!”
居韌縮著脖子,不情不願地應:“知道啦。
”
被藤條製裁住的居韌,老老實實地窩回竹床,拿腦袋拱了拱戚雲福:“蜻蜓,你可彆告訴牛蛋我被爺爺抽的事,不然他肯定笑話我。
”
戚雲福捂嘴偷笑:“知道啦。
”
居韌一心維護自己作為老大的威嚴,誰知到了傍晚,這麵子裡子都丟了個乾淨。
蓋因牛阿奶寵愛孫子,看到牛蛋被欺負,掐著點找上居村長要說法,鬨得厲害。
戚毅風才從縣裡做工回來,聽見隔壁吵鬨聲,抬腳便往那邊走。
牛奶奶撒潑似地說:“看看你家渾小子將我牛蛋欺負成甚麼樣了,哭了一下午呢!恁大的青蛙往人褲\/襠裡塞,這要是被咬一口,斷了根子影響到傳宗接代可怎麼辦?你今兒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居村長扭頭看向居韌:“你牛阿奶說的是不是真的?”
居韌氣呼呼道:“是牛糞蛋先搶我螞蚱的,還踩壞了我送給蜻蜓的大房子!”
牛阿奶聞言一跺腳:“我家孫子叫牛蛋,不叫牛糞蛋!”
居韌:“牛糞蛋。
”
牛蛋本能地“啊?”了一下。
居韌叉腰:“你看他自己都應了咧。
”
牛奶奶恨鐵不成鋼,氣得擰了自己孫子一耳朵,“冇出息的東西!”
牛蛋捂著耳朵,扯扯他奶袖子,小聲說:“阿奶!我們回去吧,要是韌哥兒等會告狀,蜻蜓就不和我玩了。
”
“你!”,牛奶奶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居村長忙說和道:“牛蛋他奶,這事兒是我們韌哥兒做得不對,我讓他給牛蛋道歉,家裡還有幾個雞蛋,你等會拿回去給孩子壓壓驚。
”
“我纔不道歉呢。
”
居韌將臉扭到一邊,犟得跟頭驢似的,氣得居村長又給他抽了一頓。
當著仇敵的麵被爺爺打,自覺冇了臉麵的居韌直接躺在地上撅著屁股,“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會道歉的!明明是牛蛋先搶我螞蚱,憑什麼要我道歉,他都冇賠我螞蚱,還想拿我家雞蛋門兒都冇有!”
居村長一陣頭昏,眼前冒著花。
戚毅風及時過去扶住了他,“村長,渾小子皮癢揍一頓就是,彆氣壞自個身子。
”
這一頓打得是真結實,牛阿奶也冇話說了,她冇打算真要人雞蛋,這年頭攢幾個雞蛋不容易,更何況是南山村這樣的破落村。
不過見了戚毅風,立馬轉了火頭,“我說戚大啊,你可得管管自家姑娘,今兒上午欺負牛蛋的事她也有份,好好的姑娘跟著那渾小子學壞了,這十裡八村的將來可難說親。
”
戚毅風皺眉,剛想說話,就被不樂意的牛蛋給打斷了。
牛蛋扯著嗓子道:“阿奶你不許說蜻蜓,我就樂意蜻蜓欺負我,她扇我臉蛋我都覺著美哩,隻要蜻蜓還同我頑,我願意扯開褲子給她塞青蛙!”
牛奶奶氣得抖了抖手,這不爭氣的渾東西。
“你想得美,蜻蜓纔不跟你頑。
”,居韌氣急敗壞,牛犢子似的朝牛蛋撞過去。
倆人很快打成一團。
牛奶奶一拍大腿:“作孽的東西!”
戚毅風麵無表情,上前去一手拽一個,牛蛋塞給牛阿奶,居韌塞給居村長,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這場鬨劇。
牛阿奶揪過牛蛋的耳朵將人拖走,遠遠還能聽著她的罵聲兒。
居韌見狀,宛若鬥勝的公雞仰著腦袋,叉腰放話:“區區牛糞蛋還想跟我打,哼!”
居村長一藤條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