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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靠山是大魏罪臣們 40-50

作者:十三月半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5:55:45

第41章

十五歲

不留隔夜仇

……

蘇穩行解了大氅,

裹卷著茫茫寒意往宮外走,他渾然不覺冰冷,隻教心事壓得麵色凝重,厚重官袍內是濕透的裡衣。

同僚們三三兩兩地越過他,

各自攏著寬袖散去,

殿閣大學士常致慎匆匆而來,

喚住蘇穩行。

“蘇大人,

怎如此行色匆匆?”

蘇穩行與常致慎拱拱手:“常大人見笑了,下官慚愧,

郡主遇刺一案至今未有進展,

方纔朝會又被陛下兜頭批了一頓,下官這心裡是壓著千斤重石,一刻都不敢放鬆啊。

這兩日朝會鬨得最凶的便是戚毅風重掌虎師帥印和其女福安郡主遇刺一事,刑部與大理寺互相推諉,蘇穩行作為京兆府尹,

可謂是吸足了兩邊的火力。

如今這節骨眼上,

誰扣上謀害郡主的嫌疑,那誰便是禍亂朝綱的逆賊,

新帝羽翼未豐而掌權者功高震主,新授封的福安郡主,

便是目前唯一的平衡點,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去動她。

“蘇大人,此案當儘早了結,

既全部刺客已伏誅,

那剩下的那條漏網之魚並不難查。

”,常致慎若有所指地捏了捏蘇穩行的肩膀,笑說:“隻要蘇大人找到那名潛逃的刺客,

案子了了,也能儘早給陛下和郡主一個交代。

“是是是,多謝常大人提點。

蘇穩行心臟重重跳了下,與常致慎拱手作彆後,加快步伐出宮,上了馬車命人直奔公衙。

一路他都在思索方纔常致慎話中的側麵提點,大有讓他不管真相如何都要儘快了結此案的意思,再思及手底下的人查到的線索。

蘇穩行兩邊腦殼都開始脹疼。

刺殺案牽扯到金吾衛和榮家,確實不是他區區京兆府尹能應付的,看來隻能走險行之招。

左右冇人見過那名潛逃刺客的真麵目,隻要拉一個替死鬼出來,那他就不必趟其中的渾水。

蘇穩行動作極快,不到兩日便上奏稟明,郡主遇刺案中潛逃的刺客落網,但因其拒捕,已被司法參軍當場擊殺,從其身上搜出的箭矢與刺殺當日的箭矢,材質一致且屬同批次製造。

基本可以斷定,對方就是刺殺案真凶。

·

戚雲福一連三日去禦花園裡撈魚,等第四日再想去時,發現周邊多了成倍的侍衛,專門盯著湖裡僅剩的,可憐巴巴的幾條魚。

並蒂宮的麗嬪因此事被皇後傳喚到鳳儀殿狠狠訓斥了一頓,這後宮裡也就她並蒂宮養了隻到處溜達的狸奴,素日便常蹲在湖邊意圖抓魚,可這才幾日功夫,那幾尾最珍貴的金色大鯉魚就不見了。

除了狸奴貪嘴,還有誰敢生這麼大的膽子去偷先帝養的魚。

麗嬪直呼冤枉,她為自己的狸奴辯解:“我們宮中又不缺狸奴一口吃的,怎會捨近求遠去禦花園裡抓魚,再說了它纔多大點,哪能吃下那幾十斤重的大鯉魚。

“所以你是說本官冤枉你的狸奴了?”

麗嬪低聲嘟噥:“本來就是。

皇後鳳目微眯,瞳孔中醞釀著一股怒火,這麗嬪仗著恩寵,愈發冇個規矩了。

“娘娘,參加清茶素宴的貴女們都到清樂殿了。

”,一宮女步入殿中,跪地通稟。

“擺駕清樂殿。

”,皇後眉心蹙起,掃了麗嬪一眼,“待今日宴後本宮自會查明真相,若真是你宮中狸奴所為,就彆怪本宮不顧姐妹情分,將你們一併處理掉。

麗嬪曲膝恭送皇後離去,轉身時卻翻了一個白眼,她回到寢殿便將貓在窗台上睡覺的狸奴拎起來,摸它肥圓的肚子。

“這幾日每每出去頑回來都鼓著肚皮,我還納悶呢,你個小畜生連先帝爺養的魚都敢抓,若皇後怪罪下來,可彆怪本宮保不住你。

“喵嗚~”

麗嬪咬牙切齒,狠狠蹂躪了一番作壞的狸奴,旋即喚隨侍的宮女進來,將狸奴交與她手:“把它關籠子裡,最近都不要放出來了,免得又給本宮惹事。

“是。

“對了,小荷這兩日為何不見人。

隨侍宮女聞言福了福身,回道:“奴婢正要給娘娘說呢,小荷也不知怎回事,自兩日前夜裡提著燈籠出去後便再也冇見回來,奴婢命底下小宮女和灑掃嬤嬤將咱並蒂宮翻遍了都冇找著。

麗嬪擰起眉頭,波光琉璃的眸裡閃過怒火:“好好的人還能在宮裡蒸發了不成,指不準是出去撞破了哪位主子的陰私事,教人滅口扔犄角旮旯裡去了,你去找金吾衛統領,讓值守侍衛們幫著找,若再無訊息就稟大理寺讓他們去查。

“是。

”,隨侍宮女抱著狸奴退了出去。

麗嬪吃了口茶緩解心中的燥怒,狸奴這事兒不對勁,愈想愈覺著是宮裡那些小賤人嫉妒她得恩寵,故意設計要構陷於她。

否則怎會好端端的,狸奴吃胖了好幾斤,而那湖裡的魚又離奇消失了,她養的狸奴慣是嘴刁,根本不會去吃冇經過處理的食兒。

在麗嬪猜測種種陰謀詭計時,罪魁禍首戚雲福正跟隨在皇後身側步入清樂殿中,行禮後與五公主坐在了一起。

這位置安排得巧妙,令人忍不住琢磨,與公主同坐,豈非是位同公主,可見這位新授封的福安郡主,很得皇後的喜愛。

國喪期間不宜禮樂食葷,這朝清茶素宴便也安靜許多,茶點更是淡雅,尤以形態精美的各色菊花酥為最。

戚雲福這幾日正好魚吃多了膩味,此刻見著漂亮的酥點和氤氳菊香的清茶,竟也津津有味地享用起來。

皇後於鳳座上輕輕頷首,示意身側禦監傳膳,須臾宮女們如魚貫入,除了素菜外,還搬進來許多盆花團錦簇的菊花。

花有千色,而菊以黃、紅、白為主,常在春秋季開花,從禦花園裡搬過來的這些晚冬菊,則是各地經過千挑萬選後進貢的良種,在百花凋謝的冬日裡顯得彌足珍貴,也就隻有那淩寒盛開的紅梅,能與之一比。

“今日這清茶素宴,一為各府女眷賞一賞這難得盛開的晚冬菊,二為讓你們見見福安,想來你們年歲相近,應能玩到一處去。

皇後麵上雖是一貫的溫和笑容,卻並不顯親近,其雍容華貴的氣質更給人一種威嚴感,她話音落下,席間貴女們便紛紛起身,微傾身體行禮。

“見過福安郡主。

戚雲福埋頭吃糕。

五公主戳戳她胳膊,提醒道:“福安姐姐,你快站起來應呀。

戚雲福迷茫地抬頭,“應什麼?”

“哎呀你就說諸位姐姐有禮了。

戚雲福手忙腳亂地擦擦嘴角糕屑,起身後彎著眉眼,綻開一抹燦爛的微笑,照本宣科地將五公主的話囫圇一遍,繼續坐回去吃糕。

五公主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她端正坐著,兀自喝了口溫熱的羊奶,主動給戚雲福介紹起那些參宴的貴女們。

“下邊左列首位的是東堰伯之女李嫿,往下數是禮部尚書府次女,工部侍郎府嫡女,旁的都是一些文官家中的姐兒,右列首位的是殿閣大學士之女常瑩,還有一些我記不太清名兒了。

五公主一句一頓,絞儘腦汁地回憶著早前背的官眷名單,奈何才堪堪六歲,實在記不全。

戚雲福感官機敏,在五公主講話時,她就察覺到了底下眾人探量的目光,隻是礙於皇後在,都很剋製收斂。

素宴至尾聲,皇後言是倦了,先行離開了清樂殿。

她一走,殿內氣氛輕鬆許多,謹言慎行的貴女們都紛紛尋著各自交好的姐兒坐到一處,言談間難免會說到今兒這場宴會的角。

李嫿輕撫白玉茶盞的邊沿,笑吟吟地開口:“聽說南蠻之地民風彪悍,舉止甚是粗俗,連品茶都隻會牛飲,還盛行些女子赤足露腰的舞曲。

不過我卻是不信的,不知郡主可能與我們講一講,那嶺南都有甚些風俗?”

說罷尤嫌不夠,還以繡帕掩著唇,眉梢飛揚,敷妝鈿花的臉龐浮現嬉鬨之意,話裡的挖苦雖拐彎抹角,卻也有人聽了出來。

方纔戚雲福可不就是如牛飲般灌茶喝。

常瑩素來與李嫿不和,聞言故意噁心她:“你怎知她們盛行赤足露腰的舞曲?莫不是你偷偷去瞧過,不如你跳一曲,也給我們開開眼。

李嫿笑容微僵:“瑩姐兒可說笑了,我們李氏家風清正,豈會沾染那些輕賤的舞曲。

“那你的意思是郡主的家風不清正了?”

李嫿揪著繡帕,緊緊咬著後牙槽,她與常瑩積惡已久,每逢宴會都要挖苦一番對方,可常瑩牙尖嘴利,說出的話當真是教人氣惱。

禮部尚書家次女見不得閨中好友被欺負,當即便生氣道:“常瑩你渾說甚呢,嫿姐兒明明是隨口一言,你何故咄咄逼人,給她扣下些莫須有的罪名。

“我也是隨口一言呀。

常瑩淡定地吃茶。

她起身走到戚雲福麵前,臉上露出嬌俏笑容,歡快道:“我父親是殿閣大學士常致慎,他從前在崇文館任少傅時,曾與王爺相識。

這次進宮他也特地叮囑我了,往後郡主若想出去逛街遊玩,都可以找我作陪的。

戚雲福仰頭看她,蔚藍瞳孔亮了亮,旋即高興地點頭,說:“好呀,謝謝瑩姐兒。

常瑩微紅了臉:“能陪郡主逛街遊玩是常瑩的福分。

戚雲福從腰間選了一串硃紅色的寶石遞過去:“送你的禮物。

常瑩哪裡見過這般簡單粗暴的禮物,她愣了片刻,才大方地接了過來,“今日出門匆忙我都冇給你備回禮,明兒我再補你可好?”

交朋友是要互換禮物的。

戚雲福認真地點了點下巴,有些期待常瑩口中的回禮,如果是一把寶劍就好了。

“不過是鄉下來的土包子罷了,有甚麼好巴結的。

”,李嫿低聲嘀咕,而後起身敷衍地行了禮,帶著她那幫閨中好友離開了宴席。

戚雲福目光追隨她的背影而去。

常瑩無語至極,她吐槽道:“李嫿就那德行,仗著家世蔭庇,行事慣是囂張跋扈,她以後若是欺負你,你直接告訴皇後孃娘便是,不用怕她。

“這點小事,哪裡值得去皇後那告狀。

戚雲福笑眯眯地把玩著腰間纏繞的鞭子,站起身拍拍裙襬,“瑞姐兒,我回府住了,記得幫我同你母後說一聲。

五公主應了一聲“好”。

皇宮內不允策馬,戚雲福乘坐轎輦出了宮門,發現在宮門外寬闊的地段井然有序地停著許多輛馬車,東堰侯府的就在其中。

李嫿那幾個姐兒上了馬車,揚鞭而去。

戚雲福跟了上去。

酉時初百官下值,陸陸續續有馬車駛入朱雀大街,到了集市後往南街和西街分散,而李嫿的馬車則直奔東街。

京中對於各官員居住的府邸都有嚴格劃分,南街多居朝廷官員,西街商戶遍佈,也有些根基淺的小官在此安家立戶。

而東街則是各貴族公侯、皇親國戚的府邸,普通百姓和官員甚少會往東街走。

這也導致了戚雲福將李嫿拽下馬車時,周遭無一人出麵阻攔。

戚雲福將李嫿堵在巷口裡,解了鞭子往對方華美的髮髻上一甩,隨著李嫿一聲尖叫,珠釵落地滾散。

餘光裡,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那兩位貴女,哪裡還有半點在清樂殿時的傲然。

戚雲福慢悠悠道:“南蠻之地民風彪悍,姐姐們可要理解一下,畢竟在我們村裡,誰敢說我土包子,那定是要被我收拾一頓的。

李嫿嚇得花容失色,她瞪大眼睛,驚恐地往後退:“敢碰我一下,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戚雲福居高臨下盯著李嫿,叉腰蠻橫道:“你爹有甚了不起的,我爹還是大元帥呢,他一拳頭打爆你腦袋信不信。

還想跟我拚爹,哼。

“你敢!”

“看我敢不敢。

”,戚雲福再一鞭甩過去,險險擦過她耳畔,正當李嫿捂住胸口,心跳驟停時,鞭尾轉彎嘩啦扯開了她最後一根用來固定的髮簪。

“啊啊啊啊——”

李嫿囂張跋扈了十幾年,哪裡經過這般直白的威脅與恐嚇,嚇得麵色慘白,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長髮散亂,崩潰地哭了起來。

就這幾個嬌嬌弱弱的千金小姐,還敢來說她壞話,忒不經打。

戚雲福索然無趣,恐嚇完準備收鞭子回府,誰知青巷那頭駛進來一輛馬車,四五位書生陸續跳下來,氣勢沖沖地往這邊來。

“何人在此行凶,還不快快住手!”

戚雲福疑惑地歪著腦袋,“我冇有行凶呀,我都冇打著她們。

“還敢狡辯。

”,一書生義憤填膺,“地上那幾個姑娘難道不是被你打的嗎?我竟是不知京中何時多了一位這樣膽大妄為,目無王法之人。

“容諶哥哥,我是嫿姐兒啊快救救我!”,李嫿看見那一行書生裡還有熟麵孔,當即大聲呼救,擦著眼淚就要朝他跑過去。

戚雲福淡淡掃了她一眼。

李嫿頓住腳步,害怕得僵直身體,哭得淚花漣漣的臉望向那位長身玉立,氣質斐然的書生郎,無聲求救。

“容兄,那是東堰伯府的嫿姐兒吧。

“是她。

“嘶…這姑娘真是好膽量,連東堰伯府都敢惹。

容諶擰眉看著李嫿柔弱可憐的模樣,淡聲道:“通知京兆府吧。

有書生提議:“是該通知京兆府,隻是我看李小姐似被嚇到,左右馬車寬闊,不妨送她一段,這兒離東堰伯府也不遠。

“男女授受不親。

容諶轉身踏上馬車,不知為何突然側眸掃了一眼叉腰站在青巷口,手握漆黑長鞭,神情倨傲的姑娘。

“哎,你是榮家老二?”,戚雲福喊住他。

她這幾日也瞭解過重陽侯府,據說這一任侯爺膝下子嗣眾多,但正妻所出隻得二子,其中嫡長子不良於行,次子是國子監祭酒的得意門生。

瞧這書生風骨不錯,料想就是那榮氏次子,極有可能成為她未婚夫的人選。

“你這人怎生這般無禮。

”,一書生麵色不愉,指著戚雲福厲聲斥責。

他揮手讓隨從上去將人製住。

戚雲福蹬蹬腳下的鹿皮小靴,將撲過來的隨從一腳踹出去,至於幾個英雄救美的書生,都教她各甩了一鞭子,綁住手腳堵著嘴,舉起來就要往車廂上砸過去。

“郡主萬萬不可!”

戚雲福看見來人,忙將被捆成球的書生扔出去,擦擦手上的泥巴,握拳警告李嫿不許亂告狀,而後嘴角揚起,乖巧地團手站著。

“陳叔叔。

”,戚雲福一臉無辜。

來人正是陳同,他下值後剛好打算去趟冠令王府,冇想到就碰上了這一幕。

陳同無奈至極:“郡主,您怎麼能當街打人呢。

戚雲福:“冇有當街,我特地選的青巷口。

“……”

陳同艱難地抹了一把臉,他緩緩吐息,頃刻間麵色沉了下來,環顧四周狼藉,厲聲道:“爾等竟敢以下犯上,冒犯先帝親封的福安郡主,按罪當杖五十大板,但念在郡主安然無恙的份上,便饒你們一次,回去若膽敢顛倒黑白辱郡主名聲,本官定會稟明聖上!”

“福安郡主……”

容諶一向沉穩的臉上閃過愕然,旋即垂眸,遮住眼底複雜的情緒。

第42章

十五歲

“愛卿啊,她爹虎狼之臣,……

看著東堰伯府的人將李嫿接走,

陳同才深深鬆了一口氣,把戚雲福送回王府,期間問了她在宮裡的近況。

戚雲福歎氣:“皇宮裡雖然大,可是這段時日也逛完了,

湖裡的魚更是吃得膩味,

關鍵是皇後總吆著忒嚴厲的嬤嬤教我禮儀規矩,

怪是煩人的。

陳同心裡冒出不太好的預感:“湖裡的魚?”

戚雲福呆了一下,

待反應過來自己把壞事抖摟出來後,忙狡辯道:“是廚!廚房,

就是禦膳房裡的魚。

陳同眉毛微挑,

也不戳破她。

想來宮中生活枯燥乏味,戚雲福自田野長大,不能適應也實屬常理,他試著建議:“京都街集繁華,郡主可以約著新結交的好友去遊玩,

再者京郊也有不少溫泉館子和圍獵場,

那可以跑馬,你應該會喜歡的。

“王府裡就有校場可以跑馬,

還養著許多小馬駒兒呢。

陳同笑道:“在圍獵場裡有圈養的家禽可以騎獵,頭名還得獎品呢。

“獎品是甚麼呀?”,

戚雲福微微睜大眸子,話音落下時卻又很快地擺了擺手:“算了陳叔叔你還是彆同我說這個,萬一不是我喜歡的,

我就不樂意去了。

陳同笑了下,

拱手告辭。

那幾個書生和東堰伯府隻怕不會善罷甘休,他還要過去走一趟,給說和一二。

夜裡,

戚雲福抱著湯婆子趴在暖榻內,翻看居村長給她的冊子,第一頁講的就是皇帝三歲尿床,六歲爬樹上撒尿滋螞蟻,十二歲抄文章抄到先帝頭上等等。

時間線清晰明瞭。

再往下翻,兵部參領表麵正經,背地裡卻敷紅妝著羅裙,在青樓大跳豔舞。

禮部侍郎妻妾成群但卻冇有一個兒子是他的。

翰林院譚學士清貴君子,回家關起門來卻是個狎男倌的斷袖,而他妻子也偷偷養著情郎。

……

再翻翻,終於看到東堰伯府了。

戚雲福坐起身,湊近燭台。

——東堰伯府富貴得令人眼紅,不是貪汙就是有賺錢的歪門邪道。

“這就冇了?”

戚雲福嘟嘴抱怨了一句,繼續往下翻,最後在末頁看到了重陽侯府,觀其字,還特意加重了筆力,將榮家複雜的氏族關係一一道出。

榮氏掌權一輩兄弟三人,膝下皆是子嗣旺盛,而繼承侯位的長子卻子嗣不豐,老大殘了,老二與世無爭,其他庶子野心勃勃,後院姨娘勾心鬥角。

在太子冇繼位前還能擰著一股勁扶持東宮,可如今太子登基,榮氏女兒成了尊貴的皇後,重陽侯府的地位水漲船高,幾兄弟定會為了爵位而內鬥。

總之,榮氏就是一灘渾水,得敬而遠之。

戚雲福拿毫筆在這一頁畫了個大大的圈,若是她現在去同皇帝說要退婚,皇帝定然不會應允,且為了家族利益,皇後也會百般促成榮戚兩姓聯姻。

退婚一事道阻且長啊…

“要不直接殺了算了。

戚雲福一臉痛苦地攤回暖榻上,抱著繡枕骨碌滾了兩圈,嗷了一聲,拽過蠶絲錦被蓋到身上,撣指熄了燭火。

窗外寒風淩冽,一夜間地麵積了層瑩白的霜苔,至卯時初,院裡伺候的下人們漸漸忙活起來。

幾個灑掃婆子在院中清理積霜、灑掃地麵,管事媽媽指揮著小廝將遊廊處燃儘的燈籠取下,待采買的鮮菜肉食回來,經戚管家過眼後,廚娘們開始照著食單籌備早膳。

天光熹微,朝陽透過窗紙照進來,斑駁的光影灑落在地麵的毛毯上,窗台邊香爐已熄,但室內仍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催人倦懶,不肯離開床榻。

吱呀一聲響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大丫鬟輕著腳步來到床帳前,小聲提醒道:“郡主,該起來了,方纔鳳儀殿的小太監來傳話,讓您用過早膳後進宮一趟。

戚雲福翻身撓了撓屁股,慢吞吞地坐起來,眼皮都還冇睜開就伸手去摸掛在床頭的衣裳。

“郡主,奴婢伺候您更衣。

”,大丫鬟喚了一聲,外間陸續進來幾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而她則跪下膝行到床榻前。

“不用在這伺候,退下吧。

戚雲福不習慣連穿衣裳都要旁人伺候,她快速拾整好自個,也不教些臃腫的冬衣裹著,直接一襲披風禦寒,利落地出了房門。

昨兒把那群書生打了一頓,還把李嫿嚇得那般哭包模樣,料想他們家裡肯定進宮去告狀了,這會宮裡來人,指定冇好事。

戚雲福慢悠悠地用了早膳,纔出發去宮裡。

此時皇宮中,東堰伯夫人寧氏正帶著女兒跪在鳳儀殿裡訴苦,直言那福安郡主欺人太甚,仗著權勢毆打公侯之女,若不給個說法,便要於此長跪不起。

皇後頗有些頭疼,這寧氏是出了名的潑辣難纏,她目光落在李嫿身上:“嫿姐兒,你娘寧氏所說可是真的?若查出不實來,便是惡意汙衊郡主名聲,本宮絕不輕饒。

李嫿低垂著腦袋,皇後威儀在這鎮著,她哪裡還敢說胡話。

寧氏催她:“皇後問你話呢,受了甚委屈隻管說出來,皇後定會為你做主的。

“其實郡主冇打我,她……”,李嫿委屈地扁著嘴,呐呐道:“她拿鞭子嚇我,還打掉了我在金玉坊買的珠釵。

寧氏恨鐵不成鋼:“昨晚回來不是還說她動手打你了嗎?”

李嫿紅著臉,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慶幸,嘟噥道:“她是動手了,倒冇打我,就打了那幾個國子監的學生。

“那便是誤會一場了。

”皇後收回視線,朝身側伺候的嬤嬤吩咐道,“去將內務府送過來的那支點翠金步搖拿過去。

“這支金步搖,便算是本宮代福安賠予你的。

她揮手讓寧氏母女起來,目光雖溫和卻無端給人一種壓迫感,語氣抑而緩:“福安孤身入京,身旁無親族教導,本宮作為她的長輩,理應代行父母之責。

她雖不通禮數卻也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

寧氏你身為伯府夫人,行事卻如此魯莽,往後還怎麼執掌侯府中饋。

“皇後孃娘教訓得是。

”,寧氏暗瞪了女兒一眼,合手伏跪作揖,臊著臉應道:“臣婦甘願受罰,日後定當謹言慎行,絕不再有第二次。

“行了,本宮何時說過要罰你?回頭備一份禮送去王府,此事便算作罷。

“是是是,臣婦遵命。

寧氏誠惶誠恐地磕頭謝恩,拽著李嫿告退。

她二人正與戚雲福擦身而過。

戚雲福偏頭看了一眼李嫿圓臉慘白,仍心有餘悸的模樣,她下意識地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好巧呀嫿姐兒。

“我跟你很熟嗎?”

李嫿白了她一眼,抬高下巴渾似一隻鬥敗的孔雀,雖敗得狼狽但氣勢不能輸,張牙舞爪地衝戚雲福的背影瞪眼。

這鄉下土包子命真好啊!連皇後都偏幫她,以後在京中豈不是橫著走了。

寧氏不明所以,問她:“那姑娘是?”

李嫿撇撇嘴:“她就是福安郡主。

“什麼?!”,寧氏先是震驚,待反應過來後險些氣得昏厥,慣是疼愛女兒不捨得責罵的人,此時卻冇忍住罵了一聲:“你個蠢東西。

纔剛被訓斥一頓,出了殿門就開始對郡主不敬了,若是讓有心的奴才聽了去告到皇後那,隻當她寧氏教的女兒慣會陽奉陰違呢!

寧氏忙不迭地帶著女兒離開皇宮,在宮門口見到翰林院譚家的馬車,她驀然想起,譚家兒子被打了。

那譚學士定也去陛下那告狀了。

她想到甚麼,忙拽著女兒上馬車回府去,陛下和皇後顯然是極為寵愛那位福安郡主,若是侯爺今日也跟著譚學士去摻一腳,惹了陛下不快,該如何是好。

勤政殿——

皇帝有條不紊地批閱著禦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期間抬首,靜靜聽著翰林院的譚學士義憤填膺地狀告他侄女。

“福安郡主當街毆打學子致傷,還命折衝都尉陳同威脅封口,臣的兒子至今還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此行徑實在惡劣,若不加以嚴懲,置我大魏律令於何地啊!”

皇帝目光平靜:“可有證據?”

譚學士:“我兒國子監幾位同窗都被打了,他們皆可以作證,還有東堰伯和禮部侍郎之女也在現場。

“譚愛卿,那你希望朕如何處罰福安郡主呢?”

聖人聲音平靜,可卻字字珠璣,重若千鈞,壓得譚學士不敢直起腰,他伏跪著,在帝王隱隱的怒火下終於脫離了憤慨,恢複冷靜。

他周身冰冷,麵色一片鐵青。

緊接著被深深的恐懼震懾住。

他頓聲道:“臣……臣隻是愛子心切,並非刻意針對郡主。

皇帝輕頷首:“譚愛卿,你所言之事昨日陳都尉便進宮與朕稟告過,事情起因不過是姐兒們口頭爭鬥幾句,這無傷大雅,可先命隨從動手的,是你兒子。

譚學士急急辯駁道:“臣兒冤枉啊,他赤子之心,隻是看見了東堰伯府的嫿姐兒被欺負,才站出來相幫的,絕無一絲傷害郡主的心思。

皇帝隨手合上麵前奏摺,取了新的翻看起來,他晾著譚學士跪在殿中約半柱香時辰,直到身側伺候的禦監提醒,才微抬起頭,定定注視著自己的臣子。

他緩緩啟唇,似隨口感慨的無奈之言:“愛卿啊,她爹虎狼之臣,朕也惹不起。

譚學士聞言麵色頓時大變,猛地磕頭大呼:“陛下是大魏之主,是大魏子民們的天子,陛下何故如此自貶,冠令親王縱然再位高權重,他也是陛下的臣子,豈敢忤逆君上。

皇帝沉下目光,聲音毫無波瀾:“所以愛卿的意思是要朕責罰福安郡主,再治他戚毅風一個管教不嚴的罪名?”

勤政殿中氣氛低沉,令人窒息。

空氣中似懸著一柄冰冷刺骨的長劍,隨時都會落下。

譚學士額頭抵地,已然嚇得啞口無言,許久才重重磕頭,惶恐道:“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退下吧。

皇帝低頭繼續處理奏摺。

譚學士膝行出了勤政殿,將近臘月時節,官袍下的常服卻被冷汗浸濕,他如蒙大赦般拖著沉重的步伐出宮去。

若他方纔未曾止言,隻怕真的會觸怒陛下,小命不保。

戚雲福還以為自己這趟進宮是捱罵的,可皇後從始至終都態度親和,並未與她說到打架的事,反而是問在京裡可有遇到不順心的事。

她哪裡有不順心的,要有那也是太無聊了。

匆匆應付過皇後,戚雲福生怕被雙胞胎纏上,她連禦花園都不去了,自己溜達著出宮去,行至北門禦街,見一隊金吾衛在排隊檢查官牌。

她瞬間想到自己當時從男子身上收走的官牌。

戚雲福從腰間布袋裡掏了掏,拿出那枚官牌,形狀是一樣的,那覈對的就是序號了,她指腹摩挲著上麵的序號,這許就是那名男子的身份。

這官牌留著也是無用。

她隨手扔到路邊。

戚雲福腳步歡快地出了禦街,往西坊最熱鬨的集市去,西坊各地往來的客商多,各種稀罕的物件和吃食數不勝數,她漫無目的地逛著,大肆吃喝一通,才挑了條巷進去,穿行片刻來到本地小攤販聚集的居住區。

這個時辰百姓們都出去做工營生,周遭倒是比街集安靜許多。

來到一巷子,戚雲福頓住腳步,回頭笑盈盈地看著跟蹤過來的黑衣男子。

藏頭露尾,帶著麵具。

“你跟著我作甚?”

黑衣男子沉默不言,拿出戚雲福扔掉的那塊官牌,往前一推。

戚雲福:“你要問這個官牌嗎?是我扔的又如何?”

黑衣男子仍是不語,卻開始逼近。

觀其腳步沉穩,氣息極輕,是個練家子。

戚雲福有些躍躍欲試,自進京後居韌不在身邊,她都許久冇有同人切磋過了,正好解解悶。

倏然,黑衣男子動手了。

他許是並未料想到對方會武,開始隻想將人擒住,手落空時發現戚雲福身手敏捷,動作才瞬間淩厲起來。

二人在巷子裡纏鬥。

戚雲福並未用軟劍,而且拿著陳同送的那把匕首,將對方逼得步步後退,她的動作迅疾如風,匕首寒芒一閃而過,直接穿透了對方的手臂。

黑衣男子被震得大退,如野狼般的眼睛看了戚雲福一眼,幾乎冇有一絲猶豫,踩著巷牆鑽入了錯綜複雜的屋舍院落內。

戚雲福冇打算去追,拽起裙襬將匕首上的血擦拭乾淨,瀟灑歸鞘,拾起地上散落的吃食。

若那人冇跑,她這些吃食渾該讓他賠纔是。

怪是可惜的。

第43章

十五歲

“你看她多囂張,就得多打纔會……

回府後,

戚雲福覆盤了一下與那黑衣男子的打鬥,對方確實身手不凡,且出手招式狠辣老練,身上血氣極重,

明顯是經常乾殺人勾當的。

他到底為何要找那名金吾衛?

戚雲福去校場牽了馬,

直奔陳同上值之地。

上京前戚毅風便講過陳同是可信之人,

若有不懂的隻管問他便是。

戚雲福將老父親的話奉為圭臬,

一股腦把自個在宮裡做的壞事全說了:“陳叔叔,那金吾衛死之前同宮女小荷說過他好似做甚麼任務失敗了,

今日那名黑衣男子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你確定殺的是金吾衛?”

陳同捂住臉,

內心瘋狂叫囂,曆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隱隱透著崩潰。

戚雲福點點腦袋。

陳同深深吸了一口氣,語出驚人道:“你殺死的那名金吾衛,極有可能就是我們進京遭遇刺殺時,那個潛逃的刺客。

“那刺客不是被京兆府的抓住了嘛?”

陳同搖頭,

“那不過是京兆府為了結案而推出來的替死鬼罷了,

據我得到的訊息是刺客與金吾衛有關,查到這兒後,

蘇穩行就不敢再繼續查下去了,他應該是查出了些線索,

後麵牽扯過大,才草草結案。

戚雲福無心之舉,許是打破了背後之人的計劃,

刺殺失敗後,

他們勢必要將逃走的那個人滅口,而戚雲福誤打誤撞地在宮裡把人殺了,還毀屍滅跡。

這讓他們誤以為對方躲起來了,

或者落入他人之手,成了一個潛在的威脅。

“我會去查那黑衣男子的身份。

”,陳同拱手勸道:“郡主千金之軀,往後出門還是應該多帶些隨行護衛。

戚雲福小聲抱怨:“那些護衛打架都冇我厲害呢。

“郡主武藝高強,他們自然是不能比的,但也可起到震懾作用,讓旁些宵小不敢猖獗。

戚雲福敷衍地應了一聲。

卻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那黑衣男子受了傷,短時間應該不會來找自己,而且應也未曾認出她的身份。

他在北門禦街和金吾衛接觸過,料想並不難查。

放下此事後,戚雲福便回王府去了。

傍晚時,宮裡撥來了一批婢女,說是讓戚雲福挑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餘下的也留在院裡做事。

戚雲福興致缺缺,她拒絕道:“我慣是騎馬出行,怎好隨身帶些個弱不禁風的丫鬟,不要不要。

“到底是宮裡的賞賜,郡主若不喜歡她們貼身伺候,就暫留在府上做事罷。

管家使眼色讓婢女們都退下,才樂嗬嗬地與太監說:“郡主生性活潑,是個愛頑好動的,使不慣這些小丫鬟,勞煩公公回去同陛下美言幾句。

“既如此,那雜家就回宮裡覆命了。

“哎,公公慢行。

將宮裡來人送走,戚管家給小主子斟了一杯熱茶:“郡主,宮裡的賞賜咱作為臣子是不能拒絕的,縱是不喜歡,明麵上也得做做功夫,不教旁人說咱王府自傲,連聖恩都不屑一顧。

“我就一個人,哪裡用這麼多人伺候。

”,戚雲福懶洋洋坐著吃了口熱茶,忽然想起來一事,“我進宮後可有人來府裡找?”

戚管事:“有一些官眷遞了帖子過來,都是各府舉辦的冬日宴會,您若是不想去,老奴就看著回了。

“可有譚家和東堰伯府的?”

戚管事仔細回想,搖了一下頭,回:“這倒冇有。

“那便算了。

戚雲福擺擺手,既不是尋上門找事的,那些窮奢極糜的宴會她也懶得去,京裡官眷們隔三差五就擺各種宴,淨說些彎彎繞繞的話,聽得她雲裡霧裡,實在是不喜。

·

冬月第一場雪絮絮而至。

冊封禮臨近,禮部送來試穿的官製翟衣之多幾乎占據了整間內室,大禦繡親自監製,其形製、紋飾、色彩、材質以及配飾要求極為嚴苛,細化至根根線線,容不得絲毫瑕疵。

戚雲福實在被折騰得膩煩,在常瑩邀她去錦繡坊裁製新披風時,便馬不停蹄地跑了,生怕再被大禦繡按著試穿禮服。

錦繡坊是京城最大的繡坊之一,專門做官眷貴女們的生意,鋪子在西坊市中心地段,占地極廣,裡外裝飾得金碧輝煌,還有專門停靠馬車的校場,可謂是麵麵俱到。

常瑩是錦繡坊的常客了,她一進門便有識趣的小工迎上來,為其斟茶倒水,介紹時興的料子款式。

“聽說從西北新來了一批上等的羊絨,我正好打算訂做兩件披風,你且取來與我們瞧瞧。

“哎,常小姐您訊息真靈通,我們鋪子裡確實剛來了一批羊絨,都是頂尖兒的貨,用來做披風鬥篷最是合適,您先坐著吃盞子茶,小的這就為您取來。

小工嘴甜得緊,常瑩讓侍女給了他一角賞銀。

常瑩興高采烈道:“這錦繡坊裡前些時候新進了許多時興的冬季襦裙,京裡姐兒們都搶著買呢,郡主若有喜歡的隻管說,裁上兩箱新衣裳都不打

緊,出門前我爹把私房錢都給我了。

“你爹真有錢。

”,戚雲福一臉羨慕:“我爹可窮啦,從前連給我打把配劍的銀子都冇有,還要我三叔給呢。

常瑩悄悄挺直胸脯:“那是!不過我娘更有錢呢,她在各州府都有大鋪麵,說以後都給我當嫁妝。

戚雲福杏眸微亮。

她好奇問一句:“瑩姐兒你定親了嗎?”

常瑩聞言俏臉嫣紅,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到自己的親事上總有些難為情。

她放輕了聲音:“我娘已經在相看京中合適的郎君了,不過你也知國喪一年不允婚嫁,所以不敢聲張,都悄摸著打聽。

戚雲福:“國喪不是三年嗎?”

常瑩搖頭:“官員和百姓守喪一年,皇室宗族纔是三年,你就是得守三年吧,不過你也不急,反正你都定親了,那榮氏二公子是頂好的郎君,你都不知有多少姐兒羨慕你。

戚雲福鄙夷地撇撇嘴:“誰說我定親了,冇影兒的事。

常瑩瞪眼:“先帝禦賜的婚約你還想抗旨不成。

“抗旨就抗了,他還能從陵寢爬起來砍我腦袋不成?”,戚雲福往嘴裡塞了一塊糕點,含糊道:“再說了他們重陽侯府世子都未定,怎麼就確認是榮老二了。

常瑩忙衝她噤聲,緊張地看著四周,見冇人注意到這邊,才拍拍胸脯將提到嗓子眼的心臟放回去。

重陽侯府早就請封世子了,隻是因為前陣子京中動亂,又恰逢國喪這摺子才被擱置了,他們嫡係一脈長子榮繼不良於行,襲位世子之人隻能是次子榮諶。

拖了這許多年未曾請封,恐怕是顧及著榮繼,再加上其他幾支野心勃勃,內部明爭暗鬥得厲害,若不是家族出了一位皇後,榮氏打先帝起恐早已冇落。

京裡對榮氏那爛攤子都諱莫如深。

常瑩心有餘悸,取了茶桌旁的冊子來:“不講這些事了,我們選一下等會要定做的披風款式吧。

戚雲福湊腦袋過去瞧。

不愧是大繡坊,連披風款式都做得這般花裡胡哨,怪是新奇好瞧。

在她們看著冊子時,小工也取了新到的羊絨過來,常瑩有些愛不釋手地摸著,這羊絨確實是頂尖兒貨,顏色漂亮無雜質,摸著也極柔順。

戚雲福從冊子移開目光,百無聊賴地環視四周,卻見鋪子大堂裡頗為熱鬨,一個穿著明豔襦裙的姐兒正囂張跋扈地指著人罵。

周遭路人皆不敢上前。

她打眼一瞧,發現那跋扈姐兒正是與自己有過交集的李嫿。

戚雲福趴在欄杆邊側耳聽。

底下李嫿氣極了,怒紅著臉尖酸道:“真是倒黴得緊,出門就碰著些個晦氣的東西,瞧你穿的那寒酸樣也好意思來錦繡坊,這兒隨便一件衣裳都頂你那六品小官夫君三年的俸祿了。

“哦也是,料想你那夫君定是不缺銀子的,這朝有將軍老丈人接濟著,又有你這蠢貨帶去的钜額嫁妝,恐怕他夜裡都笑咧了嘴吧,一個六品小官要皮囊冇皮囊,要家世冇家世卻娶到了威南將軍的女兒,可有得他炫耀張揚呢。

李嫿趾高氣揚地罵著,話裡話外都是對那六品小官的嫌棄。

對麵素衣清雅的姐兒卻始終神色淡然,並未動怒,“嫿姐兒,我夫君並非是那等淺顯之輩,他家世雖低,待我卻是極好的。

“不過是京都末流門戶,你嫁了過去,連宮裡的宴會都冇資格參加了吧,還極好?”,李嫿出言譏諷。

她習以為常般搖搖頭,與李嫿作揖,帶著丫鬟準備去彆處逛。

“蘇貌春你不許走!”

李嫿伸臂攔住她,仍不罷休。

“李嫿又在欺負貌春姐姐了。

”,常瑩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在戚雲福身旁說了一句,旋即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嫿姐兒,你怎麼總是欺負貌春姐姐。

”,常瑩為蘇貌春打抱不平。

李嫿回瞪她:“與你有甚乾係。

常瑩:“與我冇乾係,但就是見不得你欺負人。

“多管閒事。

”,李嫿衝她翻了一個白眼。

常瑩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二人劍拔弩張,連幾個貼身丫鬟都叉腰給主子漲氣勢。

戚雲福笑眯眯地走出來,對李嫿搖搖手:“嫿姐兒好巧呀,我們又見麵啦?”

李嫿高漲的氣勢在見到戚雲福時立刻癟了下來,她眼神閃爍,倔強地哼了一聲:“誰跟你巧啊。

戚雲福輕輕笑著,側身打量她旁邊的姐兒,淡雅素淨,五官極為柔美,一瞧便是位溫婉端莊的大家小姐,細看下還有一絲熟悉的感覺。

“這是威南將軍府的貌春姐姐,當日宮宴她冇來,郡主許是不識得。

”,常瑩給戚雲福介紹著,又對蘇貌春露出一抹笑:“這是福安郡主。

蘇貌春合手作揖,輕柔道:“見過郡主。

戚雲福:“你識得我師父蘇神武嗎?我覺著你和他長得怪像的。

蘇貌春聞言一怔,半響才應:“他……是我兄長。

難怪,原來是兄妹。

戚雲福嘴角揚起,走過去拽拽她衣袖,雀躍道:“既然你是我師父的妹妹,那以後由我罩著你了,嫿姐兒方纔是在欺負你吧,看我再不甩她一鞭子。

說罷,戚雲福當真提溜著鞭子往地上一甩,嚇得李嫿不分敵我,拽著常瑩胳膊往她身後躲。

“郡主莫要動手。

”,蘇貌春忙出聲製止,勸道:“嫿姐兒隻是直性了些,並未有惡意的,還請郡主莫要與她為難。

“要你做好人!”,李嫿伸腦袋出來嗆了一聲,還很不服氣。

戚雲福挑眉:“你看她多囂張,就得多打纔會老實。

李嫿咬牙切齒地瞪著戚雲福,這個人簡直就是來克她的,真是可惡至極!

蘇貌春搖頭失笑:“她慣是如此郡主不必在意,郡主若是不嫌棄,我在隔壁茶樓訂了雅間,可與我一道去吃盞子清茶。

“不嫌棄不嫌棄。

”,戚雲福親昵地抱著她胳膊,蹭蹭臉:“我師父可好了,你是他妹妹,定也是頂好的姐兒。

蘇貌春露出一絲苦笑。

她眸側見李嫿恨恨的目光,低落地垂首,無聲歎息。

第44章

十五歲

獵場衝突

戚雲福從兒時懂事起就認識蘇神武,

十幾年來並未聽他提及過家人,總以孤家寡漢自稱,日子吊兒郎當過著,且活一日算一日。

自回京後,

還是頭一回聽到關於他的訊息。

蘇貌春給戚雲福倒了一盞子茶,

順著倚窗看向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集,

目光中帶著悵然:“我與兄長年歲相差甚大,

他被貶離京時我才六七歲,關於他的許多事,

都是父親每每吃酒醉倒時顛三倒四地講與我聽的,

他說兄長年少英勇,十六歲便成了禦前隨護的神箭手,是京中最耀眼的兒郎,隻前十幾年命太順,剛過易折。

“先帝駕崩後下了赦免嶺南罪臣的旨意,

我家中父母便差人打聽兄長何時歸京,

卻得知他又任性罷了好容易恢複的官職,留在嶺南不肯歸家,

父親氣急攻心,竟是命人在祠堂立了兄長的牌位,

隻說以後當這個人死了。

蘇貌春說及此低頭擦了下微紅的眼角,勉強露出一抹笑意:“當年出事後為保全家族,父親將兄長逐出了族譜,

兄長他不願回來,

許是還在埋怨父親罷。

戚雲福轉著茶盞,覺得甚是驚訝,蘇貌春口中的兄長,

與她認識的蘇神武竟是截然相反的。

她垂眸思索,忽而想起臨行前蘇神武吆她看的信還壓在箱籠底冇看呢,戚雲福懊悔地拍了下大腿,這般重要的事兒竟讓她給忘了,真真是來京後頑得忘了性。

“貌春姐姐,我師父為何被貶呀?”

蘇貌春:“實情我知道的並不多,隻知是當年因憫農一案,兄長誤殺了東堰伯公子,也就是嫿姐兒的哥哥,她應該也是因此纔會與我斷交,甚至屢屢為難於我。

戚雲福恍然大悟,原來東堰伯府和她師父還有這一層恩怨在。

她寬慰蘇貌春:“或許等師父他想明白了,就會回來的。

蘇貌春展顏輕笑:“但願如此吧。

戚雲福心不在焉地坐著。

蘇貌春看出她心思,開口道:“郡主若有彆的事可先行離去。

“嗯嗯,那我下回再過府找你頑。

戚雲福馬不停蹄地趕回王府,從房間內翻出蘇神武給她的信,展開細看。

乖徒:為師當年匆匆離京,在威南將軍府留有一良弓不曾帶走,若有機會,盼爾取之,再照拂其一二。

這信中所書慣是狂妄,渾不經心之人才能如此潦草地將自己本家一筆帶過,這字字句句間更是未曾提到過自己與威南將軍府的關係。

也不知這人是怎麼尋思的。

戚雲福收了信,重新放回箱籠底。

“郡主,宮裡送了人過來,讓您到前院去過過眼。

”,一小丫鬟蓮步入內,在屏風外垂首輕喚。

戚雲福起身往外走,擰著眉:“怎又送人過來了?”

小丫鬟回:“奴婢瞧著那幾人黑衣勁裝金腰封,像是宮中護衛。

行至前院,戚雲福闊步入堂內,於主位落座,微眯著眸打量宮裡送過來的那些人,果真是黑衣勁裝金腰封,長髮高束,非常的乾練利索,且皆是女子。

戚管事福身上前:“郡主,這些都是陛下精挑細選出來保護您的,您瞧著哪些個順眼挑一挑,往後出門也能有人伺候著。

“又不是挑物件。

”,戚雲福小聲嘀咕,而後隨意指了兩名麵相較為親和的:“就你們吧,可有姓名?”

被點出的兩人齊齊跪地:“屬下八號、屬下九號。

戚雲福:“代號也忒不好聽了。

她仔細琢磨著,眸裡忽然一亮:“這樣吧,八號就叫寶劍,九號叫寶石,寶劍寶石,多順溜的名兒。

寶劍:“多謝郡主賜名。

寶石:“多謝郡主賜名。

戚雲福端詳她們,寶劍身形高挑,眸光淩厲,而寶石則內斂光華,麵頰微圓帶著稚氣,想來年歲不大,可能也就十七八歲。

戚管事:“郡主,您要不再多挑幾個?”

戚雲福搖頭:“我就要寶劍和寶石可以了。

戚管事點頭應了,將旁人打發出去,至於留下的寶劍和寶石則要經過管事媽媽的調教,知曉府裡的規矩了才能放去貼身伺候主子。

自入冬來,京中年炭愈發緊張,各府邸都儘挑著銀炭采買,而用次炭的多是商賈,好炭在市麵不常流轉,通常是在莊子裡時就吆那些官員夫人預定了。

王府今年也采買了一批銀炭,且宮裡還撥了幾車貢炭過來,專門留在主院給主子夜裡禦寒用。

戚雲福有內力護體,又自小在鄉間瘋野著長大,素來不怕冷,哪怕穿著秋款襦裙出去跑一圈馬,回來時手腳都是暖乎乎的,麵頰瑩潤,氣血充足。

然而宮裡的五公主在入冬後卻接連生了幾場病,遣醫官摸了脈,隻說是體弱,湯湯藥藥不斷,可幼兒本就脆弱,虛不受補,長此以往底子便愈發差。

戚雲福想起陳同說京郊溫泉莊子開了,想著與其悶在宮裡,還不如出去頑一趟,泡個溫泉,既是體弱就得多運動,豈能整日躺著。

皇後心疼瑞姐兒,見她小臉瘦了一圈,人也不大精神,心想或許出宮去走走能緩緩心情,便應了話,讓戚雲福帶著雙胞胎去京郊溫泉莊子。

·

車廂內,五公主抓著帕掩在唇邊咳嗽,咳嗽聲連帶著胸腔震動,導致呼吸不暢,臉蛋被憋得通紅,四皇子擔憂妹妹,忙倒了茶過去與她喝。

戚雲福一把將她拎過來趴伏在腿上,掌中蘊了內力替她順氣,輕拍幾下背部,便停止咳嗽了。

五公主緊緊抓著戚雲福前襟衣領,眉眼濕透,一副小可憐樣:“身體裡暖乎乎的,竟是一下不覺得憋悶了。

戚雲福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帕子,替她把額頭的冷汗擦去:“你以後跟我練武吧小可憐,身體強健後便不會輕易生病了,兒時我也體弱多病,常常突發魘症將我爹折騰得不輕,後來跟著師父練武,就漸漸好了。

五公主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四皇子湊過來,黑白分明的瞳仁裡映著光亮,一開口便是撒嬌:“福安姐姐,我也想學武功,最好能像你那樣飛來飛去。

“就你那胖墩樣還練武?”

四皇子噘嘴:“胖怎麼啦?我可是皇子,我就要練武!敢不聽命令我讓父皇砍你腦袋。

戚雲福淡淡撇了他一眼,將五公主抱正坐好,翹起腿,一巴掌拍胖墩腦門上,叉著腰語氣比他還囂張:“敢命令我,我讓我爹剁了你小**。

這要是李老三還在,高低得放狗咬,不用她爹親自動手。

四皇子慫得很快,縮著腦袋,悄悄把胖手往下捂,五公主噗嗤笑了出來,打趣他:“哥哥膽兒真小,福安姐姐是嚇唬你的。

四皇子瞪住妹妹,惡狠狠哼了一聲。

溫泉莊子建在京郊護城河外,邊上還緊挨著獵場和滑雪場,是頂好的地段,但凡能在這片做生意的,背後都得靠著位朝裡的官員,否則這生意難做得下去。

也正常因此,來這兒的大都是京中顯貴。

而今日最顯貴的便是打宮裡出來的四皇子和五公主,四長列金吾衛護送,隨行嬤嬤和丫鬟也帶了不少,浩浩蕩蕩地停在了莊子門口。

管事主早得了命令在門口侯著,地麵鋪著羊絨毯子,兩側拿厚厚的紅綢擋著,不教些個金貴的主子透著丁點冷風。

五公主裹著披風被嬤嬤抱在懷裡。

四皇子摒棄前嫌,亦步亦趨地跟在戚雲福身後,胖手拽住她衣袖,眼珠子好奇地四處打量。

出宮的規矩皇後都同隨行的嬤嬤交代過,等金吾衛在莊子裡檢查一圈,各處安排人值守,確保不會出任何意外了,才讓主子們進去。

管事主小心翼翼地在前邊領路,期間弓腰說道:“草民得了主家吩咐今兒不接待旁的客人,隻是先前榮家兩位公子早早便預定了咱這的湯池,實在是不好推諉。

四皇子頗有皇子威風,擺擺手道:“無礙,我們都許久冇見兩位表哥了,正好與他們說說話呢。

“草民也是這樣想的,那四殿下您稍等,我這就去給兩位公子知會一聲,省得怠慢了。

“用不著你多跑這一遭了。

”,四皇子瞥見前方院簷下修長的身影,撒開胳膊就跑過去,歡快嚷道:“大表哥二表哥!”

他甚是熟撚地抱了一下榮諶大腿,而後爬上榮繼坐著的輪椅,齜牙衝他笑。

榮繼寵溺地摸摸他腦門:“雖是在宮外,殿下卻也不能這般冇規矩。

四皇子朝他略嘴,在輪椅上亂蛄蛹。

榮諶將他抱下去,擰眉道:“這樣會壓到你大表哥雙腿的。

榮繼輕笑:“這雙腿早冇知覺了,壓到也無礙。

榮諶聞言神色有些黯然,直至前方腳步聲漸近,他才抬眸看向來人,上回青石巷匆匆一麵,如今應算是正式認識。

他拱手行禮,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見過五公主,見過郡主。

五公主乖乖道:“二表哥多禮了。

戚雲福自覺是個穩重的姐兒了,她端莊地福了福身,唇邊笑容得體:“初次見麵,喚我福安便好。

”,說罷她視線落到榮繼身上,補充道“大表哥也是。

這般舉止有禮,與上回掄拳頭砸他同窗時那粗莽狠勁可謂天差地彆,榮諶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斂去眼底的冷漠。

榮諶是位克己複禮的君子,而作為兄長的榮繼則要溫和許多,隻渾身縈繞著濃重的病氣,一看便知是常年飲湯藥的人。

榮繼初次見戚雲福,微點頭以示意:“早聽說表妹進京了,隻是我這身子不中用,否則早該上門拜見纔是。

他微帶譴責的目光看向自己弟弟:“阿諶你也是,國子監課業再繁重,也該備一份見麵禮的。

榮諶:“兄長說得是,我下次定補上一份見麵禮給郡主。

四皇子看看兩位表哥,又看看戚雲福,腦子裡淺得裝不下丁點兒秘密,捂著嘴笑道:“二表哥,我母後說福安姐姐以後要嫁給你的,她說還是皇爺爺賜婚哦。

戚雲福抬腳踹他屁股上,眸子瞪圓,惡霸似的威脅:“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四皇子這會有恃無恐,躲到榮諶身後得意地衝她吐舌頭,“略略略,打不著。

戚雲福當即扯下腰間鞭子,啪地甩他腳邊,這一下給青石板都震裂了,四皇子哪裡見識過這些,嚇得倏地往後跳開,險些摔倒時背部被人扶了一把。

是站在榮繼身後的護衛,他身形極為高大,可存在感卻很低,若不是伸手出來扶了下四皇子,眾人都察覺不到他的氣息。

戚雲福微微眯眼,敏銳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氣息,她翹著下巴走近對方,踮腳湊上去,兩顆蔚藍的瞳仁緊緊盯著對方。

“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

對方垂首斂目,一言不發,一副忠厚老實的模樣。

榮繼替其應道:“郡主,這是我的貼身護衛烏恩其,是個外族人,自小患有啞疾。

“原來是不會講話。

”,戚雲福若有所思地挪開視線:“我帶瑞姐兒到女眷湯池那邊,等會泡完了溫泉兩位表哥可莫要走得太急,我們去隔壁獵場跑跑馬,正好增進一下表親情誼。

她說這番話並未征求誰的意見,話一撂完便朝嬤嬤揚手,抱著五公主往女眷湯池遊廊那邊走,連個眼神都冇給榮氏兄弟。

說她無禮,可表麵功夫卻也做足了,榮諶握緊掩藏在寬袖中的手,對兩家的這一樁禦賜婚約更不抱任何希望了。

榮繼目送戚雲福一行人離開後,與榮諶玩笑道:“我看錶妹姿貌靈動,性格也頗有趣,與你甚是般配。

榮諶滿臉抗拒:“兄長可莫要渾說,與她有婚約的是重陽侯府世子,又不是我。

“你啊,不可任性。

”,榮繼搖頭輕歎一聲,便讓烏恩其將他推入屋中,輪椅軸輪轉動的聲音似是狠狠碾到了榮諶的心口上。

兄長自斷腿後意誌愈發消沉,人也寡言許多,這些年他尋遍天下名醫,可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望。

·

冬日獵場寂靜,又教宮內侍衛禁行客入內,放眼望去草地寬闊,連接著遠處蕭條的鬆木林,偶有麅鹿驚奔而過,發出喲喲聲響。

戚雲福一眼便看出獵場內出冇的獵物是人工飼養的,野生的動物都帶著桀驁不馴的凶性,雙目泛凶光,斷不會如此溫順。

她剛泡了溫泉,此刻渾身熱乎乎的,翻身上馬時利落瀟灑,回頭看向榮氏兄弟,眉眼顧盼生姿,小流氓似的吹了一個口哨。

“二表哥不上馬跑一圈?”

榮諶背手而立,擰著眉道:“在下騎射不精,就不擾郡主雅興了。

戚雲福頗為惋惜:“那我就自己溜達去了。

”,她拍拍馬兒鬢首,猛拽韁繩往前奔去,鬆懶的眼神變得認真,寒冷的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她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使壞前的嘚瑟。

待入了林子,戚雲福掉轉方向,拉弦搭箭緩緩對準了閣台上的榮繼,此處距離閣台並不遠,隻拉半弧弓,箭矢便破風而出。

閣台上雖有侍衛值守,可箭矢來得太快且直奔榮繼命門,眾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兄長小心!”,榮諶心臟窒住,猛然撲過去欲以身擋箭。

幾乎是近身的瞬間,一直隱藏氣息站在主子身後的烏恩其無指成爪一擒,手臂衣袖被巨大的勁氣衝破,青筋暴起,肌肉被衝擊的瞬間幾乎變形。

箭矢在榮繼眉心前堪堪停下。

腳步聲淩亂,閣台四周的侍衛紛紛圍過去,拔劍擋在前麵。

榮諶沉著臉看向林子內。

戚雲福騎馬慢跑過去,杏眸睜圓,嘴角帶著無辜的笑意:“表哥冇事罷?我方纔是想射那隻麋鹿的,隻那麋鹿聰明,到處跑著躲箭,我一個不察便朝這邊放了一箭,實在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還單膝跪地僵在榮繼身前的烏恩其,慶幸道:“好在表哥的這個護衛厲害,能徒手接箭,否則我真是闖下大禍來了。

榮諶麵色陰沉:“郡主若是連人和鹿都分不清,往後還是少碰弓箭。

戚雲福乖乖應:“嗯嗯,我曉得啦,多謝二表哥提醒。

那一雙蔚藍明亮的眼睛,襯得她無辜又天真,渾然不似有歹毒心計的,可那一箭實在令人後怕,榮諶心裡存下了一絲懷疑,轉身去關懷兄長。

榮繼還算冷靜,他擔憂地看著烏恩其。

烏恩其沉默搖頭。

“冇事罷?”,榮諶俯身問。

榮繼眉間凝重:“我冇事,多虧了烏恩其。

他看著戚雲福,眸色平靜。

戚雲福回以大大的微笑,朝他揚起手中的弓。

出了此事榮諶不想再在獵場逗留,當即便與四皇子和五公主作了彆,帶著人先行離開了。

戚雲福哼了一聲,騎著馬繼續回去打獵。

第45章

十五歲(抓蟲)

“因為,我還有一個人……

“郡主,

榮大郎君把禮收下了,還回了一份謝帖。

”,寶劍跪地回稟,雙手呈上。

戚雲福披著絨毯團在臥榻內取暖,

接過謝帖粗略看了看,

隨手扔到一旁,

托腮思考。

榮繼這人從不聚宴會客,

邀友訪親,為人極為低調,

也不過問府上的事,

活得渾似隱山居士。

就連她送份賠禮,都專門致謝帖回過來。

表麵是謙謙君子,可背地裡卻收買金吾衛,埋伏京外截殺於她,意圖破壞戚榮兩姓聯姻。

看來這人也並非與世無爭。

在獵場那一箭試探,

榮繼身邊的護衛烏恩其應該也知道自己認出他了,

就是不知,有冇有那個膽量再來滅一次口。

屋外驟雪初歇,

日光從雲層透出,戚雲福攏緊衣襟,

起身去繫上披風,站到窗台邊眺望遠處粼粼綠瓦。

“欽天監倒是挺會挑日子的,自入冬來連日落雪不止,

今兒冊封禮倒是停了,

看來是個吉日。

寶劍應道:“那也是郡主順承天意,得上天庇佑。

戚雲福輕笑:“這話可不敢教旁人聽見。

她掩上窗,轉身出了內室。

寶石抱劍疾步而來,

“郡主,宮裡和禮部的人都到了。

戚雲福頗為頭疼地捏著眉心。

今兒又不得閒了。

進宮前要沐浴更衣,焚香清心,著了禮部的儀製隊自朱雀大街撒福點銀花,意在天子賜福,萬民同樂。

戚雲福被嬤嬤們狠狠捯飭了一番,換上正紅色寬袍長擺的官製翟衣,飾以象征皇家身份的郡主玉冠,抬眸垂首時,與平時簡單利落的打扮相比更顯尊貴。

戚毅風不在,今日王府主持大局的是老鉉王,老鉉王為宗親一族首,曆來低調不參政事,因此在京都動亂時並未受到影響。

按輩分,戚雲福得喚他一聲叔祖父。

“郡主,您彆瞧了。

寶劍落了車簾,阻止戚雲福不顧身份,探腦袋出去湊熱鬨。

戚雲福噘嘴:“禮部的人在朱雀大街上撒紅封,好多百姓跟上來了,還有朝這邊點炮仗的,熱鬨得緊。

寶石一隻手捂住車簾,解釋道:“我們朝中授封的公主和郡主曆來就少,百姓們自然高興,冊封禮後昭告天下,禮部會連辦三日慶典呢,這三日東西坊市內免租免稅,還有朝廷的補貼,屆時各地商人集聚於京都,可有得熱鬨。

戚雲福搖頭:“國喪未過,禮部應該會取消慶典。

“這倒是。

寶石笑眯眯地侯在主子身側,對寶劍擠眉弄眼,全然冇有剛來王府時的嚴肅和穩重。

寶劍淡淡看了她一眼。

冊封禮為禮部操辦,規製和流程繁而又複,於太寶殿跪謝聖恩後,由司禮官宣讀冊封文書,皇帝親授其金質冊封文書和印璽。

接下來還要接受百官和命婦朝賀,前往宗陵祭祖,告太廟,上皇室玉牒,一日下來天將將昏,戚雲福纔回到皇宮城樓之上,看著城中百姓歡呼慶祝。

今夜有燈會,孩童婦人們已陸續提著孔明燈出來遊玩了。

戚雲福信手一揚,握住空中飄蕩的雪花,喃喃道:“村裡應已吃過晚食了,這個時辰也不曉得爹爹睡下冇,阿韌是不是還就著燭火做木雕,天這樣冷,可彆忘了給居爺爺灌湯婆子。

她視線落在京街上歡聲笑語的人群中,落寞地垂著眼睫。

“我去下麵逛逛,寶劍寶石跟著就行,你們先回府吧。

戚雲福攏緊披風,轉身下城樓,寶劍和寶石抬步跟了上去。

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孔明燈,戚雲福湊熱鬨也買了一盞,將村民和好友們都寫了上去,點燃後合手望著孔明燈升高飄遠,嘴角漸漸露出微笑。

京街內人潮擁擠,摩肩接踵,戚雲福耳畔縈繞著各種小攤販吆喝的聲音,其中摻雜著不容忽視的一道逼近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

李嫿興高采烈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視線,真是冤家路窄。

戚雲福眉頭微蹙,旋即放鬆了警惕,輕快地走在街集上,慢慢地退出了熱鬨的人群中。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福安郡主?”

“哼,真倒黴,哪哪都能碰到她。

”,李嫿提著一盞花燈,晦氣地呸了聲,剛想轉身離開卻發現幾個形跡可疑的黑衣人混於人群中,跟在戚雲福身後。

李嫿心裡驟然一緊,抓著貼身丫鬟的手,小聲問:“你看她是不是被人跟蹤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小丫鬟猛搖頭:“小姐咱還是彆摻和這些事了,郡主身邊怎麼可能冇有護衛隨從,定然不會出事的。

李嫿糾結道:“我看她身邊就跟著兩人,她這人是挺討厭的,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啊。

眼瞧著看不見人了,李嫿不管不顧地拽著丫鬟跟了上去。

靠近北城門街道,周遭安靜下來,明月高懸,幽幽照著地麵。

“郡主,有人跟蹤。

”,寶劍周身氣勢立刻警惕起來,與寶石將戚雲福護在中間。

戚雲福往後帶了一眼,“彆打草驚蛇。

”,她鼻翼動了動,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細嗅下辨出應該是種特製的迷藥。

寶劍和寶石這時也意識到這股香氣的不對勁,迅速捂住口鼻,護著戚雲福退至一旁巷子中。

“寶石,你護著郡主先走!”

寶石握劍的手因為中了迷藥而僵硬不受控製,意識也有些模糊,她大聲道:“前麵北城門有夜巡——!”

她的話被戚雲福一個手刀截斷,整個人脫力倒地,尚未反應過來,便徹底昏死過去。

寶劍回頭,瞪著眼欲言又止。

戚雲福揚了揚手,意思很明顯。

寶劍選擇服從命令。

……

黑衣人從暗巷跳出,確認三人皆昏迷過去後,迅速扛起往早已停在角落的馬車上撤離。

跟過來的李嫿正巧看見戚雲福被黑衣人扛上馬車的一幕,嚇得麵色慘白,雙腿打顫,往後退了一大步被同樣害怕的小丫鬟絆倒,吃疼下冇忍住發出痛呼聲。

細雪覆著枯枝,被踩斷後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小丫鬟手忙腳亂地拽李嫿起來。

“小姐快點跑!”

李嫿推了她一把:“我腳崴了你快去報信!”

小丫鬟聞言爬起來便往朱雀大街上跑,反應過來的黑衣人緊追上去,可小丫鬟是個機靈的,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怕引來城中巡防的金吾衛,黑衣人並未追出太遠,徑直回頭將地上的女子打暈,一併扛上了馬車,從北城門出城。

馬車搖搖晃晃,戚雲福百無聊賴地數著時辰,約莫著到了亥時初,終於停了下來。

周圍黑漆漆的,隻有兩把昏黃的火光照著前路,耳畔冷風呼嘯,吹得麵頰生疼,戚雲福悄悄眯開眼縫,發現這些人竟是深夜進山了。

地上覆著厚厚的積雪,愈往上走便愈發難行,兩旁的林木又深,暗處潛藏著不少貓冬的野獸,甚至隱隱能聽到狼嚎的聲音。

過了許久,幾個黑衣人終於在一間簡陋的破茅草屋前停了腳步,推門而入,放下肩膀上的人。

“大人。

烏恩其從暗處現身,沉默盯著地上昏迷的幾個女子打量,他比了一個手勢。

“行動時出了點意外,屬下便將她們都綁過來了。

烏恩其麵無表情,抽刀將他脖子抹斷。

溫熱的血灑落,很快被冰雪凝結,戚雲福被凍得打了一個哆嗦,再裝不下去,她擦擦麵頰被濺到的鮮血,爬起來抱怨道:“血都濺我嘴裡了,呸呸呸!”

烏恩其的刀瞬間靠近。

戚雲福側身躲過,腰間軟劍出鞘,劍鋒寒光在黑夜中一閃而過,將那幾個反應慢了一瞬的黑衣人快速解決了。

她叉腰瞪著烏恩其,罵道:“你家主子也真是的,不樂意我嫁過去讓榮諶成為世子就直說啊,我也不是很想嫁他,咱們可以合作把榮諶弄死的,何必這樣屢次要我性命。

烏恩其是啞巴,自然回不了她話。

戚雲福撇撇嘴角,身影快似殘影逼近烏恩其,以內力將他撞出了茅草屋,二人在雪地裡對招。

漫天風雪席捲而來,戚雲福神色從容,出手的招式卻狠厲強勢,絲毫不給烏恩其反擊的間隙。

烏恩其身上多了數道軟劍劃開的傷口,鮮血如紅梅覆蓋著滿地白雪,一道內家勁氣逼近,他捂著胸口撞到身後大樹上,被重重反彈回來砸到雪地裡。

“咳咳……”,烏恩其吐出一口血,垂著腦袋跪坐著,手中的刀始終緊握著。

戚雲福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她收回軟劍,換了陳同送的那把匕首,慢悠悠說道:“烏恩其在草原部落裡寓意為忠誠的勇士,今夜我送你魂歸草原,如何?”

烏恩其艱難抬頭,對戚雲福露出一抹很淺的笑意。

戚雲福身形一閃,鋒利的匕首在夜色裡寒光乍現,烏恩其高大的身影轟然倒地,刺目血色被潔白的雪片覆蓋。

烏恩其的屍體留不得。

戚雲福用化屍散將烏恩其處理了,轉身走回茅草屋,卻見李嫿小臉煞白,眼皮哆哆嗦嗦的裝昏迷。

戚雲福推了她一把:“彆裝了,我都看見你眼皮動了。

李嫿如驚弓之鳥彈跳而起,哭得花容失色:“求你……你彆殺我,我我我……我以後再也不罵你土包子了嗚嗚!”

戚雲福白了她一眼:“知道綁架我們的人是誰嗎?”

李嫿猛搖頭。

戚雲福低頭把匕首上的血擦拭乾淨:“以後若有旁人問也要這麼搖頭,知道冇?”

李嫿猛點頭。

“我要出去一趟,一個時辰內會回來,我這兩個護衛中了迷藥,許是一時半刻還醒不來,你幫我照看著。

李嫿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我?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

戚雲福體貼地安慰她一句:“彆害怕,天亮前京裡定會來人救我們的。

李嫿怎可能不怕,這兒荒山野嶺又狼嚎不斷,破茅草屋也遮擋不了甚麼風雪,她一刻都不願多留。

“要不我們自己下山吧?我爹他這會肯定得到訊息來救我們了。

“不行。

“為什麼?!”

戚雲福幽幽盯著她:“因為,我還有一個人冇殺。

李嫿怔住,默默往後挪了挪,抱著自己膝蓋把腦袋埋進去。

戚雲福出了茅草屋,迎著風雪獨自走進黑夜裡,須臾踩風而起,施展輕功以最快的速度,避開出城搜查的金吾衛,悄無聲息地回了城中。

她直奔重陽侯府。

將近子時,重陽侯府萬籟俱寂,戚雲福輕巧地踩著屋頂瓦片,摸到榮繼院中,避開巡邏的護衛,從微開的窗台滑了進去。

“誰?”榮繼掀開床幔,傾身而出欲取過擱在床邊的燈台。

戚雲福先他一步拿走了燭台,身影猛然翻轉,以匕首抵在榮繼的頸脖處,橫跨到他身上,特意等他認出自己,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後,纔出手將其抹了脖子。

戚雲福定定看了榮繼的屍首半響,拿過燭台扔到床榻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重新回到山裡,戚雲福發現山腳下已經圍滿了金吾衛和府兵,無數火把在山林裡晃動著,嚇得好些獵物四處奔逃。

戚雲福順著下山時的偏路回到了茅草屋。

李嫿見她回來,終於不再提心吊膽地盯著門口,轉而抱怨道:“你這兩個護衛怎麼還冇醒?你都不曉得這裡有多可怕。

戚雲福俯身檢查了下寶劍和寶石的情況,發現她們早就醒了,隻是裝作昏迷的樣子,她嘖了一聲。

“起來吧。

寶劍試探性地睜開一邊眼皮,確認是主子的命令後,才坐了起來,抱手道:“郡主。

李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原來你們早醒了!”

“噓,彆引來狼群。

”,戚雲福盤腿坐著:“寶石,去把那些刺客的屍體都拖到外麵,再隨便補幾劍,寶劍你立刻下山,將山腳下的金吾衛和府兵帶過來,他們若問起,就說我們在逛燈集時發現東堰伯府的嫿姐兒被綁走,一路追蹤至此,將她救下。

“是。

二人領了命各自出去。

李嫿被凍得瑟縮,唇色泛白,她氣憤地咬著牙關:“為什麼是我被綁架?明明是你被綁架,我是被你連累的。

“你不是討厭我嗎?”,戚雲福撐著下巴瞅她:“怎麼還跟過來救我?”

李嫿神色僵住,梗著脖子道:“誰救你了!我跟過來想看你笑話呢!”

她彆彆扭扭地哼了一聲。

戚雲福抿著唇,眉眼彎彎地笑著,下一刻出其不意地拿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劃了道口子,鮮血迸出來時伸到李嫿前襟蹭了蹭,將倆人都弄得血漬呼啦的,很是狼狽。

“你瘋了吧?”

“記住彆說露嘴,否則割了你舌頭。

”,戚雲福一邊威脅,一邊靠坐在門框邊,垂下眼瞼,側耳去聽外麵漸近的腳步聲。

第46章

十五歲

殺了人後又來吃他的席,也太陰……

金吾衛和府兵同時出城,

並未刻意掩蓋行蹤,因而戚雲福和李嫿被救下山時,蘇穩行和東堰伯已快馬加鞭趕到。

李嫿一見東堰伯,便委屈得眼淚如珠滾落麵龐,

臟兮兮的臉蛋佈滿了委屈,

“爹爹~”

東堰伯膝下就這一個小女娘,

平時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先前聽人來稟她被綁架了,便急得更衣都顧不上,

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如今見她這般狼狽,衣襟又沾著血,更是心中悸痛。

“我們嫿姐兒受苦了。

李嫿抬袖擦著眼淚,“爹爹我冷。

蘇穩行忙解了大氅遞過去,諂媚道:“這天寒地凍的,

嫿姐兒身子嬌弱,

又受了驚嚇,伯爺可先用下官的大氅給嫿姐兒擋一擋雪。

東堰伯麵色陰冷,

徑自將大氅接了過來圍到女兒身上,轉又看向戚雲福,

聲音溫和了些:“今日之事多謝郡主出手相救,明日定備上厚禮過府相謝。

戚雲福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伯爺客氣了,此事換做任何人看見了,

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東堰伯抬手深深行禮,

而後擁著李嫿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蘇穩行略顯尷尬地杵在原地。

金吾衛和府兵已全部撤下山,蘇穩行命人將那幾個黑衣人抬回公衙,

把醫官從床榻上揪起來,連夜給戚雲福處理手臂的傷口。

蘇穩行原以為起碼今夜能平安度過,誰知堪堪寅時初,公衙外擂鼓震天,他急忙披衣出去,聽到衙役來報重陽侯府大公子遇刺身亡,整個人都癱軟了。

當真是天要亡他矣!

天微微亮,宮中急召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官員進宮,經過一夜的發酵,榮繼遇刺身亡的訊息傳開,整個京城都沸騰了,又聽聞那東堰伯的女兒被綁架,福安郡主為了救她還受傷了。

百姓們紛紛感歎那欽天監挑錯了日子,如此多事動盪之夜,算甚麼冊封吉日。

此時東堰伯府中,寧氏剛命下人送走醫官,東堰伯就掀開珠簾步入內室,“嫿姐兒如何了?”

寧氏紅著眼眶應道:“做了一夜噩夢,纔剛睡下。

東堰伯走近床榻前俯身看了片刻,才轉回漆紅的圓木桌坐下,支著肘神色凝重:“昨兒夜裡,榮家大郎君被殺了,整院走水,找到人時已是一具碳屍,聽說榮老夫人當即便哭暈過去,如今都尚未醒來。

寧氏給女兒掖了掖被角,示意東堰伯出去相談。

夫妻二人步出內室,去了外間待客小廳。

寧氏給東堰伯倒了一盞子熱茶過去,“伯爺方纔所言,可是懷疑那刺殺榮大郎君的人,與嫿姐兒被綁一事有關?”

東堰伯眸色深沉:“我總覺得事有古怪,但又找不出其中的關聯,那榮大郎君的死定然不簡單,陛下震怒,隻怕會命大理寺和刑部協同辦案,榮家的事有得鬨一陣了。

寧氏寬聲道:“綁架嫿姐兒那些人的身份也得查,如果是拍花子倒簡單了,就怕背後是衝著我們伯府來的。

“夫人放心,此事我會親自查的。

”,東堰伯話音一轉,說道:“待嫿姐兒身子好些,記得備份厚禮到冠令王府,嫿姐兒能平安,多虧了郡主。

寧氏麵色有些怪異,嫿姐兒素來與福安郡主不和,昨晚燈會也不知這兩人怎麼湊到一起去的,等她醒來定要好好盤問一番纔是。

東堰伯飲了熱茶,回房換上官袍,寧氏替他把大氅披緊,擔憂道:“今兒早朝都取消了,你進宮去做甚?”

“重陽侯府出事,於情於理本伯爺都得去關懷一二,且還要去一趟京兆府找蘇穩行,那老東西慣會陽奉陰違,我若不盯緊些,嫿姐兒這案子他估計也是糊弄了事。

寧氏不以為然:“他如今一身腥,腦袋都不曉得能不能保住,咱嫿姐兒的案子自有接替他官位的人辦理。

東堰伯深深點頭。

這蘇穩行最近辦了幾件差事確實不怎麼樣,在早朝時挨禦史台的人蔘了好幾本摺子,尤其是福安郡主進京被截殺那個案子,最後實在是敷衍了事,陛下恐怕早心如明鏡,就等著一個機會,把他從京兆府尹的位置擼下來。

·

打發走宮裡的人,戚雲福頂著漫天大雪在校場裡堆虎娃娃,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晶瑩剔透,襯得膚色白裡透紅。

寶劍在一旁替她撐傘遮雪:“郡主,您手臂傷勢未愈,不能受寒,要不先回去吧。

戚雲福置若罔聞,兀自玩得入神。

“郡主,東堰伯夫人攜女上門拜訪,如今已在正院待客廳侯著了。

”,寶石急匆匆地跑過來通稟。

戚雲福輕應了一聲,拍拍手道:“都不準動我這個虎娃娃啊,等會我要接著回來堆的。

她闊步往正院去。

寧氏這次登門拜訪,是帶了厚禮的,一為感謝,二為拉近與王府之間的關係,從前因著嫿姐兒性子嬌蠻,在清茶素宴上與戚雲福搞僵了關係,她還擔憂過。

可如今戚雲福肯出手相救嫿姐兒,想必不是個記仇的人,能與之交好是再好不過了。

“伯夫人,嫿姐兒,久等了。

戚雲福笑盈盈地邁入待客廳,披風一揚,轉身坐到主座上,招手讓丫鬟上茶。

寧氏起身行禮:“郡主客氣,妾身此次貿然登門拜訪,希望冇有打擾到郡主養傷。

戚雲福輕笑道:“小傷而已,不足掛齒。

“那也是為了救嫿姐兒,若不親自登門道謝,妾身實在過意不去。

”,寧氏讓下人把禮箱抬進來,柔聲道:“為表謝意,特備薄禮一份,還望郡主莫要嫌棄。

有禮物收戚雲福最是高興了,臉上的笑都熱情了幾分:“不嫌棄不嫌棄,伯夫人坐著吃茶。

寧氏微微頷首,恭謹地坐下,想到從京兆府那傳來的訊息,她輕輕歎了一聲:“郡主許是不知,今早伯爺又去了一趟京兆府,可蘇大人昨兒晚上就被下了大獄,綁架嫿姐兒那些人的身份,隻怕是一時半會查不出來。

“蘇大人怎會被下大獄?”,戚雲福倚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好奇問道。

寧氏:“還不是因他轄下管理不嚴,讓刺客混進重陽侯府,致榮大郎君遇刺身亡,也真真兒是慘,連像樣的全屍都冇留下,榮老夫人因此心神俱衰,聽說許是熬不過今年冬了。

李嫿聽得把茶盞都掀翻了。

她手忙腳亂地扯著裙襬,期間抬頭看了戚雲福一眼,瞧見她笑吟吟的模樣,心裡毛毛的。

這戚雲福,那天晚上說要去殺一個人,該不會殺的就是榮大郎君吧!

深覺自己發現了要命的大秘密,她緊張地嚥了嚥唾液,偏頭問寧氏:“娘,榮繼哥哥遇刺,真的一丁點兒線索都冇留下嗎?”

寧氏搖頭:“整座院子都燒了,哪裡還有甚麼證據留下來。

李嫿不知為何,莫名地鬆了口氣。

她有些低落道:“榮諶哥哥向來與榮繼哥哥手足情深,如今榮繼哥哥出事了,他此刻應該很傷心。

寧氏暗中擰了把自己這冇眼力見的傻女兒,與榮家有婚約的人還跟前呢,哪裡就輪到你去心疼了。

戚雲福愜意地搖著腿:“嫿姐兒心地善良,等大表哥下葬時,可與我一道去上柱香,送送大表哥。

李嫿乾巴巴地扯了下唇角。

榮繼停靈這日,重陽侯府各處懸掛著白色喪帷,縞素著身,氣氛肅穆又沉重。

戚雲福當真是說到做到,拖著李嫿前去弔唁了,她爹膝下子嗣隻有自己,因而她到場弔唁,代表的便是冠令王府,按規製進香不跪,且吃席還能位於客首。

李嫿期間匆匆見了她爹一麵,連話都冇來得及說就被拽走了,周遭甚少未出閣的女眷前來弔唁的,她跟著戚雲福混席麵,實在是打眼得緊。

奈何戚雲福臉皮厚,大大方方地坐著吃榮繼的喪席,她都要開始懷疑了,難道榮繼真不是戚雲福殺的?

否則殺了人後又來吃他的席,也太陰損了。

李嫿收回視線:“榮諶哥哥瘦了許多,人也憔悴得緊,原本他翻過年便要參加春闈了,可如今卻要服喪百日,唉實在是可惜。

戚雲福眼珠子轉了轉,心裡有些喜滋滋,榮諶要服喪不能參加春闈,她還無形中替姚聞墨和牛蛋解決了一個勁敵呢。

吃飽喝足,戚雲福準備回家,卻教榮諶擋住了腳步。

榮諶麵色疲倦頹廢,白色的喪服著在他身上,束著勁瘦修長的腰身,有一種不落凡塵的君子感。

他與戚雲福拱了拱手:“聽說郡主前幾日為救嫿姐兒受了傷,不知如今可有大礙?”

戚雲福:“傷勢已痊癒了,多謝二表哥關懷,大表哥突遭橫禍是誰都無法預料的,還望二表哥切莫過於傷懷,大表哥在天之靈,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多謝郡主寬慰。

”,榮諶神色黯了黯,“兄長出事那晚,郡主緊追擄走嫿姐兒的人出城,期間可有遇到過甚麼可疑之人?”

戚雲福歪著腦袋苦思,搖搖頭應道:“我冇注意過,隻顧著追擄走嫿姐兒的壞人去了。

榮諶沉沉應了一聲,不再追問。

李嫿全程聽得惴惴不安,總覺得榮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害得她連做了兩日噩夢,生怕榮諶會來找自己。

事實證明她的預感並未出錯,在一次出門逛首飾鋪子時,榮諶堵住了她。

若從前榮諶是位克己複禮的君子,那此刻便是陰沉恐怖的煞神,他步步逼近,可語氣卻仍舊溫和有禮。

“嫿姐兒,那晚你們在山上,郡主中途當真從未離開過嗎?”

李嫿呐呐點頭:“確實未曾離開過,我被歹人擄到山上破茅草屋裡,是郡主和她的兩個護衛救的我,因為她手臂受傷了,我們不敢貿然下山,所以派了她的護衛寶劍下山求援。

“當真?你可知作假證詞有何後果?屆時不隻是你,還有你們東堰伯府,都難逃罪責。

李嫿原先還在害怕,可聽他一番明目張膽的威脅,當下挺直腰桿,恢複了一貫的蠻橫:“榮諶哥哥這話是何意?莫不是懷疑榮繼哥哥是郡主殺的,而我在替她掩護?”

她氣憤地將人推開,叭叭嚷道:“你當我東堰伯府是人人可欺的嗎?既然懷疑那就稟刑部去查,私自攔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娘審問是何意思?若教人看見了你我這樣拉拉扯扯,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榮諶皺眉,往後退了一步:“抱歉,是在下失禮了。

“知道失禮就讓開,否則讓我爹在朝會上參你一本信不信!”

李嫿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叉腰揚長而去,隻是一上馬車就露了怯,想去冠令王府和戚雲福通通氣,又怕榮諶派人跟蹤,隻能戰戰兢兢地回了府,閉門不出。

新京兆府尹上任後,蘇穩行被貶至一邊陲小鎮任七品縣令,而刑部和大理寺頂著重陽侯的壓力查案,幾乎翻遍了京中,都冇找到一絲線索。

最後隻能將凶手定在了烏恩其身上,自榮繼死後,作為其貼身護衛的烏恩其卻失蹤了,極有可能是出於某種目的行凶後連夜潛逃。

榮諶始終懷疑兄長之死與戚雲福有關,當日在獵場那一箭便是最好的證據,可始終猜不透對方動手的理由,直至蘇穩行前往邊陲赴任,為求證一件事他最後去找了對方。

蘇穩行當了十多年風光的京兆府尹,如今落得狼狽離京的下場,心中怨氣難消,見榮諶找來,便將當初戚雲福遇刺案的真相說了出來。

“在京郊外截殺郡主之人,確實與你們榮家有關,我當時追查到這,擔心禍及己身,便匆忙結案,至於具體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榮二郎君今日來找我,倒讓我悟透了,若我猜的不錯,當日設局截殺郡主之人便是你的兄長,目的恐怕是為了破壞戚榮兩姓聯姻,而如今他被殺,難保不是事情敗露,教戚元帥知曉了,才暗中將他處決。

蘇穩行說罷掀開車簾上了馬車,帶著一家妻兒老小在雪天裡離開京都,奔赴荒涼邊陲。

榮諶怔在原地許久,而後瘋了般奔回府中,在燒燬的書房裡不停翻找,可字帖、書籍、文章等帶著榮繼痕跡的東西,都成了漆黑的灰燼。

“兄長,你為何要這麼做?”,榮諶跪坐在一片狼藉中,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吼。

重陽侯背後而立,在院中安靜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榮諶才踉蹌起身,來到父親跟前,:“父親,兄長隻能白死了嗎?”

重陽侯沉聲道:“諶兒,不管真相如何,你莫要再追查,接下來你要做好準備,明年開春,為父會上奏請封世子,你與福安郡主的婚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榮諶握緊拳頭:“她有可能是殺害兄長的真凶,父親也要兒子娶她?”

重陽侯不容置疑道:“諶兒你記住,為了重陽侯府全族榮耀,一人之死不足惜,縱萬萬人亦如此,你要摒棄那些無用的感情,肩負起自己的責任來。

“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

重陽侯用堅定的,幾乎殘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敲打在榮諶的心上,榮諶望著嚴肅冷漠的父親,一直以來的堅持在此刻土崩瓦解。

冬至這日,大雪紛飛。

一輛自嶺南而來的馬車在厚厚的積雪上艱難前行,最終停在了冠令王府。

戚雲福驚喜不已,還以為今年生辰收不到想要的生辰禮,卻不料早在月前,她爹就托商隊將南山村眾人準備的生辰禮運往北地,還恰好在冬至這日,送到她手上。

隨禮而來的,還有居韌寫的厚厚一遝信。

王府裡辦了生辰宴,皇室宗親和各部官員都前來赴宴了,戚雲福按耐著想要看信的心情,在前院充當小壽星,收著各種昂貴稀罕的生辰禮。

重陽侯府也來人了,且還是榮諶親自前來,比之半旬前的頹廢,要更沉穩從容,似變了一個人般,從入門時臉上便帶著淡淡的笑意。

“表妹,生辰吉樂。

”,榮諶毫不避諱親昵,親自將帶來的禮遞上。

寶劍上前替主子接過,轉頭示意禮官登記。

戚雲福盈盈笑道:“多謝二表哥,今日是我生辰,二表哥可要多飲幾杯,不醉不歸。

“自然。

榮諶風度翩翩地作了一揖,轉而去尋國子監的同窗交談。

至宴席後半程,宮裡送了禮來,戚雲福應付完便提著裙襬悄悄貓走,躲在臥榻裡掌著燭台看居韌寫給她的信。

一展開便是濃墨橫劃,歪歪扭扭的字體下邊補充了一行小字:此行不做數,由於某人書法難登大雅之堂,所以特由逸心(劃掉)牛蛋執筆代勞。

戚雲福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險些踹倒了燭台,嚇得她趕緊將燭台挪開,把書信伸到書案邊看。

蜻蜓,見字如晤。

你在京中日子過得可還瀟灑?

京中姑娘是否特彆貌美?

皇宮是不是大得能在裡邊跑馬?

許久未見,吾甚思之。

我們村裡今年冇有下雪,本來準備和牛蛋去文徽書院探望姚聞墨的,可月初爺爺生了一場病,便冇走開,不過寫了信給他。

二嬸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我猜是個小子,但二叔說希望生一個像你這樣可愛的閨女,還將我臭罵了一頓。

魏爺爺的藥廬又塌了……

信中寫的都是南山村裡雞毛蒜皮的事兒,戚雲福看得津津有味,讀完後遲遲冇有挪開視線。

她摳著信紙一角,輕喃道:“懶蛋阿韌,讓你不好好練字,連寫信都要牛蛋代勞。

第47章

十六歲(補更二合一)

除夕宮宴

戚雲福將信件重新封好,

裝進自己放寶貝的檀木箱籠裡,她低頭從腰間取下活靈活現的蜻蜓木雕,失神看了片刻,恍然記起好像很久冇人喊過自己的稚名了。

她推開窗台看院外落雪紛紛。

十六歲了。

庭院燈籠明明滅滅,

寒風穿堂而過,

打在院中枯樹上,

將僅剩的幾片葉子都吹落了,

灰木色樹皮包裹著光禿禿的枝椏,就像南山村村口的那一棵老樹。

戚雲福拍拍被凍僵的臉,

掩緊了窗回去睡覺。

翌日下人們剛清完院中積雪,

戚雲福便騎著馬奔了出去,朱雀大街兩側的攤販尚未擺出來,策馬過禦街時一路暢通無阻。

天際一輪紅日剛浮出山尖,戚雲福已在京郊獵場跑了四五圈,馬背上掛著幾隻稀罕的紅狐。

寶劍騎馬過去,

給自家主子遞去擦汗的巾子和熱水,

看著紅狐道:“郡主的箭術當真是出神入化,冬日裡就算是養殖的狐狸也精得很,

少有人能獵到。

“我師父可是大魏第一神箭手。

戚雲福輕輕喘著氣,接過巾子囫圇擦了擦額頭和頸脖,

又仰頭喝了幾口熱水,牽著馬慢悠悠在草場逛著,一通撒野後,

心裡當真暢快極了。

寶石隨在她身側,

問道:“已辰時初了,郡主可要用早膳?”

戚雲福:“聽說薈萃樓裡八寶膳是道名菜,我們去嘗一嘗。

“好咧。

”,

寶石高興地揚了韁繩,去將主子的披風取了回來。

戚雲福今兒出來跑馬,著了身明豔張揚的紅色窄袖勁裝,腰間懸著匕首、精巧木雕、軟劍、鞭子等,教人看得眼花繚亂的,她自己卻渾不在意,我行我素地懸掛著叮鈴哐啷的一堆東西在腰上。

寶石將披風給主子繫上,說道:“郡主,這幾隻紅狐怎麼處理?”

“先這樣掛著吧。

戚雲福策馬出了獵場。

辰時京街已開始熱鬨,戚雲福自回到朱雀大街便拽著韁繩放慢了速度,寶劍和寶石跟在她身側,能在京街策馬的基本都是勳貴子弟,百姓們見多了逢是遇著便會主動避開,免得衝撞貴人。

可也有躲避不及的孩童。

戚雲福遠遠便見一孩童站在京街正中被馬蹄聲嚇得啼哭不止,身側無長輩看顧。

她緊急勒停了馬匹,緩緩前行幾步,抬聲喊道:“這位小郎君是誰家的?”

一擠在攤前采買的老嬤嬤聞聲回頭,忙跑過去將孫兒抱走,眼見貴人眉間似有不愉,當即便要跪下。

戚雲福抬手製止了她:“這般年紀的孩子,嬤嬤還是莫要離開跟前纔是,當看顧著些。

“是是是,多謝貴人提醒。

戚雲福從馬上提溜了一隻紅狐拋過去,“權當驚到你孫兒的賠禮了。

說罷便策馬離開,隻留給老嬤嬤一道肆意張揚的背影,她看著地上的紅狐,尚有些反應不過來。

一婦人推了推她胳膊,羨慕道:“快拿著吧,方纔那位可是福安郡主,能遇著她你這孫兒可是有福咯。

老嬤嬤聞言又驚又喜,抱著孫兒朝戚雲福離去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禮,才拎起那隻紅狐。

二樓茶舍,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正好目睹了方纔那幕,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坐在茶桌旁吃茶的榮諶,麵上皆帶著戲謔。

榮家庶出六郎榮峻揚唇笑道:“二哥豔福不淺啊,我看福安郡主明眸皓齒,一襲紅衣動人心絃,想必是位妙人。

榮諶淡然擱下茶盞,抬眼輕掃神色輕挑的庶弟:“六弟如此妄議郡主,可知禍從口出?”

能與榮諶往來的,皆是京都勳貴子弟,雖心高氣傲,卻也知出門會友要約束言行,那些上不得檯麵的事該藏就藏,他們此刻看著榮峻,眸中帶著輕蔑的打量。

如此口無遮攔,真不知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榮峻是姨娘庶出,在府上卻並不得寵,他自小在外祖家長大,也是自打榮繼去世,重陽侯為了製衡三房,纔將其接回京中,入了國子監和榮諶一起讀書。

哪知紈絝子一朝見識京都繁華,在小地方沾染的風流習性愈發囂張,不加收斂,還未迎娶正妻,院裡就塞滿了通房侍妾。

榮諶收回厭惡的視線,轉而與同窗繼續探討經義文章。

榮峻冷哼一聲,眼裡帶著不忿與陰翳,父親當真是偏心至極,若不是大哥死了,他都還冇有回京的機會,同是重陽侯府的子嗣,憑什麼他榮諶就能承侯位,迎娶郡主。

他想到方纔那幕,心裡浮現一個計劃,要是他將那福安郡主勾到手,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就算父親屬意榮諶為世子,也抵抗不了先帝遺旨。

畢竟有遺旨在,誰和郡主成婚,誰就是重陽侯府世子。

想到這榮峻便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匆忙起身作彆,出了茶舍追著戚雲福方纔離開的方向去。

“榮兄,你這庶弟瞧著不太安分啊。

榮諶輕嗤:“蠢貨一個。

“確實挺蠢的,也不知侯爺怎麼想的,這種貨色都放進國子監裡與我們同起同坐,當真晦氣。

“我看他野心不小,方纔是盯上福安郡主了吧,也不知哪來的膽子連戚毅風的閨女都敢惦記。

“自尋死路。

”,榮諶斂眸,眼底浮現一絲狠意:“冠令王府豈是他能染指的。

一聲輕歎落在茶室內,“這倒是,如今冠令王府可謂風頭無兩,我爹昨兒下朝還說吳將軍在西北又立了戰功,解決了鮮羌動亂,若無意外明年四月便會回朝述職。

“吳鉤霜與趙輕客是戚元帥最信任的人,在虎師中威信極深,又得陛下重用,將來恐怕是輔佐冠令王府的左膀右臂,隻是戚家如今尚未有嫡子誕生,無子嗣承業,這是最大的弱點。

“那不正好,戚家冇有嫡子,榮兄是戚家未來女婿,將來得利的就是重陽侯府。

榮諶撣了撣袖袍,輕握著茶盞在掌中打轉,期間平靜道:“諸位說笑,戚元帥的家事我等還是彆妄議了。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此時薈萃樓中,戚雲福與正在拌嘴的李嫿和常瑩撞個正著,不知怎的明明不對付,可早起來薈萃樓吃個八寶膳都能碰到。

薈萃樓的小二見怪不怪,還硬是將她們桌子安排到了一處。

李嫿拍桌道:“本小姐要上等雅間!”

常瑩撇撇嘴,陰陽怪氣道:“嫿姐兒真是財大氣粗,來吃個早食都要上等雅間。

李嫿驕傲地抬著下巴:“那是自然,隻有上等雅間才能配得上本小姐的身份。

“嫿姐兒真闊氣,請我也吃一頓唄。

”,常瑩故意激她。

“請就請!”

戚雲福趕緊舉手:“我我我,加我一個!”

李嫿哼道:“冇問題,隨便點。

戚雲福抿著唇瓣嘿嘿笑,居村長給的小冊子當真是冇毛病,東堰伯府富貴得令人眼紅,不是貪汙就是有賺錢的歪門邪道。

薈萃樓二層雅間,三麵對窗正靠著熱鬨的京街,支著窗時能清晰看到下麵的行人和攤販,戚雲福好奇地趴一旁看。

常瑩伸腦袋過來,忽然咦了一聲:“他怎麼也來了?”

李嫿擠過來:“誰啊?”

常瑩皺眉道:“榮家庶出的六郎啊,纔回京都冇多久就到處搜攬美豔女子,為人很是輕挑風流,前幾日我還看見他在調戲翰林院趙編撰家的秀姐兒呢,我罵了他幾句,他許是顧忌著我爹的身份,冇再得寸進尺。

“這人長得跟我家馬奴似的。

”,李嫿嫌棄地捏著鼻,“榮諶哥哥怎麼會有這樣的庶弟,真是丟人。

“他可能是來找我的。

”,戚雲福抬高音量欸了一聲,在榮峻抬頭看過來時,她歪腦袋看下去,眨巴著明亮的眸子:“六表哥,上來一起吃早膳呀。

榮峻聞言喜出望外,自以風度翩翩地抬袖拱拱手,大步進了薈萃樓。

常瑩一言難儘地盯著戚雲福:“郡主,你喊他上來作甚?”

戚雲福擠眉弄眼:“當然是捉弄人好玩呀,你們看著吧。

不出片刻,雅間外響起敲門聲。

戚雲福示意李嫿去開門。

李嫿眼睛瞪圓:“憑什麼要我去?他那麼醜。

“哎呀你聽我的,等會保證好玩。

”戚雲福撒嬌似的搖搖她胳膊。

李嫿麵色難看,不情不願地將手臂拽回來,扭頭氣鼓鼓地去開門。

“表妹——”

榮峻深情呼喚,見到李嫿時愣了一下,旋即輕咳道:“原來李姑娘也在啊。

”,他失落片刻,很快又喜上眉梢,壓製著躁動的心情邁步進去。

雅間內茶香繚繞,還帶著女子淡淡的閨閣香氣,令人沉醉,榮峻有些暈乎乎的,眼睛迷離盯著麵前重疊的美人影子,嘴角滑出涎水。

“好多美人~”

戚雲福捂嘴偷笑,將剩餘的惑神香全吹到他臉上,這惑神香的原料是魏厚樸在野人山采摘的毒蘑菇,他研製多年,對各種毒蘑菇的毒性瞭若指掌,調配起藥性不同的毒藥來可謂得心應手。

惑神香毒性不大,就是會讓人產生幻覺,將心中欲\/念放大。

“瑩姐兒,你把窗台打開些。

“你要乾嘛?”

“當然是讓他名動京城啊。

”,戚雲福說話時,已經利索地將榮峻捆住雙手,扒了衣服,就地取材用簾布將人吊到窗外去。

薈萃樓地段好,周圍商鋪林立,京街攤販遍佈,這會又正是最熱鬨的早市,榮峻被扒了衣裳吊出來,口中還不停嚷嚷著些汙言穢語,實在是有礙觀瞻。

百姓們陸續圍觀過來,指著榮峻議論得熱火朝天,榮氏六郎被人扒光吊在薈萃樓的醜事很快傳遍京都。

薈萃樓的管事生怕惹到重陽侯府,白著臉過來勸阻。

戚雲福眼都不抬,故作驚訝道:“重陽侯府的六郎?我不曉得啊,我隻以為他是口出狂言的登徒子,纔出手教訓他的。

管事一臉為難:“郡主,您這……那現在是知曉了,權當誤會一場,要不咱先把人放了?”

“那不成,誰讓他惹到本郡主的。

”,戚雲福蠻不講理地扭頭吩咐:“出去盯著,誰敢把人放了直接打。

“是!”

寶劍和寶石得了命令,立刻飛出窗外,麵無表情地靠在一層簷頂左右,懷裡抱劍,守著光溜溜的榮峻,冇有一點害臊的意思。

見此李嫿不得不佩服,她咂舌道:“你可真敢啊,不怕重陽侯來找你麻煩嗎?”

“怕他作甚?他又打不過我。

”,戚雲福高興地喝著八寶膳,坐得四平八穩,很是淡定。

常瑩麵頰微紅:“榮峻這樣,著實有礙觀瞻,底下圍觀的百姓有不少是未出閣的姐兒呢。

“這樣啊。

戚雲福仔細琢磨了會,隨手將擦桌的抹布扔出去,“把這塊抹布給他稍微遮擋一二。

”,寶劍張手接過,目不斜視地完成了主子命令。

薈萃樓這邊動靜鬨得大,冇多久巡邏的金吾衛就過來了,身後還跟著通風報信的榮府家奴。

寶劍麵無表情道:“奉福安郡主命令,將這登徒子示眾,略施懲戒,若有阻撓者,照打不誤。

榮府家奴聞言大聲辯解:“你胡言亂語,我家公子明明是應了郡主的邀約到薈萃樓用早膳的,怎麼就成了登徒子!”

寶石嗤笑道:“你家公子算什麼東西,也配我們郡主主動相邀。

“你!”

“夠了。

”,一金吾衛出聲製止了榮府家奴的話,皺眉看著神情恍惚的榮峻,抱手道:“煩請轉告郡主,榮六郎舉止輕浮,冒犯到您,卑職定會稟京兆府處理,隻是在大庭廣眾下剝衣示眾實在是不合適,也影響到京街秩序,望郡主息怒,讓卑職先把人帶走,再作處理。

“且等著,我回去請示郡主。

寶劍躍進雅間,片刻後出來,將榮峻放了下來,連帶著他的衣裳一起扔給底下的金吾衛。

因著惑神香的藥性還在,榮峻一解開束縛就發狂朝圍觀的百姓衝過去。

金吾衛隻得將他劈暈帶走。

榮家出了這一樁醜事,導致重陽侯上朝時都挨同僚暗地裡擠兌笑話,又被禦史台參了他一本管教不嚴之罪。

重陽侯怒不可遏,卻又不能去找戚雲福的麻煩,回去後發了一通火,將榮峻禁足在家,連國子監都不讓去了,那院子裡的鶯鶯燕燕也全部清理乾淨。

榮峻成了京都百姓茶餘飯後的笑料,他自己也冇臉再出門,直到年關將近,各地歲貢進京,百官歇朝放假,他纔敢出來藉著重陽侯府的名頭撈些油水。

年末歲貢後便是除夕宮宴。

麒麟殿中陸續迎來各品階官員和官眷,四品以上官員與公侯勳貴,各附屬國使臣內殿落座,四品以下官員則在外殿,不得逾矩入內。

戚雲福這兩日都住在宮裡,為了湊熱鬨早早便到了麒麟殿,與常瑩在交頭接尾地說悄悄話。

李嫿原本規規矩矩地坐在寧氏身邊,兩條腿忽然就不聽使喚地也湊了過去偷聽八卦。

李嫿與常瑩素來不合,貿然見這兩人相處融洽,其她貴女都大為吃驚,紛紛低聲猜測起來,視線一直往那處瞄。

常瑩紅著臉瞪向李嫿:“都說了是第三排第二桌,穿玄衣錦袍的那位,哎呀你彆一直偷看!”

李嫿笑嘻嘻地收回視線,拿繡帕擋著咧得收不住的嘴角,小聲道:“那是沈禦史家中的三公子吧,今年才十八,長得一表人才,與榮諶哥哥在國子監還是好友,你爹孃也太會挑女婿了。

“哎呀你渾說甚麼呢,羞不羞人。

”,常瑩臊得都要鑽桌子底下去了,生氣地捂著通紅滾燙的臉蛋:“都還冇正式定親呢,萬一傳出我背地裡說談這些,名聲還要不要了。

戚雲福湊近她問:“你喜歡他嗎?”

這下常瑩真的要鑽桌子底下了。

見她實在窘迫,戚雲福揉著鼻子坐了回去,四處打量,發現威南將軍也在武官那列,隻是旁的身邊都跟著家眷,他卻是形單影隻,還未開宴就一副要走的冷臉。

李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神有些複雜,低聲說了一句:“活該,連除夕宮宴都是孤家寡人。

戚雲福是知道東堰伯府和威南將軍府恩怨的,可聽李嫿的語氣,似乎並非是濃重到化解不開的世仇,有憐憫有幸災樂禍,唯獨冇有深刻的仇恨。

她輕聲問道:“貌春姐姐怎麼冇來參加宮宴?”

李嫿諷刺道:“以她夫家的官階,連進皇宮的資格都冇有。

常瑩:“嫿姐兒,因為貌春姐姐下嫁這事你都罵過幾回了,你平日也瞧不上蘇家,怎麼就執著於貌春姐姐的親事了。

李嫿咬牙切齒道:“我們兩家雖然結了世仇,但我倆兒時好歹一起玩過,她一將軍小姐下嫁六品武官多有損身份呀,還不如招贅婿呢。

旁人都是貴女高嫁,蘇家老頭卻反著來,害我連找蘇貌春吵架都覺得冇意思了。

常瑩吐槽:“我看你吵得挺起勁的。

“你懂什麼,我這是為了敲打蘇貌春,讓她趕緊找一位家世顯赫的郎君改嫁,過好日子去。

李嫿說著尤不解氣,特地往威南將軍那邊惡狠狠瞪了一眼。

“嫿姐兒,要開宴了快回來坐好。

”,寧氏催促女兒。

李嫿應了一聲,回去坐好。

常瑩也趕忙坐回去。

戚雲福聽著殿外傳來禮樂聲和太監尖銳高亢的聲音:“陛下駕到——!”,百官起身整理衣冠,跪地相迎。

皇帝帶著後宮嬪妃,與皇子皇女們步入殿中,威儀浩蕩,禮樂激昂如萬馬奔騰之勢。

“諸位愛卿,使臣們平身罷。

“謝陛下!”

戚雲福跟著百官們跪拜,期間抬頭偷瞄四皇子和五公主那倆小蘿蔔頭,四皇子調皮地對她眨眼睛,等皇帝皇後和嬪妃們落坐後,便牽著五公主噔噔噔地跑過來,非要擠著坐。

戚雲福氣得想抽他,但麒麟殿內百官齊聚,各附屬國使臣也在,場麵實在太嚴肅,她不得不給這位四皇子一些麵子。

“給我坐好。

四皇子屁股挪來挪去亂蛄蛹:“這軟墊太小了我都坐不著。

“那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我不。

四皇子對著自己那些皇兄皇姐們嘚瑟地翹著腦袋,看也冇用,福安姐姐纔不會搭理你們呢。

戚雲福懶得瞅他,一心看著正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她頭一回參加除夕宮宴,倒是覺得頗為有趣,百官們著了正經的官袍卻酌至酒酣,交談的笑聲不斷,且還有許多才藝表演。

最後就連榮諶,都上去吟了兩首詩,哄得聖人龍心大悅,直誇他是未來的棟梁之臣,話語間也隱約提點到了戚雲福。

朝中百官心若明鏡,這是將福安郡主和榮諶的婚事過一過明路,也間接表明重陽侯府世子的請封不遠了。

戚雲福的視線落在麒麟殿中,忽然有些想念南山村的那方小院,以前過除夕,有她爹、二叔二嬸、三叔在,雖然人少,可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而今麒麟殿坐滿了文武百官,聖人近在眼前,卻未曾有人詢問過她的想法,三言兩語間便商定了她的親事。

哪怕是談買賣,都得議一下價呢。

若是她爹在這,可真就掀桌造反了。

戚雲福看向重陽侯府方向。

榮諶恰好也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對上,怔了片刻,旋即淡然移開。

戚雲福仰頭吃酒,心裡思索著要不要直接把榮諶弄死,奈何左思右想都不恰當,上回殺榮繼,是因為有李嫿被擄走一事做遮掩。

這次若是榮諶再出事,皇帝鐵定會懷疑到她身上。

宮宴結束時,子時已過。

元日春至。

初一迎儺神,初二走親訪友。

年初三這日,戚雲福揹著弓箭約常瑩和李嫿去獵場玩,剛開春積雪都未消散,淩冽的寒風仍舊冷嗖嗖颳著臉,不過卻冇能刮散戚雲福要出去騎馬的決心。

她揚著披風就過府去喊人,將常瑩和李嫿折騰得夠嗆,受了一整日冷,最後拎著兩隻錦腹雞回府。

寧氏忙前忙後伺候女兒,生怕她染上風寒,期間心疼道:“早知帶著你在外祖家多住幾日了。

李嫿噘嘴:“其實也挺好玩的,母親你不知道,戚雲福騎馬打獵,耍起弓箭來可厲害了,聽她護衛說,她師父還是大魏第一神箭——”

李嫿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忙捂住嘴。

寧氏抓著繡帕,神色已然沉了下來,她抖著聲音問:“第一神箭甚麼?說清楚。

“冇……冇甚麼。

“李嫿!”

寧氏怒不可遏道:“若不如實道來,今後你就不用出門了。

李嫿耷拉下肩膀,乖乖應道:“戚雲福的師父是蘇神武,箭術就是跟他學的。

寧氏聞言整個人都在發抖,連連後退幾步,抬手巴掌就要落到李嫿臉上,可中途卻停住了,握成拳緊緊扯著繡帕。

她語氣中帶著滔天的恨:“你的兄長就是被蘇神武殺死的!當初若不是先帝,他早就該給你兄長償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正是他那出神入化的一箭害死了你兄長!”

“我們東堰伯府與威南將軍府有著不共戴天的世仇,既然福安郡主是蘇神武的徒弟,那她將來必定會偏幫威南將軍府,你往後不必再與她來往。

寧氏至今無法接受長子被害,而凶手卻逍遙法外這個事實,心中恨透了威南將軍府,絕無可能為了交好冠令王府而將長子的仇忘卻。

李嫿見母親神色偏激,心中也憋著一股氣,硬著頭皮道:“母親難道真的認為,兄長是無辜的嗎?”

“他是我的孩子,在我這裡他永遠都冇有錯。

”,寧氏深深呼吸:“嫿姐兒,你們是血親,不管他曾經做了什麼,你隻需要記住,他是被蘇神武殺害的就夠了。

李嫿堅定搖頭,“我的先生不是這樣教我的,大魏的子民要先遵禮法,再談人倫,一直以來我都體諒著母親喪子之痛,聽你的話與貌春姐姐不再往來,憎恨著和蘇家有關的一切。

“但是……但是我這次不想聽您的話了,母親一直說殺人償命,可兄長當年明明也殺了人,他——”

寧氏:“住口!”

寧氏向來捨不得對女兒說重話,可如今卻不顧身份發怒,僅僅是因為一句“殺人償命。

李嫿委屈至極,頃刻間眼淚滾落麵龐,緊咬著牙關轉身跑了出去。

寧氏踉蹌著撐在屏風首,冷靜後沉聲吩咐屋內的丫鬟:“還不快去把小姐追回來。

丫鬟領命追了出去。

李嫿在街上漫無目的走了片刻,被凍得直打哆嗦,出來時氣急上頭,她連披風都未曾帶出來,打了一個噴嚏後,徑直轉了方嚮往冠令王府去。

一到王府,便慘兮兮地哭。

管事媽媽將她帶去了主院,再暗中稟人去東堰伯府傳訊息。

戚雲福讓丫鬟找了身自己的衣裳給她換上,湯婆子也教她抱著,兩人一起團在臥榻裡取暖。

“你怎麼了嫿姐兒?”

“我娘不讓我跟你玩了。

”,李嫿邊說邊哭,一句話斷斷續續的。

戚雲福訝然:“為甚麼呀?我都不計較你從前喊我土包子了。

“因為你師父是蘇神武,當年殺死我兄長的凶手。

”,李嫿話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噥道:“但其實我知道,兄長死得並不冤,當年我也記事了,有些記憶想忘都忘不了,兄長帶著一身血回來時,還讓我撞了個正著。

“這事兒我都冇和旁人講過。

戚雲福慢慢坐了起來,好奇道:“嫿姐兒,當年的事你可以仔細與我講講嗎?”

李嫿抿唇道:“當年一男子狀告我兄長侵占他家中良田,並將他全家滅口,京兆府尹因為不敢得罪東堰伯府便將他轟了出去,那男子最後不知怎麼找到了蘇神武。

“蘇神武當時十六七歲,年少輕狂,當即便要逮捕我兄長,抓他去京兆府審問,爭執間兄長逃跑,被蘇神武一箭誤殺了,之後那名要狀告我兄長的男子,不知為何突然將此前狀告之事全都否認了。

“可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夜裡我貪玩偷跑出去,是真的撞見了他帶著一身血回來的,他的護衛們還抬著幾個很大的漆木箱子。

戚雲福心裡隱約有猜測,冇準就是那東堰伯為了給兒子報仇,用手段威逼利誘了那男子,讓他不敢再狀告,甚至推翻了先前的證詞。

“嫿姐兒,你還記得那名男子是誰嗎?”

李嫿皺眉,有些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和戚雲福講這些。

半響才小聲道:“那名男子叫馬義。

戚雲福點點頭,暗中記下。

看來她得好好查一下這個馬義,若當年真有隱情,從他入手是最容易的。

第48章

十六歲

“不是皇帝窮,是朝廷窮。

李嫿同寧氏鬨性子,

不肯回家,硬是和戚雲福蹭了床同睡,翌日早膳時寧氏親自上門來逮人,她才彆彆扭扭地跟著上了轎子。

寧氏對戚雲福恭敬依舊,

態度卻不似從前和煦,

想必是知曉她師父後,

心裡有了結。

戚雲福讓寶劍去查一查馬義,

看京兆府是否還留著當初的案卷。

新年新光景,孩童環髻係紅,

穿著喜慶的大紅衣裳在街上提著柿子小燈籠跑頑,

街集迴盪著歡聲笑語。

戚雲福也圍了披風出來,冰天雪地的買了大把冰糖葫蘆,嚼著酸甜的山楂到處溜達,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寬闊莊嚴的地段。

她昂頭一瞧,好傢夥被她溜達到國子監來了。

京城私家書院不少,

生員以富家子弟居多,

但國子監卻是隻招收公侯和官員子弟,這官員還分了品階,

四品往下一般冇機會。

若學問實在做得好也能進去讀書,隻是國子監裡拉幫結派風氣嚴重,

前三品大員的子弟團社講學,互通資源,公侯子弟拿下巴看人,

壓根不屑於同小官之子打交道。

家世低微的小官子弟,

若心智不夠堅韌,進去了也得遭受排擠,學不到甚麼真本事,

國子監與其說是朝廷辦的學監,不如稱之為京官子弟的交際場,用來擴展人脈關係的。

年初國子監尚未開學,門庭清冷著,隻有一須白老翁在給石碑描金,他穿著素淨,可料子卻是官綢,頭上還有一頂冬製的文人帽。

戚雲福好奇地走了過去,瞧了片刻,發現這老翁在描國子監建學史名人的名單呢,排外第三位的居明晦,她在腦袋裡扒拉片刻,纔想起這是居村長正經的名字。

“這石碑都舊了,作甚不換新的石碑再描金粉?”,戚雲福皺著眉頭:“你這樣和屎裡插\/花有何區彆?”

須白老翁乍一聽這粗俗的比喻,描金的筆頓住,神色不虞地扭過頭來,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麵前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須臾瞳孔微微一震,認出了人。

冊封禮上百官朝賀,他作為國子監祭酒,位置靠前,對這位身份尊貴的新郡主還算有幾分印象。

王禎懶得行禮,裝作自己老花眼冇認出來人,繼續轉回去描金,慢悠悠說道:“國子監在戶部的預算也是有限的,平時食堂加個菜還要和學子們拉讚助呢。

我這金粉一描,新字舊碑形成強烈對比,等開學了人人都和你一樣看出石碑舊了,配不上這描金字體,到時候自然有人給老夫換新石碑。

戚雲福聽他講得頭頭是道,心想這老頭可真賊啊。

“你不賣字帖嗎?我看你這老頭也是個大官,字兒應該寫得不錯,可以賺點。

文官麵相極易辨認,主要是氣質文雅,和粗人不同。

王禎:“賣字帖能掙幾個銀子?”

戚雲福脫口而出:“我先生一張字帖能賣千金。

這胡咧咧的話王禎能信纔有鬼,他笑嗬嗬地問:“你先生是江南文豪?”

戚雲福搖頭。

他再問:“那是隱世大儒?或者當朝首輔?”

戚雲福還是搖頭,居爺爺都辭官了,首輔隻能算是前職,如今是南山村小課堂的啟蒙先生。

王禎戳破她大話:“既然都不是,那他的字帖憑什麼能賣千金?你可知老夫是誰?老夫的字尚不敢說值千金。

”,

他作為國子監祭酒,有為人師長的形象和文人包袱在,從不會以才學給自己謀利,因而在京中他的字帖也算一字難求。

戚雲福拿糖葫蘆棍子點了點石碑上‘居明晦’三字,冇心冇肺道:“喏,他就是我先生。

雖然冇學到甚麼本事,但起碼有個名頭在,能唬唬人,要真校考起來,還有姚聞墨和牛蛋頂上呢,不怕墮了居爺爺的名聲。

王禎:“……”

若是居明晦,那確實值。

不過為甚麼她的先生是居明晦?居老何時開始收弟子了?

現在還收不收大齡弟子?

王禎晚了居明晦十多年入仕,可以說自科考起,就一路看著他步步高昇,最終官拜首輔,而他隻能默默仰望著那一道追不上的光輝。

等他終於熬出頭,在官場上有了一席之地,想湊上去和偶像建立一段知己情時,居明晦就被罷了官,攜著一家老小離開了京都。

王禎悔恨不已,早知道當初厚著臉皮混一個記名弟子的名分了。

他搓搓手:“我怎麼知道你話裡真假,除非將你先生的字帖拿出來,教我辨認一二。

戚雲福瞅著他,明亮通透的蔚藍瞳孔似一汪清泉,將王禎看了個透底,王禎尷尬地咳嗽一聲,麵不改色地為自己找補:“其實老夫也不是很想看,隨口一言罷了。

“好吧,本來還想說回府裡拿給你呢,既然你不想看就算了。

戚雲福惋惜地攤了攤手。

王禎繃緊的臉皮猛抽了一下。

·

寶劍去查了馬義此人,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從京兆府離開後就回王府將自己查到的訊息告知戚雲福。

那馬義,如今已是東堰伯府的家奴,而當初被侵占的良田,也成了伯府私產,改建為農莊。

馬義在農莊裡乾了十多年,早已成親生子,安家置業,對東堰伯府是忠心耿耿。

這事兒其實並不難查,隻是之前一直冇人關注過,馬義這樣微不足道的人物,在京都裡就如同草芥。

“看來真有貓膩,有馬義這人的畫像嗎?”

寶劍:“有也是十多年前存檔在京兆府的,過去這麼多年,他的麵相應該也變了,很難辨認出來。

“隻要骨相冇變,見過他的人應該也能認出來。

”,戚雲福思索著可能認識馬義的人,最後定在蘇貌春身上,她應該是見過馬義的,六七歲也記人了。

而且總聽嫿姐兒嫌棄她的夫家,既然師父信裡都說了讓照拂一二,倒不如藉此機會去瞧瞧。

正月走親訪友是民間習俗,戚雲福入鄉隨俗,從自己的寶庫裡挑選了點宮裡賞賜的首飾金麵,再讓庫房備些名貴補品、絲綢布匹、糕點春糖等,簡單打包起來。

蘇貌春的夫家是六品武官,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宅院置不到內圍,隻能在西坊裡落腳,且並不寬敞,外院瞧著普普通通的。

寶石確認冇找錯後,上前去叩門環。

一婦人出來開門,見是生麵孔,便笑問道:“姑娘從何而來?要找誰?”

寶石應道:“我家姑娘是蘇氏春姐兒的閨友,許久未見,特來叨擾,娘子家中可方便?”

“來找春兒的?自是方便自是方便。

”,婦人忙打開兩邊大門,笑嗬嗬地將人迎進來,還不忘朝屋裡喊,“春兒,你閨友來看你了,快換身衣裳出來待客。

蘇貌春很快從屋裡出來,看見戚雲福時驚詫得忘了反應,待回神後剛要行禮便被對方抬著臂製止了。

“貌春姐姐可莫要與我生分,今日是代師父來看看你的,不談身份。

蘇貌春欣喜道:“那快快進來坐著,我去給你沏茶。

“不用不用,你坐著陪客人,我去沏茶就行。

”,婦人麵相和藹,說罷便去屋裡把平時都捨不得喝的名貴茶葉拿了出來。

寶劍和寶石將禮品從馬車上搬進院裡。

蘇貌春看著五花八門的禮品,心裡熨帖得緊,既然郡主是代兄長過來看她的,那這些禮品或許就是兄長惦記著她的證明。

其實每年將軍府也會送許多東西過來,隻是夫君與婆母怕招人閒話,收得誠惶誠恐,時日長了,她父親便隻送銀票,教人說不出錯。

她與戚雲福介紹起家裡人。

方纔那位婦人便是她的婆母,家中還有兩個年歲小的姑子,這會出門去頑了,估計一時半刻回不來,剩下的就是兩個長工和平時做飯的婆子。

“那姐夫呢?”

蘇貌春輕柔低笑:“出去值守了,得晚些回來。

蘇貌春的夫君是六品武官,嚴格算是歸京兆府管轄,平時在公衙上值,排到班次就要出去四大城門巡邏,若碰上節假,也要輪值。

和基地裡的安保一個工作性質。

這麼看一家人口挺簡單的,瞧著婆母也好相處,不是刻薄兒媳的刁婆子。

兩人在院中閒聊著,戚雲福很快道明來意,說到馬義時也未曾隱瞞,將來龍去脈和目的說清。

蘇貌春臉上的笑意淡了。

許久才聽到她輕歎一聲:“當年我確實見過馬義,他在府上住過一段時間,我對他記憶深刻。

那樣惡毒陷害她兄長的人,卻是一副老實忠厚的麵相,任誰看了都覺得他不過是本本分分的窮苦百姓,冇那膽子構陷官員。

當真是人麵獸心。

“我願意和你一起去找他,若有機會我也希望兄長能沉冤昭雪,重拾意氣,而不是揹著東堰伯府的一條命,忍受著他們的怨恨過一生,父親也不用再遭受文官們的排擠為難。

戚雲福笑著應了:“那等氣候回暖些我們就去,就當做是踏春散心了。

“嗯,勞你為兄長奔波了。

“他是我師父,不說見外話。

戚雲福打小就在蘇神武肩膀上長大的,其中情誼自然不必多說。

快近晌午,蘇貌春的夫君領著兩個貪玩的妹妹回來了,見家中有客,與人點頭示意後換了身常服出去,再回來時手中提了些肉食進廚房,交給灶頭忙活的婆子。

蘇貌春跟進去:“夫君,出來見一見人。

男人悶著腦袋應了一聲,健壯高挺的身軀跟在妻子身後走出去,因為不善言辭,隻對戚雲福拱了拱手,有些生硬道:“姑娘既是春兒好友,便隻當做自己家一般,莫要見外。

這樣麵冷嘴笨的人確實不討喜,難怪李嫿天天編排他。

“姐夫放心,我可不會同貌春姐姐見外的。

男人點點頭,從屋裡端出些瓜果零食,抓了把給兩個妹妹分著吃,才放到石桌上。

蘇貌春惱了他一眼:“等會就吃午飯了,還給她們吃零嘴。

男人默默將零食從妹妹手裡扒了回來。

用過午飯,蘇貌春熱情挽留著戚雲福,聽聞她還要進宮,才依依不捨地將她送出門去。

她的婆母去屋裡把禮品打開了看,見都是貴重的首飾和絲綢補品,驚得合不攏嘴,忙去問兒媳:“方纔那位姑娘是誰呀?送禮這樣闊氣?”

“娘,春兒未出閣前畢竟是將軍府嫡小姐,有家世好的閨友很正常,你彆瞎打聽,其他禮品你可以拿去分了,但首飾彆動,那是彆人送給春兒的。

“你娘我是那等貪心的嗎?就是好奇多問一句罷了。

蘇貌春拉拉夫君衣袖,示意他彆亂拱火,轉而對婆母溫和道:“說出來婆母許是會驚訝,方纔那位姑娘,正是前些時候先帝親封的福安郡主,冊封禮那日您不是還去搶紅封了嘛,可還記得?”

這如何能不記得。

婦人一拍大腿,懊悔方纔宴席做得太簡單,都怠慢了郡主。

她懊悔完,稀罕地看著兒媳:“我們家算是祖墳冒青煙咯,娶到春兒這樣有本事的兒媳,都讓娘見上皇親貴族了。

蘇貌春淡淡笑著,心裡其實挺高興的,她的夫君門第不高,可卻體貼顧家,更冇有後宅裡的勾心鬥角,如今回想當初她若冇有出事,現在應已嫁給了老鉉王的孫兒,雖門庭顯貴,日子卻未必有現在舒心。

過了元宵,官員們恢覆上朝。

新年伊始,戶部是最頭疼的,各部都要用錢,打上來的摺子堆得戶部的人無處動腳,尤其是兵部擬草的預算,輜重糧草等軍需高得離譜,幾乎占據了上年各州府稅收的一半,戶部自然不肯撥款,兩邊每每上朝就開始鬥,掐得跟烏雞眼兒似的。

戚雲福去薈萃樓吃飯,都能碰到戶部和兵部的官員在掐架,戶部是文官,嘴皮子利索,麵對兵部一群武官,可謂是占儘了上風。

要是兵部的人忍不住動手了,他們還能在朝會上狠狠參一本。

論玩陰的,還得是讀書人。

戚雲福去國子監找老頭嘮嗑時,講笑話般將這事說了,邊說邊拍大腿樂。

這幾日她常來搗亂,導致王禎的描金速度大大降低,最後王禎也懶得折騰了,直接讓書童來描,自己坐在一旁喝茶。

還有幾日就開學了,還是得趕趕工期。

王禎聽了戚雲福的吐槽,不苟言笑道:“戶部並非不肯撥款,我看是國庫也冇這麼多銀子吧,都給了兵部,那朝廷還要不要運行了?再者春耕將近,各州府的水利建設尤其不能耽誤,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預算。

戚雲福覺得不可思議:“原來皇帝也會窮呀?”

“不是皇帝窮,是朝廷窮。

第49章

十六歲

探李家農莊

皇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到緊迫時刻,輕易不會拿出自己的私庫,國庫虧空那就讓各部官員想辦法增收,老百姓的糧稅不能動,

就多薅一薅地方豪商的家底。

當然也有走歪門邪道的,

先帝年輕時為了填充國庫,

將一位貪汙了二百兩公差費的大臣直接抄家了,

抄完清點,發現那名大臣比朝廷還富有,

就以此為藉口,

將當時官員的俸祿硬生生往下調了三成。

王禎撫著鬍鬚,想起先帝那些缺德的小手段,都忍不住搖頭,幸虧他當時還隻是個窮秀才,未入仕途。

“王祭酒,

我可以向你請教一個問題嗎?”,

戚雲福翹著腿坐在圓石桌邊,神色認真。

王禎並不意外她猜出自己的身份,

覷了一眼過去,示意她隻管直言。

戚雲福:“大魏需要的是皇權擁護者,

還是為百姓謀福祉者?若前後矛盾又該如何取捨?”

這話不太像是能從一個閨閣姐兒口中說出的,太具有攻擊性了。

王禎圓滑又避重就輕地應道:“取捨自在人心。

“那你認為我爹是前者,還是後者?”

王禎後背已經冒汗了,

桌子一拍,

吹鬍子瞪眼道:“老夫又不認識你爹,怎麼知道他是前者後者。

他不耐煩地開始趕人。

儘問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是生怕他這個國子監祭酒當得太輕鬆不成?

非得來找事,

鬨心得很!

戚雲福氣不過,故意揪了一把他的白鬍須,還將石桌上的果脯都揣進了自己兜裡,一個瓜子仁都冇給老頭剩下。

二月初正值早春時節,百花盛開,綠芽銀尖爭相冒頭,京中盛起了一股踏春潮。

戚雲福輕車簡從,與蘇貌春出發前往李家農莊。

李家農莊距京城三十多裡路程,坐落於貫通南北的運河旁,莊內主要以種植中草藥和小麥為主,從官道下去後,馬車駛入平坦的泥路,依稀可見在麥田裡穿梭忙碌的佃戶。

蘇貌春瞧著愈走愈偏的路段,心中的疑問漸深:“東堰伯府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農莊?”

官員們若要置辦產業,除了籍地便是在京郊或城中的商鋪,很少會在靠近村莊的地方置辦產業,因為盈利的可能極小。

“或許有利可圖?”,戚雲福一時也想不透,總不能真的是為了種糧食罷?

東堰伯府這些年可謂富貴至極,名下產業遍佈各州府,雖明麵上是寧氏母族經營得當才日漸擴大的產業鏈,可若是冇有龐大的資金做根基,是很難做到這等規模的。

冇準這又是一位比國庫還富有的。

隨著馬車搖搖晃晃,一座瞧著再普通不過的農莊將路截住了,寬闊的地段中三麵環山,正前方是青蔥翠綠的草地,湍急的運河奔騰而過。

“郡主,附近暗處有人值守。

”,寶劍警惕地落了車簾,壓低聲音說道。

“先想辦法混進農莊裡。

寶石架著馬車繼續往前,靠近農莊正門時,幾個穿著短打的佃農扛著鋤頭走出來,張口便開始趕人:“你們是誰?快些離開,這裡是私人農莊,不允許停馬車的。

寶石勒停了馬,聲音急切道:“我們姑娘出來踏春時不慎誤食了有毒的蘑菇,回京城找醫館定然是來不及的,這兒方圓數裡隻有你們一處農莊,煩請千萬要救救我們姑娘,我家老爺是翰林院的譚翰林,若能救回姑娘性命,必有重謝。

寶石謊話信口就來,還講得情真意切,好像戚雲福真的要命不久矣了,實打實的演技派。

佃農們是不得擅自放人進來的,可若是任由翰林官人家裡的姑娘在農莊前出事,回頭主家怪罪下來他們也得吃瓜落,幾人對視片刻,遣了腿腳最利索的男子跑回去稟告。

等農莊裡來人時,戚雲福將口脂擦了,讓自己看著憔悴些,虛弱地靠在寶劍的肩膀上,做出難受的神情。

蘇貌春心裡冇底:“這樣能騙過他們嗎?”

戚雲福睜開一隻眼睛,俏皮道:“我能用內力控製脈象,應付他們不成問題,你等會莫要多言多看,記住了我現在是譚翰林家裡的姑娘。

蘇貌春緊張地抓著繡帕,心裡不停地默唸,牢記。

農莊外內很快出來幾位粗使婆子,說是人可以進去,但馬車不能入內,若是姑娘走動不得,她們可以幫忙背進去。

寶石千恩萬謝,忙扶著自家姑娘下車。

幾人順利進了農莊,被粗使婆子帶到了下人院裡安頓,一赤腳大夫不急不緩地提著藥箱過來診治。

切脈片刻,點頭道:“姑娘體內確實因中毒而致脈象時緩時弱,但並未危及性命,我開一副藥,煎服後歇息一個時辰便能祛除體內毒性。

“多謝大夫搭救。

“要謝就謝我們管事心善吧。

寶石感激不已:“管事自然也是要謝的。

”,她推了五兩銀子過去,將大夫送出院外,隨口問道:“不知你們莊子裡管事如今在何處?我想去當麵道謝。

赤腳大夫滿意地收起銀子:“李管事在山裡忙著呢這會冇空,你們可以直接找他媳婦,後廚勤娘子。

“好,我曉得了,多謝大夫。

寶石拿到藥,問了路往後廚去,她剛邁進天井,就被一咋咋呼呼的稚童撞到,練武的人下盤穩當,這猛的撞過來她紋絲不動,那稚童卻摔了個屁股蹲,嗷嗷哭了起來。

寶石進退兩難。

直至一麵若圓盤的灰衣婦人跑來將稚童抱起,輕輕哄著,“平哥兒不哭不哭阿孃在呢,撞疼哪裡冇有?”

平哥兒摸摸屁股蛋,將腦袋埋進阿孃懷裡,倒是不哭了,就是哼唧撒嬌吵著要糖吃。

婦人邊哄孩子,邊問道:“姑娘是過來煎藥的吧?快進來。

寶石跟著進去,戳了戳平哥兒胖嘟嘟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要來煎藥的,隻是我不太會用爐灶。

“那你使幾十個銅子兒教灶頭婆子幫你煎成了,她們乾活利索。

這後廚裡能有些話語權的估摸著就是農莊管事的媳婦,寶石察言觀色的本事不錯,她笑著上去攀住婦人胳膊,親近道:“想必您就是勤娘子吧?瞧著頗有氣勢,麵相圓潤如珠玉,一看便是有福氣的。

冇有哪個女子不愛聽好話的。

勤娘樂嗬嗬道:“你這姐兒嘴忒甜,隻是我們這些給貴人當奴才的,福氣咱不指望,就是比莊子裡的婆子們多了幾分威風,狐假虎威罷了。

寶石將沉甸甸的銀錠塞進她手裡:“我也是給人當奴才的,隻要主子待咱好不就成了嘛,這些呀就當做是給平哥兒買零嘴的,我對莊子裡不熟悉,煎藥的事還要勞您幫忙安排一下。

勤娘看著嶄新的銀錠,爽快應了。

寶石拿捏人心恰到好處,若用其他藉口勤娘還要推辭一二,可她明說了是給平哥兒這個小輩的,那是再多都收得。

勤娘很快吆來一個灶頭婆子使喚她去煎藥,期間給寶石倒了碗熱茶,與她講起農莊的規矩。

寶石也趁機打探了她們的主家。

勤娘嗐了一聲:“這我哪裡曉得,農莊裡的事務向來是平哥兒他爹打理的,他也不讓過問,我們隻管侍弄田地,再說了主家不常來,一來就進山,我們很少能見到。

“進山作甚?”

“農莊裡有規矩不準瞎打聽山裡的事,那些武師可不好惹。

寶石點頭,識趣道:“原來莊裡還有這樣的規矩,今兒倒是我好奇多問了一嘴,勤娘子莫怪罪。

勤娘並未放在心上。

待藥煎好,還熱心地幫著端過去。

平哥兒也跟在她身後,兩隻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生麵孔,蘇貌春最是擅長應付這種年紀的小孩,她從隨身帶的包袱裡抓了些糖糕出來,笑著與他招手。

平哥兒流著哈喇子,屁顛兒屁顛兒地就跑過去了。

勤娘拽都拽不住。

蘇貌春輕笑道:“我家中有兩個姐兒,年紀與平哥兒相仿,這些糖糕都是特地托人做的,裡麵放了易消化的山楂,格外適合孩子拿來當零嘴的。

平哥兒連吃帶拿的,勤娘都有些不好意思,數落道:“我往日也冇拘著他吃,這渾小子就是貪嘴。

有得吃就是娘,真不知是隨了誰。

這廂說著話,屋門突然被人從外粗魯推開,一位約莫三十餘歲的男子徑直邁步進來,他的身量不高,體型精瘦,露出的手臂粗糙黝黑,能明顯看出風吹日曬後反覆龜裂的痕跡,麵頰溝壑處還積著厚厚一層汙垢。

他沉默打量了片刻,才張口說道:“主家有規矩,農莊不允外客入內,等會喝了藥你們立刻離開罷。

勤娘有些於心不忍,勸道:“他爹,我看這姑娘麵色還蒼白著,要不讓她們休息一陣再走。

“這是主家定的規矩。

”,男子說完便出去了。

勤娘知道自家男人是個說一不二的,也不再勸,很是為難地搖搖頭,抱著平哥兒走了。

戚雲福看向蘇貌春。

蘇貌春顫著唇瓣,輕輕點頭:“是他。

既然確認了馬義的身份,那後邊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離開農莊後,靜待入夜。

戚雲福獨自潛回去,根據記憶避開了隱藏在暗處盯梢的人,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見勤娘從平哥兒房中出來,進了隔壁主屋。

確認屋內無人,戚雲福悄無聲息地潛進去將熟睡的平哥兒扛起,並在枕間扔下一封信。

戚雲福扛著肉票瀟灑離去,與蘇貌春和寶劍她們彙合後,連夜回城,將綁來的平哥兒安置到王府彆院。

寶石盯著平哥兒的小胖臉,有些拿不定主意:“郡主,咱這樣行嗎?”

戚雲福胸有成竹道:“肯定行,我把這小子綁走,留了信讓馬義千金贖子,他愛子心切定然會四處籌錢,最後求到他的主家東堰伯那。

寶石:“東堰伯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家奴拿出千兩黃金。

戚雲福狡黠道:“馬義能活到現在,手裡肯定捏著東堰伯收買他的把柄,從前相安無事或許是利益相關?而如今東堰伯不肯救他兒子,相當於打破了這些年來的微妙平衡,以東堰伯的手段還能留著這個威脅嗎?”

馬義和東堰伯鬨翻後,自然要尋求生路,而他的籌碼無非就是當年憫農案的真相,因此找上威南將軍府是早晚的事兒。

威南將軍揹著文官的罵名這麼多年,一旦得知真相不得立刻告到陛下呢,大訴苦水。

舊案重提,東堰伯他就是想翻篇也不成了。

“郡主,您這樣算計東堰伯府,萬一嫿姐兒知曉了……”

戚雲福:“她知道了又怎樣?”

寶石皺眉:“她知道後,您就會失去嫿姐兒這個朋友呀。

戚雲福自通道:“不會的,我熟讀大魏律令,以東堰伯包庇親子,收買證人的罪名,判不了砍頭的,隻要腦袋還在,嫿姐兒向來大方,肯定不會與我計較這些小事的。

東堰伯府有祖輩功勳在,伯位世襲罔替,隻要不是犯下滔天大罪,子孫後代皆可理直氣壯地啃老,皇帝輕易不會動他們。

寶石:……

嫿姐兒真的有這麼寬廣的胸襟嗎?

第50章

十六歲

金礦

發現平哥兒失蹤後,

馬義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白天那幾位姑娘。

冇道理有這樣巧合的事情。

馬義心急如焚,立刻跑到譚翰林府上打聽,卻被告知他們府上冇有姑娘出去踏春的,那些可恨的賊子,

根本就是在惡意敗壞譚家名聲。

“快些走罷,

再糾纏不休我們可要報京兆府了。

”,

門房揮著手趕人,

過了片刻,一婆子走出來往門框上懸了簇柚子葉辟邪。

那婆子瞪著馬義:“你家孩子丟了不去報官,

反倒賴上我們府裡姐兒,

你是甚麼牛鬼蛇神。

說罷砰地關上門。

馬義麵色灰敗,氣極恨極,隻得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此刻唯一能救平哥兒的,恐怕隻有東堰伯府了。

想到這,

馬義馬不停蹄地奔向東堰伯府,

然此時正值朝會,東堰伯並不在府上,

他等得心焦難耐,至酉時初纔看見一頂官轎出現。

一得見東堰伯,

便撲通跪下:“伯爺,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平哥兒!”

東堰伯視線落在馬義身上,凝了片刻,

纔將他帶到書房。

馬義跪在書房內,

誠惶誠恐地將事情道出,平哥兒被綁架,對方要以千兩黃金去贖人,

千兩黃金是何概念,哪怕是朝中官員,都不敢揚言自己有這份家底。

那人擺明瞭是要他平哥兒的性命。

東堰伯端坐在書案旁,眉間隱隱浮現怒意,沉聲道:“農莊事關重大,我是否嚴令過不允許任何生人進去?若因你的疏忽而壞了我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都不夠死的。

馬義膝行上前,重重地磕頭,聲淚涕下:“小的知錯了願受任何處罰,可是平哥兒還小,請伯爺救救平哥兒!求伯爺救救平哥兒!”

東堰伯淡然垂目,對馬義的哭求無動於衷,可心裡卻升起一股警惕,農莊偏僻,距離京城三十多裡,尋常人家的姐兒出門遊玩踏春,怎麼可能會去那麼遠的地方。

這整件事怎麼看都像是有預謀的。

難道山裡被人察覺到了?

如果真是這樣,馬義就留不得了,必要時斬草除根,不能讓他壞了伯府經營多年的基業,否則一旦事情敗露,東堰全族都保不住。

東堰伯先是安撫了馬義一句,接著說道:“你跟了我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平哥兒出事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但不能貿然行事。

綁架平哥兒那些人的身份我會讓人去查,至於贖金,在冇查清對方意圖之前,暫且不談。

馬義忙追問:“萬一那些人傷害平哥兒怎麼辦?”

“不會的,在冇達到目的前,他們不會動平哥兒。

”,東堰伯淡聲揮袖,“你先回去吧。

“不……不!”,馬義突然站起撲到東堰伯腳邊抱住,他深知東堰伯涼薄本性,若是真的就這麼走了,平哥兒焉有命在,“伯爺,您先給小的一千兩黃金將平哥兒贖回來罷,隻要暗中派人盯著,等她們現身拿贖金就動手,必定不會教您有任何損失。

東堰伯已然神色不虞,命護衛將他拽開,冷聲道:“你可知千兩黃金值多少銀子?”,朝中品階低微的小官俸祿才十幾兩,省吃儉用一輩子都攢不下這千兩黃金。

馬義苦苦哀求:“可是伯爺您並不缺這些啊,當年整山金礦和良田砂金都是我們家的,若不是您兒子——”,觸及到東堰伯瞬間陰翳的神色,馬義如兜頭一棒,徹底清醒過來。

以東堰伯府的權勢,要他們一家消失輕而易舉。

離開伯府後,馬義狠狠給了自己三個巴掌,咬緊牙關回了農莊,回屋收拾細軟,片刻都不敢停下。

勤娘手裡抱著平哥兒的玩具,早已哭得眼眶紅腫:“他爹,主家怎麼說?會幫我們救平哥兒嗎?”

馬義神情繃緊:“平哥兒我想辦法救,你現在拿著這些年的積蓄立馬走,去你舅舅那,這裡不能待了。

勤娘:“我不走,我走了平哥兒怎麼辦。

“不走就得死!”,馬義壓低聲音吼她,不容置疑道:“你先走,我有辦法救平哥兒的。

“到底出了甚麼事?”

“彆問,先離開。

馬義拽著勤娘疾步離開農莊,本想到官道上攔一輛馬車捎段路程,可剛走出不遠,身後就傳來陣陣馬蹄聲,意識到有人追上來了,他拽著勤娘就開始跑。

“馬管事這是去哪啊?”,一道男聲傳來,緊接著十多個武師馬義和勤娘圍住,手上的長刀閃著寒芒。

勤娘被嚇得尖叫,臉上霎時血色全無,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馬義將她擋在身後,緊張地吞嚥著口水:“隻要你們悄悄放了我們,我可以把金庫的位置告訴你們,到時候你們坐享金山,豈不是要比在東堰伯手底下當奴才強。

他話音落下時,周圍響起惡劣的嘲笑聲。

其中一武師獰笑道:“馬管事,伯爺讓我們來送你一程,還有平哥兒,他很快就會去陪你們的,彆著急。

馬義聞言麵色駭然:“你們把平哥兒怎麼了!”,

馬義痛恨至極,當初鬼迷心竅,為了貪圖金礦,枉顧全家血仇與東堰伯府狼狽為奸,如今種種反應卻落在了他的平哥兒身上。

他心知今日必死,可卻不甘心,瘋狂的情緒湧上來,他嘶吼一聲掏出剷刀朝前方衝過去,存著死也要拉人墊背的意圖。

勤娘根本拉不住他,眼睜睜看著丈夫就要死在武師的刀下,驚恐地大喊著,最後受不住刺激直接暈了過去。

馬義手上剷刀被踹開時,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可週遭疾聲呼嘯,那把刀遲遲未落。

他顫顫睜眼,發現十幾個武師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馬匹受驚四散,在他的正前方,蒙麵黑衣人持劍而立,劍尖血跡滴答落著。

“你是誰?”

“我家主子要見你。

寶石將馬義夫婦帶回京中租住的彆院。

戚雲福翹著腿坐在太師椅內,身子微微前傾,托著下巴打量跪在堂中的馬義,不發一言。

馬義被壓著伏跪在地上,從頭頂射過來的視線如芒在背。

他鼓足了勇氣纔敢悄悄往上看一眼,看清後瞳孔驟然震住,整個人癱坐在地往後連爬數步,直至背部撞到門框,同時一柄長劍落在他頸側。

戚雲福朝寶劍示意:“將他拎過來。

寶劍得令,把嚇得腿軟的馬義拽住,一腳蹬過去,警告道:“給我老實點。

馬義試圖掙紮,下一刻臉頰就被按住重重砸向地麵,砸得他眼冒金星,疼痛劇烈。

戚雲福笑容燦爛:“你彆害怕,在我這你肯定是安全的,起碼我不會像東堰伯那樣急著要你的命。

馬義咬牙問道:“平哥兒呢?”

戚雲福挑眉,驚訝道:“平哥兒不是還給你們了嘛。

“你……你什麼意思!你把平哥兒給誰了!”

戚雲福聳聳肩膀:“東堰伯府呀,原本以為你捏著那老東西的把柄,能通過你從他那弄點銀子花呢,誰知道那老東西摳門得緊,還想要殺人滅口,這我可不乾了。

她笑眯眯地看著馬義:“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你,隻要足夠有價值,我就幫你把平哥兒救出來,怎麼樣?”

馬義冷笑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戚雲福扼腕歎息道:“也是,隻是可惜了平哥兒這般年幼,落在東堰伯那老匹夫手裡還不知要遭甚麼罪呢。

馬義嘴角僵住,手指止不住地發抖,他的平哥兒……

戚雲福勸他:“我求財,東堰伯要命,你自己心裡掂量掂量吧,還有你娘子可在我手裡呢,想要活命就得聽話。

馬義頹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認命地點了頭:“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但你要把平哥兒救回來,再送我們離開京都。

戚雲福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磕著瓜子仁,“先說說看。

馬義慘笑不止,醞釀片刻後才輕聲開口:“十幾年前我家無意間發現了一座荒山金礦,那荒山正對著我們家裡的田地,爹孃窮了一輩子哪裡見過這麼多黃金,興奮得夜裡都不敢閤眼,本來說定了偷偷去挖的,可東堰伯的兒子恰巧就在附近打獵,金礦的事被他聽到了。

“那畜生為了不讓金礦的秘密泄露出去,把我們全家十幾口人都殺害了,隻有我被爹孃掩護著逃了出來。

聽到金礦時,戚雲福眼睛猛然發亮,她是冇成想這其中竟還隱藏著這麼深的秘密,難怪東堰伯要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建莊子,原來是為了給開采金礦做掩護。

需知朝廷一直都嚴格把控著鐵礦、金礦、銀礦、鹽礦等重要資源,是絕對不允許私人開采的,一旦查出將是滅族的大罪。

“當年威南將軍府的公子替你申冤,誤殺東堰伯之子後,你為何改了證詞。

馬義捂住臉,終於抵不住愧疚,痛哭出聲:“是我為了一己之私而害了恩公,東堰伯說如果命案被證實,那金礦的事肯定會暴露。

他答應我,隻要我改了證詞,不把他兒子殺害我全家的真相說出來,就會保我一輩子榮華富貴。

到底是財帛動人心,麵前驟然出現一座金礦,麵對滿山黃金,哪怕是東堰伯都冇能忍住貪念,更何況是馬義這等貧農。

戚雲福:“這麼大批量的黃金,東堰伯怎麼處理的?”

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應該不會大批量出現在京城,隻能分批運到地方上,或者找一處隱蔽的藏金點。

“有一處藏金之地,可是在哪我不清楚,他用的都是自己的親信,隻知道每轉運一次大概需要四個時辰。

我這兒還有這麼多年來金礦開采的分賬本,等我見到平哥兒,可以一併交給你。

馬義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整個人如釋重負,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的隻有這些了。

戚雲福揮手,讓寶石將人帶下去,自己在屋裡來回踱步,苦惱著該不該直接將金礦的事告訴皇帝。

眼下國庫空虛,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如果她替皇帝解決了這個緊要問題,怎麼也該有封賞吧。

或許能趁機為自己謀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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