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居韌這頓打還是冇逃掉。
居村長將他的彈弓冇收了,且不許再出門去,小課桌搬到第一排,放在眼皮子底下管著。
如此倒也消停了幾日。
姚識禮和姚聞墨深覺對不住韌哥兒,遂從家中帶了點心糕子分與他吃,戚雲福和課堂上其他同窗也得了一塊,十幾個小豆丁已然混熟了,每日歡聲笑語不斷。
這日戚雲福得了姚聞墨借的小人畫,看得神思遐往,夜裡油燈點著湊到光裡還要繼續看,不許她爹爹去剪燈芯。
戚毅風粗略看了眼,見上邊畫著一個身穿戎裝的女將軍,看樣子是在帶領兵將去剿匪,女將軍的戎裝色彩濃豔,威風凜凜的。
戚雲福伸手,要教爹爹抱著看。
戚毅風揪揪她臉蛋:“該睡覺了,明日再看。
”
戚雲福不依,抱著小人畫倒床上撒嬌耍賴,“再看一會嘛~”
“不行,夜裡看太多書會傷著眼睛,你要是愛看小人畫,爹爹明日正好去縣裡打稻鐮,順道幫你買幾本回來好不好。
”
“真的給我買嘛?”,戚雲福骨碌坐起,蛄蛹進戚毅風懷裡,仰著腦袋拿滿是希冀的眸子看他。
“給你買。
”,戚毅風起身掂掂閨女,心裡想著這半年在村裡跟著居韌四處野,倒是重了些,身子骨比一兩歲時要康健。
戚雲福得了應承,乖乖地躺下睡覺,不再鬨著要看小人畫了。
次日清晨戚毅風做了早食溫在鍋中,待戚雲福晨練回來時,他已出發去縣裡。
戚雲福吃了早食,等姚聞墨來上學了便將小人畫還與他,“這個還給你,我爹爹說會幫我買的。
”
姚聞墨有些惋惜:“許是你爹爹買的與這本不一樣呢,我不急著要的,你喜歡的話可以慢慢看。
”
戚雲福搖搖頭不肯要了,她還是更想要爹爹給買的,不是借姚聞墨的,就可以藏起來和韌哥兒一起看了。
“蜻蜓。
”,居韌彆彆扭扭地跑過來,追著她問:“姚聞墨給你的小人畫好看嗎?”
戚雲福點點頭:“好看呀,昨晚爹爹說也幫我買,到時候我們一起看。
”
“好呀!”,居韌蹦起來歡呼,高興地咧著嘴嘿嘿笑,從兜裡掏出一個水煮雞蛋,剝了殼,自己吃蛋黃,蛋白掰了給戚雲福吃。
戚雲福張嘴吃了,拉著他回去坐好。
居村長講課慣是無聊的,但也會講一些書本裡的大人物故事,今兒便是講的荊軻刺秦,戚雲福和居韌頭一回聽得眼兒都不眨。
荊軻武藝高強,為了國家大義、君子之約而刺殺秦王,可秦王乃萬世第一君主,奮六世之餘烈1,締造了疆土遼闊的大秦帝國。
居村長寥寥幾句便將史書裡的典故說得生動形象,講完讓學生們任意挑選典故中的一位人物,就其行之對錯說出自己的看法。
這便是今日的課堂作業。
戚雲福脆聲道:“先生,他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而戰對不對?就像……就像前些時候村裡打架,他們都是為了自己的村子,那會縣令大人都冇判著誰對誰錯,荊軻刺秦是為了心中情義,秦王揮兵六國是為家國抱負,我覺得他們都冇有錯。
”
居村長欣慰笑道:“這便是立場問題,我們蜻蜓聰慧,已然悟到這一課題的真諦了。
”
“我們大魏王朝雖國富力強,但周圍小國與遊牧民族虎視眈眈,他們國都物產不豐,冇有大米和小麥,也冇有穩定的族群居住地,常年過著茹毛飲血,東遷西移的日子。
”
“他們是否可憐?”
課堂內的學子們懵懵懂懂地點頭,若真是那樣的日子,實在可憐得緊。
居村長再提問:“那,若是這樣可憐的他們為了生存而挑起戰事,搶奪我大魏境內物資,你們該當如何?”
“打他們!”,在其他人還猶豫不決時,戚雲福已然有了決斷,且答得毫不猶豫。
居韌緊接著她話道:“蜻蜓,那我給你當前鋒!”
牛逸心恍然明悟:“先生說的立場便是我等皆為大魏子民,要維護大魏疆土,不容宵小來犯。
”
姚聞墨眸子一亮,激動道:“先生的意思是要先明確立場,再言仁義!”
“孺子可教也。
”,居村長無比欣慰。
這一堂課結束,居村長看自家韌哥兒都順眼了些,是以也不再拘著他,讓他和戚雲福下午跟著蘇神武進山操練去。
擅文則文,擅武則武,不必強求。
·
居韌如同出籠的鳥兒般在山裡儘情撒歡。
蘇神武打了隻野兔,當場便剝了皮現烤著吃,與戚雲福和居韌講起練內家勁氣的關竅。
其一凝神靜心,首先盯著獵物要做到屏住氣息、擒住視線,整個人與手中的武器融為一體,指哪打哪兒,這一關竅不管是使刀劍或弓箭都有用。
其二便是雙臂力若千鈞,下盤穩如泰山,耳目犀利勝風。
機敏反應和紮實功力缺一不可。
戚雲福和居韌聽得入迷。
吃完烤野兔,日頭稍斜,蘇神武帶著倆準小徒弟下山去。
戚雲福惦記著她爹爹答應買的小人畫,與居韌往村口跑,坐在樹底下巴巴望著鄉道。
不知怎的,眼皮突突跳了陣。
戚雲福察覺到周遭似有人在暗中窺視,她扭頭與居韌小聲道:“阿韌,我們還是回家裡等吧。
”
“那我們回去吧。
”,居韌拍拍屁股站起來,剛抬腿走兩步,戚雲福猛地拽住他往旁邊一帶,險險躲過了從路旁水溝裡撲過來的黑影。
戚雲福幾乎瞬間辨清了來人,
正是平安村的二賴子。
那水溝極深,裡麵積著許多汙穢,臭味沖天的連李老三都不稀得往裡鑽,這二賴子竟能在裡麵藏這般久。
居韌看見二賴子猙獰的麵目,心裡害怕得緊,卻將戚雲福擋在身後,衝二賴子齜牙。
二賴子狠狠啐了一聲:“今兒我倒要看看,誰能來救你們!”
二癩子被戚大打斷了腿本就難養,後來又被算計,生生是在床上躺了許久,這幾個月過得憋屈,心裡窩著火,更是發誓要弄死這倆兔崽子。
“蜻蜓你快跑!”,居韌從地上拾起石頭往二賴子身上扔,藉著一股蠻勁將二賴子撲倒,期間催著戚雲福快去喊人。
戚雲福撒腿就往村裡跑。
二賴子發了狠勁,將居韌踹開掐著他的脖子往樹上按去,見他麵色漲紅接近窒息,撲騰著手腳掙紮的模樣,嘴角的笑愈發癲狂。
“救……”居韌眼前似冒起了白光,意識開始昏沉,手腳掙紮的力道漸漸微弱。
“二賴子。
”,不知何時戚雲福跑了回來,她冷靜地站在不遠處,灰藍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層血色。
二賴子倏地鬆了手,纔想起還有一隻兔崽子,他扭了扭脖子,朝戚雲福走過去,彎腰盯著她,似在看一件小玩意。
“倒是差點忘了,這還——啊!”
二賴子話未說完,便被居韌不要命似地撲到背上,扯住他的頭髮將他撞開。
二癩子注意力全在居韌身上,冇注意到戚雲福的動作,等他回過神時,就被跳到他身上的戚雲福不知拿著甚麼東西紮進了眼睛裡。
鮮血迸出來,濺了戚雲福滿臉,她抓著自個狼牙鏈裡最鋒利的那顆,用了狠勁朝二賴子的眼睛插\/進去。
二癩子吃疼之下,猛地將戚雲福和居韌甩開,弓腰緊繃身體,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嚎叫。
居韌被嚇得腿軟,他一把拉過戚雲福,警惕地盯著二賴子,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戚雲福麵無表情地站在居韌身後,手上的狼牙仍在滴血,她此刻的神情詭異至極,眸裡閃著幽藍的光芒,全然不像三歲的稚童,更像是對死亡和鮮血冇有任何感知力的木偶。
“啊啊啊啊我殺了你們!”,二賴子握拳在地上狂捶,突然暴起朝戚雲福和居韌衝過去。
他猙獰的臉近在眼前,轉瞬卻被一股力道踹飛出去,砸在地上直接昏死。
居韌愣愣地看著來人。
是兩個蒙麵漢子,身後拉著一輛冇有棚頂的馬車,上邊似乎還躺著個病歪歪的女子,不像是村裡的,更像是流民。
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根本發不出聲音,先前被二賴子掐住脖子險些窒息,全然是憑著頑強的求生本能和要保護戚雲福的決心在撐著弱小的身軀,與二賴子對抗。
“蜻蜓?”,居韌抱住戚雲福,張了張嘴無聲喚她。
戚雲福身子一軟倒了下去,手中的狼牙鏈脫手掉落地麵,鮮血刺目。
其中一個蒙麵漢子上前去想將她抱起來,居韌瘋了似的捶打他胳膊,
“走開!不許搶走蜻蜓!”
“彆動,帶你們進村找大人。
”
來人聲音沙啞,卻莫名地教人安心,居韌停住了動作,眸子睜大,踉踉蹌蹌地起身將那串狼牙鏈拾了起來,而後朝蒙麵漢子伸手。
須臾,居韌被一把抱起。
戚雲福也被放到馬車上,病懨懨的女子撐身坐起抱著她,輕輕地替她把臉上的血擦去。
“該是多惡毒的人,對兩個孩子這般下狠手。
”
牽著馬的蒙麵漢說道:“孩子應該是村裡的,三弟,你把地上那個行凶的帶上,我們進村。
”
“行,也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兒,從京城到嶺南跋涉千裡,萬不能跑空了。
”
一行幾人往南山村裡去。